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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 小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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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枯朽。
  但,是哪根白骨十九载犹未烂,从地府下冒出头来?
  “山中死士,死士三十”
  这一句绕口令的话是在第九根“刺”后还终于为消息头目令狐于探得。
  ——什么是山中死士?
  ——什么又是死士三十?
  白骨的生处,幽幽暗暗。在朱公候府外三十里不是有一片荒山?那座山上现在正长出一片荆棘,一片野刺。
  据说那就是死士三十的据点。
  3 、药方
  朱公候不怕毒,因为,他的左手、总管尉迟罢就是用毒的专家。
  他也不怕暗算,因为,他的右手、消息头目令狐于就是暗杀高手。
  他这一次毒中得不轻。尉迟罢给他中的这‘一口怨毒’开出的药方是:空心草一片、五味子十钱、甘草九叶、巴戟天一味、空腹十天、无欲而服。服时腹痛如绞、每十天一付,九付药乃罢。
  其间:忌光、忌荦、忌七情、忌房事。
  三月乃足。
  朱公候忍得,他冷冷地想:大定禅力、忍术、唐门之毒……只这三样,这三十死士,就已不可小视。
  不过,嘿嘿、以为凭这些就摆平我,那可是做梦!
  可怕的却是消息头目今狐于下面的另一番话。他看了死者下的书,说:“他这信不是下给公候的。”
  朱公候一愕。
  令狐于冷笑道:“他这是为了传话给一个内线。他们可能没有办法联系到那个内线——因为任何联系方式都有漏洞,会给那个内线带来危险,而那个内线对于他们十分重要。”
  “所以,他选用这种壮烈的方式传信。这样的消息,只要在公候府中的人,就不可能不听到,那个内线也就不可能不听道。”
  “他就会按着他们原定的计划行事。问题是——我们几乎永远无法确定那个内线是谁。”
  朱公候阴着脸听着他的话。令狐于献上的一只白鸽,鸽足上有一只空管,空管中足以装一个小纸条,看来令狐于逮到它时它的任务已经光成,令狐于也没截获到情报,只截获到这一个可能的渠道。
  令狐于说:“鸽子就是府中的。”
  朱公候缓缓地接过那只鸽子,他在沉思,十指不由地用力,他只用了很小的力,就已把那只鸽子活活捏死。
  然后他缓缓道:“府内府外、前宅后宅、加上内外共三十四院、连同文武九堂,所有翎毛之类,从今日起,都给我——”
  “斩!”
  4 、花锄
  朱公府内再也没有鸟叫。
  梨花院落一片空寂。
  更寂静外是苏绛唇的一颗心。将近秋天,小再进府刚半年,廊前的鹦鹉刚刚被他调教得会叫“苏——姑——娘”三个字,一对白鹤乍乍习舞,院外的野鸭已习惯了小再的投食。
  但只一个时辰,朱公候一声令下,什么都没了。
  她想起那天,她有事去前堂,恰巧看到朱公候捏死的那只鸽子和那只鸽子眼中最后的后光。
  那一点哀弱的,无望的,扑缩的光。
  苏绛唇回来就俯在床上痛哭,她救不了它,救不了它!——那光象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嘲讽,一场纯洁一场稚、一场飞翔一场梦,就这么完了,完了。
  而那大手,曾抚过她的颈、她的胸、她的腰、她的乳房的大手,轻轻地、轻轻地、捏死了它。
  他不说她的乳房也是两只怯怯的鸽吗?她一想到这儿就觉得全身战栗,它们是一对鸽,头上还有两个一经激动就硬硬的喙,——但它啄不开那厚重的强加其上的命运之手、权势之手的揉捏。
  苏绛唇又一次想起她刚进府中的情形。
  那时,她种了一圃花,很茂盛,远比别处的花都茂盛。那年苏绛唇十三岁,她好高兴呀好高兴。每到了晚上,那花间都会有盈盈之火,很美、很艳丽、朱公候也很喜欢。
  她开始怀疑是土壤的秘密,这块土下,一定有什么宝物。有一天,她悄悄用一支小花锄去挖那土。
  ——土下三尺之处,尽是磷磷白骨!
  ——门忽然被撞开!
  苏绛唇一悸:“谁?”
  是朱公候。他拍拍苏绛唇的脸:“美人儿,我有三个月不能来了。这三个月,我要忌房,你可能会变得很寂寞。”
  他的眼中含有笑意,这是他养的女人,他喜欢骄她宠她一些。他们有过好多好多的床弟之欢,她是他被征服的猎物。朱公候这么想着,他在笑,但看别处时,他的笑意之下,却全是睥睨。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可以把一切都解决了。富贵依旧是他的泼天富贵——而白骨,有谁听说过复生的白骨?
  5 、山中
  山中,有人在密议,在密林遮天、荆棘满地处密议。
  “债已放出?”
  一个老人点头。
  “收不收得回就得看天了。”
  二十几个人都抬头看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你总要睁一回眼吧?只睁一回。
  “老九已成功?”
  一个老者点点头:“他是条汉子,硬汉,临死前他咬了朱公候一口,牙都种在了朱公候腿里。”
  “这是忌体之毒,那朱公候他起码三个月之内不能房事、忌女色。”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那声音干硬,无背景,无特色,只有直直的一线、那是恨。
  那是山中的一片刺。
  是山中死士,死士三十! 
 



 

第四章 幽欢
 
  1 、厨房里的炸弹
  朱公府里的什么都大。
  连厨房也大。
  不大,如何供应那食客千余、粉妆十列、僮仆无数、骄主一人?
  南昌城里已议论纷纷,几乎人人都知朱公府出了事,否则不会对菜农检查得那么苛刻,不会要亲眼目睹每一头活猪被宰的全过程,不会连“清水源”那口井也派上二品待卫把守。
  但没有人敢说。
  人们在关了灯后说,悄声地说,害怕地说,兴奋地说:但厨房里还是炸了。
  ——而且是在给朱公候熬的一锅早上寅时喝的杏仁粥里炸的。
  炸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一府皆闻。然后,朱公府四处遇警,一座黑压压,霸沉沉的公候府在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仿佛已陷入风雨飘荡中,不知来了多少敌人。
  没有人相信过朱公府的地会晃。
  就算泰山崩了,都有人信——但没人相信公候府的地会晃。
  它不会,因为朱公候身宽百丈、横揽九冀,上通天子、下伏百姓,它不会。
  这一轮袭击被击退。
  但这天,朱公府的家人走在那平整的公候府内院,走在金砖上、走在汉白玉桥上、走在“固若金汤”四个字的大牌匾下时,觉得,地如波浪。
  而他们是浪里的小舟,浪太大,舟太小了。
  2 、相濡
  苏绛唇很害怕。
  三天后,朱公府第二次遭袭时,梨花院落清清冷冷。
  没有声音——内院太深了,但苏绛唇还是马上感到了。
  因为——静,她全身止住。
  这时,响起了一声云板声。
  别人不知,她不可能不知那片云板声的特别含义,她的手一松,“咣啷”一声,手里的一只玉碗就落了,碎在廊前。
  然后,她全身颤抖。
  她又想起了葛老茶庄中她面对的那一剑。这些天她总在做梦,永远的恶梦,梦见整个朱公府在晃啊晃;梦见自己长了一双可怕的慧眼,看得到朱公府的过去未来,看得见内室暗室、地上地下、以及那密室暗室里锁住的那么多的罪恶与恐怖——内堂秘道,全是龌龊;而地下,地下的白骨一根根支离起来,朽朽的、颤颤的,但支撑起来,居然摇动了重如万钓的朱公府。
  有一种愤怒,有一种怨毒欲破土而出。
  她常常会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抖衣而颤——这场泼天的富贵要倒了,而她呢,她只是一具要陪葬其中的、后人视之为妲己褒姒的艳尸,可能连她们都不如,可能连名字都不会留下——那时她总不由抖衣而颤。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空——怕活了二十五年,只活了一场空!
  ……碗声清脆,在地上溅成几瓣,一双手臂却从她身后伸来,坚定的、清韧的、不容她回避的、给她以极大安慰的把她拥了起来,不知怎么、那手臂给她一种安然和信任。
  苏绛唇的身子抖得厉害,慢慢不抖时,她慢慢回过头,看是谁那么大胆,给了她安慰——是小再。
  他的脸在暗影中发着光——他原来不光只是清淡、不只是个秀气的小弟弟,他也有他的韧,如他伸来的臂。苏绛唇象第一次认识这个男孩,在这一场大乱中,天下板荡、瀚海枯竭,她觉得、他们是沙土中相濡以沫的两条鱼。
  3 、围袭
  第二次围袭是这样的。
  一霎间,什么都变了,在菜场买菜的朱公府大司条陈中被一刀割断了喉咙,杀他的是一个卖肉的屠夫。
  同时,跟了一个金辅掌柜两天、觉得那人很有些可疑的朱公府的快腿张云终于证实了他的怀疑:——那人是‘山中人’。
  一枚金戒永远地嵌入了他的脑海,可他已来不及说出。
  公府家在城外的家庙感业寺着火了,这里供着朱公候几代祖先的木主,朱公府祖亲八代的牌位也有人敢烧,这个天真的翻了!
  最惨烈的一役发生在朱公府门前,那一刻、门对面街边歇担的几个挑夫和正做他们生意的卖米粉的人忽然都抽出了刀。
  他们一出刀就杀了六个门口的侍卫。
  侍卫反抗,他们也留下了两具尸体。
  然后、他们撤!
  ——一切发生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然后,一切人都撤,有计划的撤,朱公府的人那么快的反应能力都来不及。
  但还是有一人被追上。
  那人举刀,引颈,自裁。
  朱公府的人骇然色变!
  4 、身子不抖时,心在抖
  苏绛唇不想听到这些,但这些消息总是不时地往她耳朵里钻。
  因为没有人觉得有要瞒她。
  她是公候最喜欢的女人。
  虽然公候要忌三个月的房事。
  但三个月后,她还是公候最喜欢的女人。
  人们都要讨好她,而在一个大系统内,讨好一个人的方式就是给她消息。
  ——因为锦衣玉食她已睡手可得,这时人更需要的是消息。
  这些消息却让苏绛唇怕,惊怕。她现在唯一相信的就是她那个小弟弟。
  可小再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再。
  他的清韧、他的澄澈、他的冷静都变得更加坚挺,他在听她倾述。那天,苏绛唇终于第一次告诉了人她在花圃中挖出白骨的事,这个人就是小再。说出后,苏绛唇觉得自己舒服了好多。这个秘密在她胸里越酿越怕已好多年,但说出后,就好多了。
  她头一次对一个人说这么多。她埋在心里的话很多。这么多年,她看到、听到,但必须装作没看到没听到,甚至怕梦中说梦话泄露出自己曾经看到与听到的那些东西,那些血的、脏的、硬的她永远消化不掉的东西,她终于有了一个人诉说。
  公候是喜欢她,但她更知道,公候也只喜欢她是一个眼里只有绫罗、歌舞、美酒、银筝的美人。
  而不是一个能看能听的女人。
  她明白这些,所以她才能专宠这么久。
  她说起那些时,小再一直坚定地握着她的手。这么多年来,她终于第一次感到有一个生命是真的和她在一起,在听、用心地听,在陪伴、在叹息,在那么认真地听着她的呼息。
  ——一个人,只一个人时,是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活着的。
  除非,她能确定有另一个人那么在意的听着自己的鼻息。
  而他是。
  每一次叙述都越来越长,长到两三个时辰,长到黎明。每一次苏绛唇都在轻轻发抖,小再会用一双清韧的臂把她拥起。
  但终天有一天,苏绛唇发觉,她的身子不再抖了。
  她的心开始抖了。
  5 、刺公候
  那一天,一清早,初冬。
  南昌城钟鼓楼楼顶忽悬起了一支旗杆。
  杆上一匹白布。
  白布上只有三个大字:刺公候!
  所有清早起来看到的百姓都觉得胸口被重重地擂了一拳。
  ——刺公候!
  这场刺杀已到了最高潮的阶段。三个月内,已达到八次。
  每一次,都不同。
  三十死士抛尸至十三具。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一次,会是如何,来自哪里。
  南昌城所有的喧闹都已停歇,所有的繁华已沉入睡梦,人人都在等着一个结果,城中变成了淡白色。
  ——淡白色的天下只有淡灰色的生意,淡灰色的人走在淡黑色的街道。
  淡黑色的街道上,悬了一幅白布,白布上面是唯一的浓烈——刺公候!
  6 、痛、情愿你轻轻的一刺
  那副白布的事苏绛唇当然也知道了。
  知道后,她返身入院。
  院内冬景初至,一切都是淡白的,树也秃了,枝杆瘦净。
  她沿着鹅卵石小径进舍,舍内精洁,枕簟含凉。
  侍女不在这院内住,苏绛唇爱清静,她点燃一炉香,要用香把世事隔开,仿佛那混乱的世界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香烟缥缈中,她才能与它隔开。
  苏绛唇走进内室,关门。她也不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她在床上躺了一躺,听见、有人在叩门。
  她微惊,然后觉得、那声声似叩在的她心上,敲、“砰砰、砰砰”,她甚至能幻想出那叩门的手指。
  她站起,走到门前:“谁?”
  没有人说话,镂花的门上有个人像映上纸,纸上的人影象小再,清韧的小再、削挺的小再、梦一样的小再。
  她靠着门,她不能开,也不敢开。
  她低着声说:“你走!”
  但声也是无力的——一只手指轻轻一刺,刺破了门纸,无比真实地刺了进来。
  苏绛唇望着那手指,心中闸门如潮涌打开——这是真的,这只手指是真的,哪怕这混乱的世界一切对她都已毫无意义,但这手指,长的、有着体温的、孤独的手指是真的。
  门打开,因为有一根手指已经进来。爱有时只是那轻轻的一刺,苏绛唇躺在床上,衣衫尽解,这是个淡白的冬,一切好冷,好冷,淡淡的冷,冷多了都有如虚幻。
  但、他是热的。
  他是热的,他把热积成了一点,要把她唤醒或化开,那热硬硬地刺入她淡白的虚空,象一滴血色滴在了百合的花瓣,红色立时浸了开来——她振动了下,那热散开,流入她四肢百骸,虽然她也曾经,但这热与以往的都不同,不再是死死的唯肉的肉体,而有精神,有活性,是这场僵死的床第、无宜的富贵之外的一股热血泼开……
  苏张唇觉得自己的心都热了。
  ——她活了过来。
  她抱住小再,她爱这场动乱!爱它,因为它给了她这场幽欢。
  ——能成比目何辞死?
  只羡鸳鸯不羡仙! 
 



 

第五章 灭门
 
  1 、种情仇
  好毒的一辣。
  苏绛唇脱力,感到了葛小再在她身上也痛苦地轻轻一颤,仿佛完成了他的一场宿命一般。
  那一颤,伴随着一缕喷射,苏绛唇觉得有什么东西种在了自己身里,让自己的生命从此充实。但有一种未知的恐惧让她抱着小再。小再象很累,有一种感激从她的心里升起——她爱这个男人。
  真的是爱。
  ——那他爱不爱她呢?
  她想。她想问他,她以前不是这样“无聊”的女人,会问这种无益的问题。但这一刻,她想问他。
  但他已睡了。
  苏绛唇看着他的睡相,眉峰还皱着,唇角有一丝丝苦笑,她的唇角也微微笑了,心底象一场欢喜一场乱。
  真乱。
  2 、怨憎会
  那以后的好多天,他们快活得象神仙在过日子。
  没有人打扰他们,也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们是大乱中唯一还躲在岩穴里的一双鸟,公候府中,所有的人都象惊鸟一样乱飞乱撞着,只有她和他,象暴风中一对幸福的海燕,在窝里梳理着自己的毛羽,互相温暖。
  苏绛唇已忘了身外的整个世界。
  她苏绛唇,这一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几天。
  但她也有她的无法把握,她越来越多地看到小再在沉思,在不快乐,虽然他从来没有和她说。她只是要握住小再的手,只要他在,她这个世界就已完全。但、他在吗?
  现在在,就意味着以后一直在吗?
  那样的晚上,她与他赤裸相伴。
  身畔是小再的身,如她之身外之身。她——五指滑过平凉腹;他——一生常误振翅眉。
  她也爱问葛小再的过去,可他只有一句黯然的回答:“我从小、家人就被仇人杀光了。”
  苏绛唇黯然,她不要他那些血腥的过去,她也不再问,不再提,她只要现在、现在的小再。
  但她也慢慢拿不定小再的心事——他到底爱不爱她?有时,她觉得是爱的,床弟间的温柔,衾枕中的呢喃,那是不假的;他还是处子,而她不是,这些是假不了的;可为什么,有时,清早起来,她身边已空了,她起身,望见庭中已穿好衣的他清韧的身影,那一刻觉得他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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