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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他一直不想承认,但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无一不证明他已经太老了,老的可以入土了。
“父亲?”息四爷压低声音轻声喊了句。
有叹息随风而起,息老太爷将钥匙给息四爷,示意他来开祖祠这漆红大门。
花九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偏角落的位置,这视野刚好可以将所有息家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看到息大爷很是怨恨不屑地朝着息四爷撇嘴,息二夫人如今就像是一只失去了鲜翎的孔雀,再无任何一丝可供骄傲的资本,就连今日这般喜庆的日子,她也穿了素文衣衫,钗素银簪子,她站在息华薄身边,微微扶着他,再是谦卑不过。
敬神祭祖的仪式很简单,祖祠清净,只容两辈的人能进去,孙子辈的就全站在外面,待里面的人焚香完毕,外面的人跪拜之后,这事就算完事了。
大家一起喝粥的时候已经到晌午,这时候该赠送访友的也已经完毕。
息家一大家的人坐了几桌,每人面前一碗粥,那粥熬煮的极粘稠,里面加了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圆等等东西,每张桌子正中摆着用枣泥、豆沙、山药、山楂糕等各种颜色的食物,捏成倒福字样,这也就是有一定底蕴的家族才会这么做。
在花家时,花九对这腊八节的印象并不深刻,她只模糊记得,每年这个时候,她只是让苏嬷嬷到厨房端碗粥出来,躲到房间里吃完了事,她不愿意去花老夫人的院子和其他花家的人挤在一张桌上吃饭,然后看杨氏和花芷等人的脸色。
正当息老太爷取起银筷,示意开动之际,门口传来了喊叫的声音——
“哟,还真是热闹,过节怎么能忘了我息二爷?”只见一身蓬头垢面地息二爷突然出现在门口,他衣衫破碎,被这天气冻的嘴唇都乌了,即便现在在冬天,也能依稀闻见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酸馊的味道。
“嘭”二夫人猛然起身,撞到了她的椅子,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很大的声响,惊得人心头都一跳。
花九转了转头,瞧向息老太爷。
太爷根本当没看到息二爷这么个人般,他拿勺子,少少的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凉了,然后才细致地味道西老太太的嘴里,整个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从那抬手之间都能感受到太爷对老太太的脉脉情意。
这种情意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清减一分,反而像窖藏珍藏的美酒,时间越长,就越长芳香四溢。
“怎么,太爷,您儿子终于从不见天日的死牢里出来了,您都不表示一下欣喜么?”息二爷大赤咧咧地就那么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他甚至伸出已经露脚趾的破鞋,在门上蹭了蹭。
“那就去清理了坐下吧。”太爷的话平静无波,听细去了,便能从中品出些心灰意冷来。
“哼,”息二爷冷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您和五房那息七屋的小贱人将我弄进去的,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要这样对您的亲生儿子……”
息二爷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歇斯底里地疯狂,他一直在牢中暗恨已久,今日回来,还瞧见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过腊八节,半点没说他息二爷的事,好像他这个人就不存在一样,于是这种被忽略的阴暗情绪越发高涨。
太爷还是纹丝不动,他依然不紧不慢地喂着老太太的粥,无人可知他是何心思。
花九敛着眉目,对注视过来的目光熟视无睹,这种时候,还是息老太爷最后话语权,充其量将息二爷坑进牢里的这事,至少在他人眼里,她也只是从旁辅助而已。
“要么回去清理了坐下,要么滚出去!”半晌,喂完小半碗的粥,太爷将碗一搁,就冷然的道,那眸子的冷光寡情到了极致,任谁都不会怀疑,只要息二爷在不依不饶下去,他定会将之逐出息家大门。
“走吧,走吧,我伺候你。”息二夫人走到息二爷身边,伸手拉了他一下。
息二爷在牢里呆了一二十天回来,居然也不傻了,知道顺着台阶下,他顺势起身,跟着息二夫人就往自家院子里走,只是临走之际,他瞥了眼花九。
那一眼晦暗深沉,犹如捍守领地的狼豺,十分狠辣恶毒。
花九嘴角勾起一点,眉目之间隐有不屑不色。
“动筷吧。”老太爷落下话,众人这才动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安静无声的吞咽,要是不小心弄出的声响大了点,也都畏惧地偷瞧老太爷一眼,见他没发怒的迹象,才又放心的吃下去。
花九并无多大食欲,早之前,她就吃过秋收做的腊八粥了,她视线梭巡一圈,没看到息子霄的人,便知他许是在善后。
饭毕,太爷只说了句,晚上也过祖屋这边来吃饭,就搀着老太太的手,老严带路,出去亲自分发粥去了,即便今年府中气氛不对,但这种事他还是坚持亲力亲为。
花九不理其他有异的息家人,她听得有闲言碎语,说是往年大家只是聚上晌午这一顿而已,今年吃个饭,心思沉重不说,还怕一不小心就触到了太爷的怒火,颤颤惊惊的,谁知道晚上还要一起吃。
极淡的瞳色中有光亮闪过,花九心中一动,她觉得这晚上搞不好还有一场戏可看。
“姑娘,这是息先生留您的。”这当,花九已经走出祖屋那院,正往菩禅院而去,春生眼见四下无人,才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个锦盒来,那盒子有人两个手掌那么大,面有锦面刺绣,绣的纹样却是绕枝藤蔓,那藤蔓枝叶相交,就有种缠绵悱恻的意味来。
花九打开了来,就见平日里息子霄不离身的金算盘安静地躺里面,金灿灿的好不夺目,现在看的细致,才发现这算盘是打磨的极为精致,结口无缝,珠子圆滑,这铸造的心思称的上是巧夺天工。
“这……姑娘,还是赶紧还了吧……”春生差点没惊呼出声,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就压低声音的道。
哪想,花九杏仁眼眸边有浅浅如明媚春日的初阳淡笑,她合上盖就道,“不必了,收着吧。”
这人,厚脸皮要走她一枚珍珠流苏花钿,就回送了这么重一坨的金子,想到这里,花九眯了眯眼,心头赞道划算。
152、这日子没法过了
酉时,花九正欲前往祖屋那边,虽说是过去大家一起吃晚饭,但花九还是习惯先让秋收给自己做点吃食,先行吃个六七分饱,到祖屋那边即使不吃什么,一时半会也决计不会被饿着。
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下昏暗的苍穹,然后将身上的披风拢的紧点,这昭洲的冬天该死的冷,又不下雪,就那么一直干冻着,实在让她觉得很难熬,如果可以,她一整天都不想出门,躲在房间也好香室也罢,总归不会被风吹到。
“姑娘,婢女给您做的新袄还有几天就能做好了,您再忍忍,穿上今年的新棉就不冷了。”春生帮着花九理了下披风角,口中宽慰地道,她就没见过这么怕冷的人,仿佛只恨不得一年只有春夏秋一样。
花九点了下头,正要说什么,远远的便看到有老妈子牵着一小孩慢慢走近,那小孩仔细看去,她才猛然认出是丫丫息涟漪。
自从柳青青死去,好长段时间花九没再见过这个孩子,虽然知道多半不是息子霄的种,但她还是找了个老实本份的老妈子悉心照顾着,凡有合理的要求,一应允了,并不曾亏待半点。
“母亲……”丫丫一走近,歪着小脑袋看花九,如石榴籽一样圆溜的眼睛略显呆滞,好在还知道喊人。
“今日怎么过来了?”花九蹲下身,摸了摸丫丫头顶柔软的总角,像幼兽绒毛一样软顺的触感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似乎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丫丫拉了拉那秦姓老妈子的手。
秦老妈子是花九亲自挑选的人,五十来岁的年纪,带过的小孩无数,经验十分丰富,为人也踏实勤勉,她向花九行了一礼才道,“小小姑娘听老奴无意说起今天是腊八节,家家户户都是要喝粥的,便想着过来找夫人一起过。”
花九脸上的神色有一瞬的深了一下,她抬眸看着丫丫,杏仁眼眸弯弯就笑的可亲,“是母亲不对,竟然都忘了,丫丫想和母亲一起过腊八节吗?”
丫丫小脑袋点了点,奶声奶气地道,“娘亲不跟丫丫过,母亲就和丫丫一起过好不好?”
花九抚着丫丫的手顿了顿,这孩子还只有三岁左右,还不明白死是怎么一回事,只以为柳青青是暂时去了别处,过段时日便会回来而已。
花九心有恻隐,她虽对人冷酷无情,但其实独独对小孩是最为心软的,他们生来纯善,与人交往最不带一丁点的恶意。
“来,丫丫愿不愿意跟母亲去给太祖父请安?”花九说着,就伸手一把抱起丫丫。
好在丫丫还记得太祖父指的是谁,她抓紧花九的披风毛边,就重重地点点头,“丫丫,一定很乖,母亲不走。”
听闻这话,花九鼻尖浮起酸涩之意,似乎随着柳青青的死,丫丫瞬间就更为懵懂敏感的知道一些事,她虽说不清楚,但是心里应该是有不安。
“母亲不走,母亲会陪着丫丫,直到我们丫丫长成美丽的大姑娘。”花九其实一点也不介意养着丫丫,多张嘴吃饭而已,她还养得起,即便丫丫最后不是息子霄的骨肉,她现在也觉得无所谓。
当花九抱着丫丫走到祖屋,她竟全身都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瞬间就觉得不冷了,其他各房的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花九经丫丫那么一耽搁,抱着小孩走的又慢,却成了最晚的一个。
息老太爷没明显的高兴或是生气,丫丫怯怯地喊了声太祖父,还是博得了太爷的一个笑脸,并得到几个金裸子作为礼物。
丫丫很高兴,赖在花九怀里不肯随秦老妈子到外面的桌上坐,花九也依她,干脆就让她坐自己怀里,吃饭的时候还能照顾点。
虽然一边顾着丫丫,但花九将整个屋子的情形早在进门的时候就看了个遍,她敏锐的发现二房的息二爷和二夫人还没过来,当然五房的息五爷自然也是没在的,估摸着又是在哪鬼混去了,老太爷的手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想来今天晚上这顿饭的精彩程度只会堪比鸿门宴吧,息二爷那样的人,从他今日的模样便知道在牢里吃了不少的苦,现在还不知从哪得知是老太爷和自己将他弄进去的,只怕心中的怨恨已经早就憋成了蠢蠢欲动的火山。
而今晚,会是一个很好的爆发时机。
花九这么想着,蓦地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视线黏在她身上,她顺势看去,不期然就看进一双黑白分明到极致,恍若整个人也是黑白到单调的眸子里面,那是,大房五姑娘息鸾的眼睛。
发现自己被花九注意到了,五姑娘朝着花九抿笑了一下,神情矜持优雅,但也隐有不屑。
微翘的唇尖更翘了一点,花九嘴角一勾,白玉般的脸上就有蒙蒙清光,莹润不真切。
这个晚上,还真是有意思的很哪。
“哟,怎么不吃啊?莫非都在等我二爷?”突兀的有违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时候的息二爷打理的干净了,发也绾的整整齐齐,身上穿着崭新的鸦青色缎面圆领袍,背剪着双手,脸上有十分讥诮的表情。
花九眼尖地察觉到息老太爷放账本上的手指尖屈了一下,那便是心有怒意了。
“父亲,儿子斗胆了,”息二爷无视老太爷胡须下阴沉的脸色,拱了下手就道,“每年,咱们息府各房都是有红利可分的,儿子想在父亲那提前支取今年的红利。”
这话一落,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仿佛所有的人连呼吸都放缓了,皆慌忙垂下眼,不敢去瞧太爷一眼。
“你做何用?”太爷缓了半晌,才问道,那语气极低,听不出明显的其他情绪。
“哼,我做何用,当然是像其他兄弟一样做点小买卖去。”息二爷走到桌边,一拉开椅子,就随意坐下,末了,还将腿给翘了起来,动作下流痞气,哪有半点大家子弟的模样。
“嘭”太爷一巴掌拍的桌上所有的碗筷都跳了起来,银白的寿眉抖动,俨然是被气极了,“还不知悔改,没吃够苦头么?早知道就该关你一辈子!”
这话也激起了息二爷的脾性,以往在这家里他是最怕老太爷的,现今心有怨恨,便大胆起来,总归他是觉得老太爷对不住他,“是,不仅要关,还要将我逐出这息府大门吧,要不怎的联合一些贱人就狠的下心算计您亲生的儿子!”
息二爷一口一个贱人,骂着的时候还故意朝花九的方向瞥了瞥,哪知,花九根本当没听到,权当是被疯狗咬着不放了,除了找准机会将疯狗整死外,难不成还没完没了的咬回去?
太爷是彻底的怒了,他抓起面前的汝窑薄胎青花金边碗就猛地朝息二爷砸去,那碗里还乘着滚烫的粥,真要被砸中了,肯定出血起燎泡。
现今的息二爷哪肯站着不动任太爷砸,他闪身躲过,就大声的道,“今个,您要还承认我是您儿子,就将红利支我,要不承认,那就痛快的将我息二逐出息家得了。”
老太爷当即就被这大逆不道地话气的说不出话来。
花九敛着眉目,瞧见怀里的丫丫似乎颇为害怕,便让站一边的秦老妈子带着丫丫先出去逛逛,一会吃饭的时候再进来。
丫丫出去后,老太爷就那么目光深沉地看着息二爷半晌,最后他坐回椅子上,将那本厚厚的账本突然扔到息鸾面前,“息先生今个离府了,以后息家大大小小的账目由鸾丫头管着,今年甚至以后二房的红利一文都不准支取。“
花九看着息鸾面色慎重地接过那账目,末了,她居然朝着花九的方向咧嘴一笑。
花九心中一动,原来刚才那古怪的视线来源是在这里,这是就跟她挑衅上了?不过,她还没兴趣陪息鸾过招,息家的东西她从来就没稀罕过,当然除了桑园。
“您当真是要逼死您的亲生儿子?”息二爷声音中有阴狠,他眼神怨毒而愤恨,浓烈的犹如墨汁,连水都不化开。
息老太爷并不理他,只兀自拿起筷子,接过婢女重新盛的粥,开口朝着众人道,“开吃吧。”
紧接着,就是一阵悉悉索索动作的声音。
花九搅了一下碗里,侧身吩咐春生去找丫丫回来吃饭,才回头就看见息大爷目光晦暗地盯着息鸾手边那本账册。
息先生以前虽为息府的账房,但所管的事确是极多的,大到每年息府对生丝的采办,小到府里每月总共的开销预估,虽然那会息大爷是息家家主,但他手里能活动的现银远远没息先生手里的多,而且息先生是直接对老太爷回禀事务的,根本不会经过他,现今,这位置让自己的女儿得去了,他心头的复杂花九不用想都知道。
“好,今日我就自行出府去,让外面的人评评理去,看这世上哪有做父亲的想弄死自己亲生儿子的。”息二爷字字诛心,他今晚上是发了狠要提前支取今年的红利,也不知心里是在打什么样的算盘。
息老太爷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他只淡然的吩咐道,“来人,守着大门,没我允许,不准二爷出府一步。”
这话已经表明是要将息二爷给软禁起来。
息二爷后槽牙咬地咯咯作响,二夫人眼见事情越来越失控,她赶紧上前小心地拉了息二爷一下。
熟料,息二爷一掀衣袖就拂开二夫人,他正在怒火上,手下没轻重,这一下确是将二夫人给推倒在地并嘭的一声撞到桌子尖角,那额头瞬间就出血了。
有人被吓的尖叫出声,老太爷当即一耳光就扇到息二爷脸上,哪知息二爷根本就不知道悔改,他看也不看息二夫人一眼,像条毒蛇一样狠毒地将屋子里的人扫视了个遍,最后愤然离去。
自有婢女上前,将二夫人拂到一边堪堪半昏迷半清醒的二夫人哇的一下就哭出声来,“太爷,这日子没法过了,儿媳自请求去,还请您怜悯就允了吧。”
却是要主动和离,息二夫人说出这话,连花九都诧异了一下。
老太爷不说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只看了息二夫人一眼,身有颓然之气,沉默地拉着旁边一切皆不入心的老太太的手,来回的摩挲着。
这是,连叹息都不能了。
第三卷 分崩离析
153、我在那荒芜之地赏夜色 (二更)
待到所有人都用完晚膳,老太爷虽心中对膝下几个儿子失望又绝望,但还是强撑着用了点粥。
眼见外面的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有湿冷的雾气洒落下来,遍布都是。
“散了吧。”老太爷挥挥手,有婢女掌灯进来,就在太爷脸上落下斑驳的暗影横斜,看不清半点的表情。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花九有好一会就那么站着不动,她眼也不眨地看着息老太爷,心中不甚悲喜。
一个大家族里,有优就有劣,这是一种必经的过程,如慧眼如炬,抓住了优秀的,那么这个家族便能再继续昌盛个几十年,如京城花家,被培养出来的花明轩或者是昭洲封家封墨,当然,也有像息家这样的,太爷被身份之别蒙蔽了眼,看不到息子霄的优秀,纵使自己在千般维持万般掌控,这个家始终是会急速的衰败下去。
花九心中虽这么想着,但却半点没有要提醒老太爷的意思,先不说息子霄身后就是各种关系复杂的,且他还如她般都对自个的家族冷漠寡情,决计是不会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