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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有气无力的土豆,扭头扬长而去。
土豆吃力地抬起头,朝正要逃走的树叶的两个哥哥说,你们做了错事,真是不应该啊。
树叶的二哥火气未消,转过身子,又要返回来打人。树叶的大哥把弟弟抱住,二人退出土豆的房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土豆坐在地上,无限悲伤。他是教书育人的知识分子,能够辨别是非,知道树叶的两个哥哥受了板凳的蒙骗。可是,他又知道自己挨揍被骂是一个事实,知道自己的皮肉和心灵都受到了无情伤害。受骗上当的人做了错事,怎么办才好呢?自己蒙受奇耻大辱,怎么解恨呢?
那是马尾村最黑暗的夜晚,黑暗不是驻进土豆的心中,而是蒙住了土豆的双眼,无辜蒙冤受苦,却不愿告发,真是走投无路。
土豆落泪了。
土豆发现自己掉眼泪,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抬手在脸上抹。门外又晃出黑影,土豆心惊胆颤,站起来想逃,却两腿无力。黑影像一阵绵软的清风,吹到了土豆的面前。土豆闻到姑娘身上的芬芳,抬头看,发现马尾村的姑娘树叶站在了身边。
树叶说,土豆老师,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恨我的哥哥。
土豆不说话。
树叶说,我从家里跑出来的,来看你的。
土豆低声问,你一个人来吗?
树叶说,我知道他们要来打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拦住他们,土豆老师我对不起你。
树叶哭起来了。
土豆再次落下眼泪。土豆说,你的哥哥听信了谣言,他们以为我做了错事,才来大打出手。我不会跟他们计较,板凳是坏人,他们不是,他们是上当受骗。事实被板凳弄得颠倒了,黑白颠倒知道吗?我能理解这种事,我会原谅你的两个哥哥。
树叶蹲到土豆身边,伸手把土豆头上的一片纸屑拿走。树叶说,我看到他们把你的书撕烂了,真是两个杂种。
土豆说,不要用脏话骂你的哥哥。树叶扶住土豆的身子说,土豆老师,你坐到椅子休息好吗?土豆说,谢谢了。树叶温柔地抱住土豆的一只臂,试探着朝上提,土豆咬紧牙齿,忍住疼痛站起来,坐到了椅子上。土豆抬起头,吃惊地看到树叶变了模样,嘴唇肿得老高,好像朝上翻开的猪嘴巴,两只眼睛一大一小,眼眶乌黑。
土豆问,你怎么了?摔跤了吗?
树叶说,他们也打了我。
土豆说,这就是错上加错了,他们打我可以理解,打自家的妹妹,就根本不对。
树叶说,土豆老师,我的样子难看了是吗?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个样子,又没有办法。我要来看你。你被他们打,真是吃亏了。休息一下好吗?喝一口水好吗?我现在就倒水给你。
土豆说,树叶你是一个好姑娘,可是你的两个哥哥太粗暴了,他们的脑袋太简单。
树叶说,猪脑袋,狗杂种。
土豆说,不要骂人。
树叶说,土豆老师,我被打得难看了,你不会喜欢我了是吗?
土豆心头紧缩。土豆说,树叶你回家吧,不然还会闹出更大的误会。
树叶不理土豆的劝告,在房间里转一圈,找到茶杯和水瓶,倒了一杯水端过来,递给土豆说,土豆老师,他们打我,我也要喜欢你,我是不怕的。
土豆接过树叶递来的茶杯说,树叶不要讲这种话。我是结过婚的人了,有空闲的时候,我会请你到家里玩,我的儿子两岁了,长得很讨人喜欢。
树叶用一大一小两只受伤的眼睛盯住土豆说,土豆老师我最喜欢娃娃了。
土豆问,喜欢什么娃娃?
树叶说,我喜欢所有的娃娃,也会喜欢你的孩子。
土豆不敢与树叶纠缠,闭上悲伤的眼睛,果断发出逐客令。他轻轻推了一把树叶说,树叶你走,赶快回家吧,你如果关心我,还认我是老师,就赶快回家去,你要是不走的话,我只有自己走,我会到学校的操场上去坐着,我不能害你,你也不能害我啊。
树叶咧开肿胀的嘴唇,艰难地笑了笑,摸了一下土豆的肩,依依不舍地朝门口退去。退到门边,树叶站住了,提高声音,语气坚定地对土豆说,土豆老师你放心好了,他们再干坏事,我会有办法的,我要叫他们后悔一辈子。
土豆挥挥手,低下了沉重的脑袋。
四
树叶离开房间后,土豆疲惫不堪地躺到床上,半夜时猛然清醒。从床上坐起来,面对满屋孤独的灯光,开始冷静分析,辨认眼前的处境。土豆认为板凳挑拨离间,制造混乱,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造谣惑众,趁乱脱身。这种阴谋是恶毒的,又是愚蠢可笑的。板凳的错误全校教师有目共睹,不可能一笔勾销。乡政府领导读到了那封揭发信,板凳就要受到处罚。在这种大好形势下,绝不能上板凳的当,要镇静,不能被板凳乱了阵脚。
土豆的脸上浮现出沉重的笑容。
土豆躺到床上,平静地睡着了。第二天上午,窗外的风声和鸟鸣声把土豆唤醒。他下床洗漱,把昨天晚上被树叶的两个哥哥搞乱的房间收拾整齐,找出教科书和备课手册,抱着一堆学生作业本,不动声色地出门,迎着初升的阳光去教室上课了。
学生们整齐地坐在教室里,几十双纯洁明澈的眼睛,专注地盯住土豆的脸。这是一天之中最令土豆感动的时刻。为了这些纯洁的眼睛,土豆愿意付出自己的一生。昨天经历的不幸和受到的打击,相比几十双眼睛的热切期待,实在无足轻重。土豆站在讲台上,立即找到自信,心中涌出跃跃欲试的冲动。他翻开教科书,带着学生大声朗读课文。土豆念一句,学生跟一句,他们在朗读唐朝古诗。永恒的古代诗歌,温暖着土豆的身体,又把学生们干裂蜕皮的嘴唇,涂抹得湿润而饱满。土豆微笑着,心满意足,学生们也很高兴,小脸闪闪发亮。学生们不知道土豆老师的经历,不知道马尾村正在发生变化,不知道一堆丑陋的石块正从天而降,砸得马尾村里一阵乱响。一节课上完,学生们欢天喜地地跑出去,在操场上打闹。土豆深情地向学生告别,离开教室,向另一群孩子走去。上午上完三节课,土豆心潮起伏,脸色通红,抱着一堆学生作业本,匆匆朝办公室走去。穿过操场时,土豆正巧与板凳相遇。板凳趾高气扬地叼着烟,带着几个盖房子的小工,大摇大摆地走着。看到土豆迎面过来,板凳站住了,拦住了他的去路。
土豆说,你好。
板凳说,我很好,可是你的日子要难过了,老兄。
土豆说,板凳你也是一个学校领导,讲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板凳说,你是一个傻×。
板凳张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呵呵呵地笑。
土豆说,我写信揭发你,是为了挽救你,你要知错就改才好。
板凳说,你想搞马尾村的大姑娘,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不接受昨天晚上的教训,后面还有好戏看,连老婆也不要你。
土豆大声骂道,你放屁!
板凳说,你只会放屁,真他妈无聊。
土豆气得七窍生烟,身子一阵颤抖,手中的学生作业本哗啦掉到了地上。
板凳吐出一口烟,扭头带着盖房子的小工走了。土豆捡起地上的作业本,气急败坏地朝校长办公室冲去。校长疙瘩正在办公室批改学生作业。土豆跨进办公室,冲到校长面前,把学生的作业本砸到桌子上说,校长我不干了。板凳太猖狂,今天又在造谣,当着盖房子工人的面,说我搞大姑娘的事。我认为学校应该开会,对板凳做出处理。
疙瘩听到男女之事,脸色立即发白,眼镜滑落到鼻尖上挂着。
疙瘩把眼镜取下来,抬起双手,在苍老的脸上用力搓揉了几把,看着土豆说,坐下谈,坐下谈,不要冲动。
土豆说,不是我冲动,是板凳太过分了。马尾村小学现在正不压邪,风气很恶劣,板凳应该被撤职,还应该开除。
疙瘩说,小声点,小声点。
土豆说,不是小声点,是要大张旗鼓地主持正义。
疙瘩脸上冒汗了,他说,土豆你不懂,板凳上面有人,我们斗不过他,忍一下算了。
土豆说,上面有人就斗不过他?上面有人他就能为所欲为?上面的人是他家老爹吗?上面的全部人都会包庇他吗?我的揭发信,事实写得很清楚,没有半句假话,上面的人想包庇他,没有那么容易。我认为学校可以自己做调查,对他做出一个处理。
疙瘩说,土豆你小声点,不要把学校搞乱好吗?
土豆说,不是我把学校搞乱,是板凳把学校搞乱了。
疙瘩说,我也没有办法啊土豆,很为难啊。
土豆说,你没有办法,我只有去找村委会了,我想村委会领导也可以做工作的,起码可以控制树叶家的人。树叶家的人昨天晚上来找我闹事了,你知道吗?还动手打人,可是我今天仍然坚持上课。
疙瘩说,很好很好,坚持上课很好。
土豆鄙夷地哼一声,离开了校长办公室。土豆走出校门,找村委会主任牛卵去了。
土豆在村子里转了半圈,看到村委会主任牛卵坐在村口一家小饭馆里喝酒。牛卵的身边坐着树叶的爹。土豆迟疑地站住了。
树叶家是马尾村的大户,树叶的爹开车跑运输,赚了不少钱,后来再买车,把两个儿子拉进运输队伍。父子三人一起干,钞票像车轮下的扬尘,漫天飞舞。树叶家盖了全村最高级的房子。四层楼,大门两边的墙上,贴了两幅瓷砖大画,一幅为龙飞凤舞,一幅为青松白鹤。走进大门,可看到院子里的一个大水池。水池里有假山,假山下面微波轻摇,成群的红鲤鱼游来游去。树叶家是不好惹的,板凳造谣生事,真是很阴险。
土豆犹豫了几分钟,转身走开。
村委会主任牛卵在小饭馆里大声喊道,土豆你进来!
土豆犹豫不决地跨进小饭馆,避开树叶的爹的目光,朝村委会主任牛卵走去。
牛卵呵呵笑着,端起桌上的酒杯递给土豆说,土豆喝一口。
土豆说,我心情不好,不想喝酒。
牛卵说,土豆你遇到麻烦了是吧?
树叶的爹一拍桌子吼道,老子才是碰到了麻烦,土豆我要找你算账的,你来了正好。
牛卵对树叶的爹说,你想干什么?土豆是我的朋友。
土豆说,主任,请你主持公道,板凳把事情搞乱了。
牛卵问,什么公道?你们教书的,就是喜欢讲道理。
树叶的爹骂道,教什么鸡巴的书。
土豆不理树叶的爹,对牛卵说,板凳造谣,破坏学校老师和村民的关系,造成树叶家的人对我有误会,牛卵你作为村委会主任,最好过问一下。
牛卵问,板凳的话就没有一点根据吗?
土豆说,有什么根据?完全是无中生有。
牛卵说,可是树叶承认喜欢你。
土豆说,树叶喜欢我,不等于我喜欢她,更不等于我勾引她。
树叶的爹跳起来,指着土豆骂道,你不配喜欢她,她也不会喜欢你。
牛卵按住树叶的爹,喝了一口酒说,土豆,我说一句话,有些事,各人自我检讨算了,以后小心一点最好。
土豆说,牛卵你是主任啊,怎么能这样说话?树叶家的人水平低,受骗上当不奇怪,你是领导,怎么也会受骗?现在这件事,学校不管,你要是也不管,马尾村就真的乱套了。
树叶的爹骂道,你把我的家搞乱了!
土豆抱歉地说,老人家不要生气,树叶是我的学生,我们的关系很正常,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应该相信我。
树叶的爹喷出满口酒气,朝土豆扬手甩出一只酒杯。土豆急忙闪开,酒杯哐啷一声摔碎在了小饭馆门外。牛卵直起脖子,对树叶的爹大声骂道,你干什么?不给我面子吗?
树叶的爹梗着脖子呼哧喘气。牛卵对土豆说,你走开,现在我也没有办法。
土豆说,牛卵你是什么态度?你这个村委会主任,只会喝酒吃肉吗?
牛卵火冒三丈,跳起来,一把扯住土豆的衣领,把他推出小饭馆,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说,滚蛋吧,不要影响老子喝酒,你的事太恶心。
树叶的爹扯开嗓门,站在小饭馆里乱骂。
土豆两眼发黑,跌跌撞撞地走开。
五
树叶喜欢小学校教师土豆不是秘密。这个马尾村的姑娘六年前在村里读小学,参加过学校的歌咏队和舞蹈队。小学毕业后随风翻卷,到乡中学读书,初中毕业后远行县城,进县农业学校上学,学果树栽培。树叶不是读书的料,三年中专读完,成绩不理想。回家无事可干,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村子里走来走去。走累了,就到小学校找土豆玩。
土豆没有勾引树叶的念头,却不会拒绝女学生的夸奖和喜爱。在接受赞扬的问题上,土豆有新派年轻教师的作风,直来直去,性格爽快,不像校长疙瘩那样欲盖弥彰。土豆认为一个人有才华,工作做得好,为人坦荡,就应该受到大家的尊重,包括受到树叶这种漂亮姑娘的尊重。树叶是土豆的学生,更没有必要躲闪。学生毕业后不忘老师,是正常的感情,不必大惊小怪。
树叶到小学校找土豆玩,时间不固定,率性而至,有时候白天去,有时候晚上去。土豆一律表示欢迎,热情接待。土豆乐意接受学生的尊重,也愿意听到树叶清脆的声音,看到她的甜美笑容。树叶没有上进心,像一片真正的树叶,无所事事地飘零,土豆很痛心,也很焦急,经常苦口婆心地教育她。土豆说,树叶你学的专业是果树栽培,真是非常好,在马尾村大有用处。马尾村不是有苹果园吗?你可以做技术员,还可以自己种苹果。你家有钱,到山上包一块地种苹果,你会变成苹果专家,还会变成苹果老板。树叶说,我不想种苹果。土豆说,喜欢是一回事,工作是另一回事,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能够找到自己喜欢的职业。你把种苹果当作工作,就无所谓喜欢和不喜欢了。观念要改变,一定要改,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做出了成绩,你就会喜欢这件事,把果树当作你的命了。树叶坚决地摇了摇头说,我不会把种苹果当作自己的命。土豆说,比如我吧,现在就把教育当作自己的命了,没有苦和累的感觉。树叶说,我不喜欢干活,只喜欢听你弹吉他唱歌。土豆说,弹吉他唱歌,以前只有城里人会,现在农村的人也会了。马尾村小学再往前发展,应该买钢琴,到时候我会去学钢琴,你也想学钢琴吗?你学会弹钢琴,可以到小学校来做教师。树叶说,我只想听你唱歌,你就唱一支吧。土豆问,你喜欢听什么歌?树叶说,只要你唱歌,我就喜欢听。
土豆从宿舍的墙上取下吉他,轻轻拨几下,开口唱《树叶满天飞》。
树叶拍手叫好,脸色通红。
土豆唱完《树叶满天飞》,又唱《苹果园的早晨》。
树叶很高兴,手搭到土豆的肩上,身子挤了过去。
土豆问,你听出我唱什么意思了吗?
树叶说,你在唱歌啊,还会有什么意思?
土豆说,我用歌来开导你,希望在苹果园里看到你的身影。
树叶说,我不想那么多。
土豆问,你也会唱歌吧?我们一起唱。
树叶说,你的声音我喜欢,我要听你唱。
土豆说,我是老师,所以你喜欢我的声音,是这样吗?
树叶说,你不是我的老师了,你是土豆,我早就从马尾村小学毕业了。
土豆说,我永远是老师,不只是土豆。
树叶说,以后我不叫你老师,只叫土豆。
土豆说,你也不只是树叶,你会变成马尾村的果树栽培专家。
树叶说,我只是一片树叶。
树叶更紧地朝土豆靠过去,温柔的胸脯贴到土豆的身上,土豆变得拘束了,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他慌张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几步,坐到了树叶的对面。
有时候,土豆带学生到村子外面的山坡上唱歌,树叶也闻声而至。土豆弹吉他,学生唱歌,树叶也跟着唱。整齐的歌声像宽大的翅膀,在草地上方有力地扇动,把众人的心思带到了远方。
唱够了,学生散开,在山坡上疯闹。树叶余兴未消,缠着土豆弹吉他,土豆弹起吉他,树叶又开口唱歌。土豆弹《我是一只小小鸟》。树叶开口唱,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呀飞飞呀飞,飞也飞不高。
一曲唱完,土豆说,树叶,你有了自己的事业,就可以飞得很高。
树叶说,再唱《长相依》。土豆说,我不会唱这支歌。树叶说,唱《牵手》。土豆说,对不起,《牵手》也不会唱。
树叶无事可干,经常躲在家里唱卡拉OK,土豆没有卡拉OK,很多流行歌曲唱不来。
土豆抱歉地摇摇头。树叶说,你随便唱什么,我来跳舞。
土豆与树叶公开交往,从来没有遭遇恶毒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