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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得是极停妥的。那知这金兵从山东抢下来,要截船上的宫人,只得改路由黄河口上淮安去了。
云娘在那大船上,如何敢上岸,只得相随而去。真是由不的人。
一个寡妇领着一个使女,虽是还有高秋岳送的几两银子在身边,知上那里去好?独自沉吟。
在船上不多两日,过了黄河,是淮安地方。到了闸口,只见江南一道旨意下来,说是金兵有信南犯,恐有奸细过河,只将东京送的宫人点名上船,一应带的闲人,不论男妇,俱赶上岸,不许放过一人。使官兵过船,把云娘一起搭载男女,一齐赶逐。幸亏那管船的太监认得高秋岳,把云娘包袱都送上岸,其余别人还有空身赶上岸的,好不苦楚。
这云娘和细珠离了官船,守着个包袱,孤孤凄凄,却往那里去好,又没个熟人问问路,如何往山东回临清?云娘、细珠河上坐了一会,天色渐晚。那须大小船只,都坐满了。云娘羞惭,不敢近前去问,使细珠:“你去河边,问有小渔船,咱赁一只罢。”细珠走到河口,要包一只船上山东,那有去的。只见河稍头停着一只小浪船,一个七十岁的老艄婆,在船头上补破袄。细珠问道:“你这船可上山东去么?”婆子道:“这船上有淮安张衙里奶奶,雇下上东海烧香的。你要那里去?”细珠道:“俺也是两个女人,上山东的。”婆子道:“没有男人么?”细珠道:“没有,只我娘两个儿。要有舱,多多谢你须船钱。不拘是谁家雇下的,就在后舱里也罢。”原来细珠随着姑子幻音上东京,坐了一遭船,外边走了二年,也就有须江湖的老气,道:“就是籴米都讲在一处罢。”婆子道:“我家老公上城里接张奶奶去了,等他来商议。”说不多时,只见一个老船家,领着一个后生,挑着一担行李望船上来了。近前见细珠和婆子搭话,问是做甚么的。婆子道:“是雇船的。我说张衙里雇下了,他说是两个妇人,要顺路回山东去。好不好带在船艄上,也多赚几钱银子,添着好籴米。”老艄公又问细珠道:“你只有两个人?带在后艄,做三两银子罢,还添上一斗米。”
细珠道:“多了,连米做二两银子罢。”说了半日,细珠怕天晚了,道:“添上五钱银子。到那里上岸?”艄公道:“过了海州是青口地方,起旱是雇脚,水路是有船去的。”细珠回来和云娘说道:“是一个奶奶雇下烧香上东海去的,又没个男客,咱一路搭着他,好不方便。只讲了二两五钱银子,咱今夜就宿在船上。老艄公两口儿到老实的。”云娘欢喜,即同细珠携着包袱被囊,上了船来。原来是一个席棚搭着四舱,后面是锅灶。
艄公白日在岸上扯纤,黑夜在船头上睡。这小后生守着行李,收拾了后舱,给云娘、细珠安置包裹。一宿晚景不题。
却说卢家燕从那年嫁了张衙内,升在台州府。后来因南宫吉女婿梁才去拐骗他,被张通判将衙内赶回原籍真定府,因遇金兵大乱,不敢北回。后来张通判故了,公子只得在淮安府典了一处宅子住下。一乱三四年。卢家燕生了一子,叫做安郎。
不幸衙内去岁感了时症,五日而亡,止撇下卢家燕和安郎——年已五岁。因许下海州清风顶三官殿去还愿,赁了船在清江浦等候。那时天缘相凑,云娘在此相遇,也是云娘平生贤惠,待众妾有恩,该受此一番接济,这都是他的积德,绝处逢生。到了次日天晚,只见一顶小轿,一个丫鬟骑着驴儿,卢二舅抱着安郎,从岸上来。这小后生教着下了轿,搬上行李。卢家燕进舱,下了前舱的帘子。天已昏黑,后舱使芦席隔断,彼此不得见。这云娘只道是秋水片帆孤雁宿,那知道月明千里故人来。
到了第二日,这小后生才和卢家燕说:“这船上艄公,又搭了两个妇人在舱后,不知是那里人,也要往山东去。”卢家燕也不言语。
这船由清江浦闸口到了安东县,水又宽,风又大,扯不得纤。到夜里,大雨如倾盆一般,上边芦席湿透了,下边船板透水,把垫船的草都湿了。到了三更,点起灯来,妇女忙成一块,只管往外舀水。这云娘后舱高叫:“细珠起来,看看包袱,休要漏湿了。”卢家燕半夜闻声叫细珠,声音好熟,早已把舱后的芦席揭起,方才见面,忙叫:“大姐姐,你怎么来到这里?”
云娘唬了一惊,细问方才认得是卢三姐,不觉抱头大哭。正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世乱年荒逐乱蓬,佳人流落思无穷。
繁华过眼容全改,儿女牵肠恨不同。
海畔难期千里外,天涯重聚雨声中。
谁言岐路愁归处,犹有孤云伴塞鸿。
卢家燕和云娘哭罢多时,才问怎么没有慧哥。云娘听说,放声大哭,才把“金兵进城,母子拆散,上东京找了二年不见,高秋岳家送我回临清,不料官船又不走临清,由黄河进了淮安,因此要趁船回山东去。姊妹们得遇着一处,这也是天幸了。”
云娘又问卢家燕道:“因何穿孝?”家燕才把张衙内父子俱亡的话说了一遍。叫了安郎来,给云娘磕头。云娘一见,想起慧哥,泪如涌泉,想道:“有儿没儿了,没儿的到有儿了,世上的事那里想去!”这里姊妹同窗而宿。
不则一日,到了海州板蒲口。云娘要雇船上山东去,家燕苦留不肯住,恨不得一步到了家,找儿子的信,那顾得荒乱。
使卢二舅先上岸去,问问山东的门路。那店家说:“如今金兵到了济南府,立了刘豫为王,不日大兵南侵。休说是两个妇人,就是一队军也不敢走。”说得云娘面面厮觑,一声儿不敢言语,只是揩泪。
这卢二舅也在傍力劝,说道:“姐姐休错了主意,如今人家还往南躲乱,你两个小女嫩妇的,要走一二千路,兵慌马乱的,俱身子保不祝今日遇见,就是一家了,回去淮安城里,两个寡妇一处做伴。南北大路,少不得有了东昌府的人来往,稍信给泰定来接。你在这里,还只怕慧哥和泰定又不知在那里找你哩。正是远的隔一千,近的隔一砖,将来母子相逢,和今日一样,一个船上,不着下雨还认不出来哩。”卢家燕也劝云娘道:“依二舅说的是,不如咱一路进了香,回淮安去。等待安稳了,常有山东人来往,先稍个信去也好。”云娘听了无奈,只得依言,道:“只是打搅了你,你如今也是一湾死水了。”
卢家燕道:“姐姐说那里话!想着当时同起同坐、一锅吃饭,从来不曾错待了我,就是到了张家,也没忘了姐姐的恩。今日天叫相逢,着咱姊妹们做伴。这淮安湖嘴上还有几间房子,每月讨着租钱,公公和他爹的灵柩寄在湖心寺。还有两顷水田,够咱姊妹们用的。只这等,还寻不出个伴来。”说着,把船湾在黑风口里。
过了海州城,一路上云台山清风顶来。雇了两乘小轿、几个脚驴,卢二舅抱着安郎。早望见云台山三官大殿,好不巍峨,但见:高峰突兀,巨海汪洋。黑风口浪卷千层雪,人渡孤帆;白石渡潮涌几家村,僧归古寺。倒座崖观音名刹,延福观元始天尊。苍松古柏,掩映金阙银台;瑶草琪花,恍惚蓬莱阆苑。南北磊古洞幽深,十八村贤人隐迹。四面灵山福地外,千家烟火蜃楼中。
原来三元大帝,天官主福禄、官位、财星,地官主寿夭、功罪、幽冥、生死,水官主四渎五岳、风雨雷电之事,与人消灾增福忏祸,叫得应响。上元、中元、下元,为他降生之日。
当日兄弟三人,在此出家成道,得了天仙之位,因此四海九州来进香不绝。
这卢家燕和云娘上得山来,先参了伽蓝,计了脚力。上得南天门,只见密层层松竹云烟,真是洞天福地。上得大殿高台,俱是白石玉柱,雕作盘龙法身,高大有二丈余。前后两层,回廊围绕,经楼香阁,高出云霄。二人不敢抬头,拜毕,焚了香纸。卢家燕道:“请姐姐讨签。”云娘捧签筒在手,暗暗祝诵:“若是母子再得重逢,求个上上。”跪下才摇得一摇,早有一签跳在地下。细珠拾起来,是上上第十一签:君是人间最吉人,由来阴德可通神。
明珠会合终须有,紫竹滩头一问津。
卢家燕也跪下讨一签,是中吉八十二签。两人谢了签,就有道人请去客堂。斋饭已毕,捧过缘簿,求二位娘子布施。卢家燕留下二两香资,不肯叫云娘另费。云娘不肯,留下了五钱银子。
下得山来,买了几个鬼头儿、红棒槌、货郎鼓,给安郎耍,又买了两张云台山十八村出贤人的图,那锯树留邻、耕牛护主的故事,件件俱有。依旧上了原船,回淮安来。
不一日,到了清江浦,因闸口不开,船走得慢,换上两乘小轿,飞也似到了淮安。原来住在竹巷,一带河边,进五间门面,三层房子,后面住房,傍一个小小阁子,上供着观音菩萨。
云娘进去,和细珠拜了佛像。即收拾了阁子下一间,给云娘宿卧。自此,姊妹二人同心一气,过其日月。卢二舅自去湖上做小买卖、讨租钱不题。不知将来云娘母子何日相见,正是:天长地远谁能尽,明月芦花无处寻。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花园营有女伤春
汴河桥无心遇旧
诗曰:
彩云开处见仙人,莫把仙人便认真。
柳叶自然描翠黛,挑花原自点朱唇。
手中扇影非为扇,足下尘生不是尘。
如肯参禅干屎撅,须知粪溺有香津。
按下云娘在淮安暂且栖身不题。却说水氏红绣鞋与使女红香,只因得南宫吉之宠,作了许多淫孽,报应不爽:罚红绣鞋托生在鲍指挥家为女,改名丹桂;罚红香托生在卞千户家为女,改名香玉。因同是在京武职官,遂做了干亲家。不上五六岁,俱已定了婚姻,丹桂许了侯指挥之子,香玉许了王千户之了。
后来徽宗靖康年间,金兵抢进关来,童贯上了一本,把京营武职官儿,都调在边关外把守,做了营头。一时间,各携家眷,领兵起身,各守汛地去了。鲍指挥是山西居庸关参将,卞千户是真定府游击。不料靖康六年,金兵干离不南侵,鲍指挥奉着延安府经略种师道的令箭,管西路扎营。不消金朝大军进来,只前哨就杀了个干净,众军望风而走,鲍指挥自刎而亡。那卞游击守真定府,只有守城的老弱兵马不上一千。先一次,到城下就降了。不料金兵受币讲和退去,被种经略查失去城池,把这些降将正了军法,一概斩首。他两家武官,人亡家破,流落在本管地方,寡妇孤女,一贫如洗,或是绩麻纺线,贫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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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只望平定了,雇辆车回汴梁来,找寻旧日家业,谁料金兵得了中原,宋高宗南渡,一乱就是八九年。女儿渐渐长成了,又不知那公婆、女婿存亡下落,就是卞鲍两干亲家,隔了河北、山西,数年间那得个信息。两家在外,穷苦无依,如飘蓬落叶,不消细讲。
到了建炎二年,宗泽守汴京,立下营寨,拜曲端为大将,收了王善百万人马,招抚逃民,开屯复业。这须在外穷民,尽回东京,如水归相似。却说鲍指挥娘子因丈夫不在,又嫁了一个姓阮的守备,是汴梁人,年纪七十岁了。因有个十二岁儿子,又丧了妻子,没人看管,听见说鲍指挥娘子是汴梁人,要娶他续弦。鲍家娘子才四十三岁,也愁外乡难住,拣择不的年纪,没奈何就接了首帕,胡乱成了夫妇。
这丹桂姐年已十四岁了,生的比花花解语,似玉玉生香。
原是京城打扮,又缠的山西大同的小脚儿,真是风流绝代。因家贫,没甚么妆束,天然雅素,但见他:面皮儿不红不白,身端儿不瘦不肥。红馥馥的朱唇,香生春色;碧澄澄的青眼,光转秋波。动人处,天香国色,只堪雅淡梳妆;照影时,月魄冰心,不厌寻常包裹。
盘头水作油,浮水游鱼沉不见;对面花为镜,采花蛱蝶见还疑。
这阮守备闻得宗元帅招抚逃民,趁此机会,就雇了两辆鬼头车儿,载了这十二岁的儿子和这随娘改嫁的女儿丹桂姐,一路回汴梁来。说不尽风餐水宿,到了自己住的剪子巷,找寻他的子侄,都不知搬在那里去了。一所旧房,被官改成造盔甲的厂,那里还有家里?没奈何,赁了三间房在花园营里,隔着汴河,使家人李小乙开个冷烧酒店,老守备在门首坐着上账,鲍丹桂自和母亲在屋里做须针指,替人缝衣做鞋,得须钱来度日。
阮守备这个儿子,年虽十二,甚是痴呆,吃饭穿衣,不知道东西南北,屙屎溺尿,也要人领他去,顺口叫做憨哥,鲍家母女好不呕气。这里按下不题。
却说这汴梁,自宗泽安下营寨,整练军马,不消半年,兵马钱粮件件俱足,城池寨堡,整旧如新,把金人连败了二阵,拔营而去,不敢近河北来。宗泽连连上本,要定日过河,与金兵决战,恢复失去城池,以报二帝之仇。不料朝里汪黄二相,力劝高宗要与金人讲和,怕宗泽过兵,惹动金兵,再开了江南边衅,屡疏不听;收得王善人马,请旨封赏,俱不准行;把士气大沮。宗泽愤气,生出背疽,一月而亡,临死,大叫“过河”三声,其气方绝。因此人心解体。幸得东京大将曲端镇守了几年,人民归业,略有太平光景。
这汴梁原是繁华之地,士女极是奢侈,好游春看景的,虽经了大乱,那风俗到底不改。遇着佳节,都要出城外汴河之上,一般走马卖解、品竹弹筝、打弹抛毬、擎鹰架犬,弄百般杂戏儿顽耍。那一时是建炎三年二月,清明佳节,但见:重重烟雾,淡淡风光。轻寒轻暖,佳人初试薄罗裳;乍雨乍晴,荡子共游芳草地。绿杨外秋千,对对红妆双跨凤;青林边猎骑,纷纷锦袄乱飞鹰。弹棋蹴?g,五陵豪侠藏钩;拨阮调筝,百斗狭斜博醉。柳外青楼皆系马,车中红袖不垂帘。
那鲍丹桂年已十六岁,不消说容颜娇丽,又且绝世聪明。
看着那阳和天气,柳叶儿半青半黄,杏花儿半开半落,汴河上的游人妇女,俱是香车宝马、巧样的钗梳、异色的绫罗,滚滚香尘,如云霞相似,自己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清水梳头,连油也不见一点。恹恹春气,又沉又困,想到邻家去打打秋千,又没件衣服,怎样去?又想道:“从小的公婆、夫婿,不见个音信!”倚窗默默无言,不觉吊下两行珠泪,正是对景伤春。
有《浣溪纱》词:
燕蹴新泥堕画梁,海棠红艳妒罗裳,日斜无事暗思量。柳绿春眠无限恨,桃花香暖不成妆,难将心事写纱窗。
不消说这丹桂姐年少怀春,是女儿家的本等。却说他母亲从着鲍指挥时,在京城和这一答女客们当会游春,何等风流富贵,耍笑风骚。夫妇二人,原是一对京城里在行的妙人儿。一时没奈何,嫁了个老守备,吃的是粗茶淡饭。到晚上的床来,这老官儿倒下头,一觉鼾睡,直聒到天明,再叫不醒。就是一月间,勉强来奉承一两遭,一似那杀败的残兵,望着城门,先抛枪弃甲,弄了半日,还是根折枪杆,才有须气儿,又滚出来了。这鲍指挥娘子,今年四十五岁,是经过大风大雨的,守了一年活寡,见这须春色,想起富贵时节,在岳庙林下,多少妯娌姊妹顽耍,今日到了这个尽头日子。看见女儿落下泪来,一面劝道:“我儿,你有了这般人才,怕没有好对儿,因甚么凄惶?”说着,不禁也吊下泪来。
娘女两个正自悲切,忽邻舍家一女,也有十五六岁。他父亲是吴银匠,乱后起家,开个小当店,常过来与丹桂说话耍子。
今上墙来,探着半截身子道:“姐姐,你不出去河上耍耍?闻得清明河上柳林里有三起会。一起是走黄河九曲的会,札下九层门,随人进去,再走不出来。一起是团秋千会,只用一个车轮儿,这须妇女扳着短墙,用个滑车,团团转将起来,飞也似和花蛾一般,打的好不爱人;到了半天里,胆小的还有唬出屎来的。又有一起香孩儿会,旗旛竹架札在半天里,把人家好俊孩儿,扮做八仙过海、童子拜观音、蟾宫折桂、唐明皇游月宫,各样的故事。这时节,谁肯家里坐着?我母亲着我来问阮奶奶,一答儿好去走走,一路也好回来。”说着话,丹桂姐揩揩眼泪道:“就是去,我娘女们也没有衣裳穿,那里去借?”那女儿道:“俺今日要请个两姨妹子,他送了衣裳来,因犯了心疼病不来了。现放着衣裳两三套,店里当的簪子、珠冠儿、环儿,都戴不了。你肯同去,我就送来。”丹桂姐点了点头,那儿女下墙去了。过不多时,只见又上墙来,送过一个包袱。打开看看,包着四套衣裳。又是一个匣子,盛的钗环翠花。丹桂母女看见,不觉笑上脸来,便道:“为没衣裳穿,不得出去踏青,哭的眼也红了,怎么天假其便的,就有姑娘来请你陪去走走!”
说不及话,吴银匠媳妇也过来了,道:“阮奶奶,你也忒煞拘紧姑娘,这样节令,谁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