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众爱卿,伐陈事宜,体关国家兴衰大计,虽说不再从长计宜,但仍须斟酌思量,有好的奏折及时呈上。”杨坚停了停,转向一班武将说道:
“你们都是国家的忠良之柱,速速赶回驻地,若有新的态势,及时回复奏呈。”众将齐答:
“听凭皇上调派!”
“那就退朝吧。”文帝杨坚在满是激越的氛围中,转身离开御座时回首看了一眼盘龙柱上的两条金灿灿的飞龙。
一代名儒,内史侍郎薛道衡几次作为文帝杨坚的使臣揣着皇上的使诏与陈朝交好,杨坚总是千叮咛、万嘱咐,惟恐他不能胜任一样,你此去江南,一定要隐去锋芒,万不可以言辞相激,使陈朝识破朕的本意,甚是谦卑之态。想我薛道衡几次出使、几遭冷遇,连金陵美景都赖得去赏玩,真是心境随事境而迁。小小江南,几经风雨,早已物是人非,从东晋建立,国家不统已有二百七十多年了,这期间,多少仁人志士、英王霸主都作过南北统一的努力和尝试,可惜均遭失败。几代英王霸主的梦想,眼看就要在文帝手中实现,可为什么文帝迟疑再三、再三迟疑,难道他不想功垂历史、华章流芳?明摆着,一个政治上的成功者,一个军事上的成功者,一个历史上的成功者的三顶华冠要戴在他的头上,他为什么就下不这个决心呢?
金陵驿馆。薛道衡正准备收拾行囊踏上北归的路途。白皙的脸庞、高而坚直的鼻梁在烛火的映衬下,投到墙壁上的阴影是那么轮廓清晰。忽闪的长长的眼睫毛都可以清楚地数过来。俊逸洒脱的文人气质本不该来应付这样复杂、充满玄机的外交场面。可文帝杨坚硬是点了他的名。
水雾弥漫,飘曳不定的烛火吱吱作响,氤氲的潮气在室内散发开来。薛道衡把肩上的披风裹紧了些,提笔沾墨,欲草就辞行的字句,他真得费尽思量。他有的是华丽的词章,妙奇的偶句,可在这里用不上。一幕幕南陈宫室生活浮在眼前……
第一次出使陈朝也是一个春天。当时,杨坚的种种富国强兵的措施在北方也得以落实,薛道衡看得出,文帝杨坚的悄悄代陈的战备工作在暗地里紧锣密鼓地筹划,加上在刚刚结束的两岸交锋中,隋朝获得南陈的大片领土,特别是淮南那片富庶的鱼米之乡,杨坚的大军实际上是饮马长江边。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杨坚让薛道衡出使陈朝,意欲何为呢?带着满腹的疑问,薛道衡来到烟雨繁华的建康城。
沿途的春景让人无暇顾及。阳光灿烂,天气温煦,每一年中发芽最早而落叶最晚的垂柳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斑驳陆离的锈迹中,你甚至怀疑,在锈迹中的枯皮是否也能发出新枝,颜色由枯黄转而为淡绿。在湖边,前几天清晨已经冻上一层薄冰的湖水重又碧波粼粼,枯荷残留的枝叶还与近旁的红艳与绛紫的睡莲在阳光中得意舒展,似乎时光天长地久地属于它们。几只小鸟在枝头啁啾。热烈、跳跃、光明、柔情,这就是春天的朦胧的觉醒。船至江蒲,薛道衡弃车马而登舟。
浩渺的江水微风拂皱,惹得薛道衡不由得随口而吟道:江南地远接闽瓯,山东英妙屡经游。前瞻叠嶂千重阻,却带惊湍万里流。枫叶朝飞向京洛,文鱼夜过历足洲。
“好歌,好歌,”船家,白发苍苍,鹤发红颜的船家不禁击节赞和,“先生,凭老夫的经验,你是大隋的使者吧。”
“正是,”薛道衡面色一惊,倒不是担心自身的安危和身份的暴露,他只是诧异,连陈朝的渔人也善知音律和唱赋,“老人家,你不简单啊,你倒说说,我的这首《江南行》可有下文?”
渔家微微一乐,几咎长发被江风吹得飘飘撒撒,似有仙风道骨一般。酡红的双颊泛着光亮,“略知一点,年轻时,也曾附庸风雅。”
“噢,”薛道衡一听,心想:也曾是个读书人,不免生出几分敬意,“老人家,当今兵荒马乱后,正是国家用人之时,你为何不去求得功名呢?”
老渔父嘿嘿一乐:“古人有‘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当今世上,就像泛着浊流的江水,到哪里去求得功名?”说着停下手中的厚重的双浆,任船漂流一会儿,喘口气道:“早在我南朝萧梁武帝时,太清二年,发生的“侯景之乱”,先生可曾知道?”
“老人家是说北朝人侯景,后来投降南朝,被梁武帝所接纳的侯景。这一场乱子,我是知道的,老人家和侯景有缘?”薛道衡两次刮目相看眼前这位苍桑老人,“从年头算起来,老人家高寿已近八十了吧?”
老渔父微微点头:“当年,我只是一介书生,侯景就是我的主人,那时,北朝的汉人多以南方为正宗。只是梁武帝既任命侯景为天元将军,又处处猜忌,对侯景的北伐心存顾忌,最后竟要赐死我家主人,被逼无奈之时,才导致侯景起兵反叛。四年啊,整整四年,眼看着就要功成名就,哪想西魏乘机而入,遂有现在的陈朝。”老渔父不忍再说下去,重又拾起双浆,奋力向江南岸划去。薛道衡一听这话,也不言语,他知道,持续四年的侯景之乱正是南朝巨大灾难的四年,自此以后,南朝的国力日渐衰微。当时强大的梁朝被彻底支离瓦解,国都被破,梁武帝被饿死在建康台城,恰在此时,大饥荒遍及四处,百姓流亡,死者遍地。大多数有本事的人,或父子携手共入江湖;或兄弟相邀聚集山林,饥饿使人着了魔,发了疯,连池中的菱花、菱角都吃光了,草根树叶尽被搜掠一空。即使这样,大多数的百姓也只能苟且偷生于一时,大多数最终还是死在山脚、湖边。
“现在的江南似有转机了,百姓大都过上安康的生活,”薛道衡试探地问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况已经不见。”
第三部分第28节 静候陈后主的宣召
“是啊,你说的情况那是你们北朝,不,你们大隋国的情况吧!”老渔父幽幽地叹息,“梁没有了,现在的陈也不见得好哪去。你看,就这把糟老头的年纪,还要出来干活,贴补家用,苛捐杂税多如这江里的小鱼,数也数不清。虽说还没有到像梁朝时的千里绝粮的惨状,可那是遇上四年饥荒啊。老朽有句预言,也算四言歌绝,送与先生,陈国要这样下去,‘千里绝粮,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墓焉’的惨象很快就会来的。”
“陈后主当政,听说是挺开明的,再说有陈宣帝留下的江山业绩,他岂能不善终守成?”薛道衡问,“再怎样下去……?”看着老渔父扭过头去,表情含悲,才没有问下去。
到南岸,翠柳葱郁,不时有笙歌随风飘入耳膜。薛道衡重重地赏给老渔父十两纹银,一边安慰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的老渔父说:“您是一位隐者啊。”老渔父弯腰道了谢,说道:“南北朝以来,此消彼长,总有一天,会南北合一的,依老朽愚见,眼前正是北强南弱,机不可失。”
薛道衡淡然笑道:“我才说,您是一个隐者,看来有点偏颇了。说不定,您还是卧龙诸葛先生呢?江南就是藏龙卧虎之地。敢问老者的姓名?”
老渔父默不作答,掉过头去,被江雾沾湿的衣襟裹住他瘦瘦的骨架,架起船浆,放开嗓门:“奏事传青阁,拂除乃陶嘉。散条凝露彩,含芳映日华。已知香若麝,无怨直如麻!不学芙蓉草,空作眼中花。”
望着渐去渐远的身影,听着余音飘散的船曲,薛道衡呆呆伫立良久……
亲自到江边来迎接薛道衡的是河内温人司马申,陈后主的东宫通事舍人。这个官职,是负责掌管发布皇太子命令的。可在陈朝宫室,从来就不以官职大小来看个人地位的高低。司马申就是这样,日日接近不理朝政的陈后主,权倾朝野。
薛道衡没有想到,他能得到陈朝的如此红人来接,连忙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听说过,就像薛舒、王劭那样官居三品的隋朝使者,初来陈朝时,也只是到了光昭殿前才被几个宦官引着去拜会陈后主,说道:“在下不曾想到,司马通事舍人能枉驾屈尊,实在承担不起啊。”
“屁话,不要给我来这一套,留下肚子里的墨水,和我家圣上去说,来就来吧,还选在这雾糟糟的天气,要不是我家圣上再三嘱咐,我他妈的正在香木床上和内人酣睡呢。”说着司马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薛道衡隐约闻到一股酒气刺鼻,令人作呕,连忙避过脸去。司马申一面说,一面指挥差役把留在轿内的锦袍拿来,披在自己身上。
薛道衡下意识地按了按了贴身的对襟兜儿,那里有文帝杨坚的使书,油皮纸包着,黄锦缎织的包袱。“还在,”薛道衡心里想,“这就是南陈有名的两面人司马申,言语举止之间,倒更像一个地痞,飞扬跋扈的恶相。这样的人当道,南陈还有气数吗?
“愣着干什么?上车吧。”司马申跺着脚,不耐烦地一边说,一边定眼看着薛道衡的按在胸口的白皙的长手。缩腰欲钻进挂上防风布帘的软轿,又一缩身,站在轿边,笑嘻嘻地说:“薛内史,长安可有什么天下绝品?”
“哈哈,司马舍人太高抬我们大隋,开皇以来,连年征战,只知道平定叛乱,哪能有空暇去留意人间绝世珍宝,在下所见,即使是皇宫内室也不外摆一些金银器皿,普通的玉翠佩环,真没见什么绝世珍品。”薛道衡缓了一口气道:“像是江南,珍品繁多,种类齐全,越州青玉、余姚紫砚、宜兴紫砂、杭州织锦、太湖苏绣,天下闻名,如能赏个眼福,在下感到荣幸之至,司马舍人可以比较你我的穿戴,就可知南北差异了。”
司马申斜眼看了一下薛道衡,心道,我想你们北方虏人也拿不出什么珍品,官居内史侍郎穿着还像一个门人,悻悻地道:“我想不会让你白来一趟的,说不定皇上高兴还赏你一二呢?谁让大隋国如此谦恭,接连二三地派使者前来通好呢?实际上,那个杨坚是个无道的昏君,谁叫他几年前不好好侍主,非要取而代之,这样下去,哪家皇帝能坐得安稳,还敢重用大臣?我想,作臣子的,惟一的条件是,要忠心侍主,不能有二。比如像我……”
薛道衡早已不愿意和这种无赖之人叙谈下去。心道:“简直是地道的瘪三角色,真想不通,南陈重用这样无德无才之人。”“司马舍人,江风浸寒,还是上轿吧。感谢你一大早到江岸来迎我,我还比较习惯,因为整日奔波在外,一切苦都能吃得消,对于欲求富贵的人,我一向都很难接近的。”沉吟了半晌,薛道衡皱起眉头还是把真实想说“富贵小人”的言词嚼烂后吞进肚子里。司马申注意到薛道衡的不悦神色,他一愣,脸色一阵泛红、一阵泛白,依然道:“哈哈,果然是伶牙俐齿的薛内使,经历过风浪,也很精明,如果在我们陈朝一定官居相位。适才,有所冒犯你们大隋皇帝,别往心里去呀,我只不过说出我的感觉,说不定,你还冒犯我家后主,只不过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吧。”
司马申恬着脸想,咦,这小子还真的不好应付,妈的,我今早还真白跑一遭了,弄个几十两纹银,应该不在话下吧。“啊,薛内使,我已在金陵驿馆为你安排了住宿,那可是条件最好的、吃、住、玩,样样俱全的地方,薛内使暂且将歇两日,游赏我建康的百十处美景,有固定的车马供你使用,有专门的侍女供你挑选,怎么样?”说着,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薛道衡。
“那就多谢——司马舍人了。”薛道衡迈开步子就要登车,转而一想:我作为一个国家的使臣,首先必须完成隋皇重托,可不能被如此小人乱扰了方寸,隋皇再三叮嘱要隐忍、示弱,我可不能犯了忌讳,摆出脱俗不与之同流合污的架子。“司马大人——”
司马申听到薛道衡声音如此谦卑,不禁心花怒放,连忙从软轿中伸出脑袋,心灰意丧的脸上清楚地写明对薛道衡满肚子冲天的怒气。怒气随着薛道衡的称谓而消失。薛道衡暗惊,这样的人物真了不起,阴晴不定,不知哪一会儿就会成为前进路上的陷马坑,或江上行舟的顺风标。幸好,我不曾大意,否则,这趟任务就算是白废了,岂不坏了江山一统大业?
想着想着,薛道衡随手招过跟班的侍童,低语说道:“取我那一百两纹银来,”顿了顿,接着说:“再取上等品色的五根金条。”
“大人,”侍童嘟嚷着,欲取又止,表情很是不满,心里想,这些财物可不是给这样的奸妄之人,哪有刚见面就开口索要的。但见薛道衡紧盯着自己,还是慢吞吞地到挑夫那里取了一些杂碎银两,估摸不过八十两,四根金条,用包袱随便包了一下,递给薛道衡。
“司马大人,今日江边一会,在下言语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这点小小礼品,在大人看来,实在不成敬意,还望司马大人在后主面前多多美言,言我大隋一片通好的诚意,这也是在下此次出使的目的。”薛道衡把银两金条举献给司马申。
“蹭”地一声,司马申窜出了轿帘,“薛大人不愧是南北都闻名的一代名儒,办事通达。只是这礼,我可是不敢接收。薛内使一路车马劳顿,免不了要用的,你放心,驿馆那边,不用再烦劳内使了,我已经做了安排,留下些银两,留着给薛内使游园狎妓。江南出美女,想必满肚子文墨的薛内使更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说着自顾自地“嘿嘿”一乐,眼睛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薛道衡手中的包裹。
“司马大人,请你务必收下,不必推辞。在下知道,这区区银两自无法比得上江南奇珍异品,但也是在下一片心意,也是我大隋皇帝的一片友好通商之意,还望收下吧,我薛道衡一介书生,对此也不大精通,要是写诗唱赋还能班门弄斧一番。像这,确实不知多少为宜。”薛道衡一脸诚恳状,“再说,以后驿馆小住,免不了破费大人,还是收下吧。”说着,腾出一只手想摘挂在腰间的玉翠佩环。
“薛内使既然如此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放心,我司马申是个重信义的人,后主也很担忧你们大隋发兵江南。如此看来,此种想法定属多虑,待明儿,由我去说。后主一国之主,又没什么治国经验,诗赋堪称江南一流,天资聪慧,才华横溢,本应该有许多名篇佳作,传于后世,经久不衰,可总有一些人打击后主雅兴,惹得后主整日烦忧,薛内使这一来,我想,后主会重重赏你的。到时,可别忘了我哟。”说着,接过薛道衡的银两、金条,两眼略有些放光,对金条着实多看了两眼,心想:“妈的,不收白不收,算你薛道衡还有点眼色,不然,老夫我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司马申随手掂了掂了重量,心中介于悦与不悦间。悦的是还算没白来这趟,不悦的当然是嫌礼物太轻,妈的,我早就预算过,想那北隋,穷得民不聊生,虽然军事力量强一些,那只是应付突厥而已,敢对我江南垂涎,真是拿鸡蛋碰石头,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薛内史,我让护卫带你去金陵驿馆,先休息几天,再容老夫把薛内使的来意禀明我家后主,不瞒你说,我们南陈向来跟北隋井水不犯河水,两下相安,百姓各耕其田,各赋其税,不是很好吗?我家后主之所以惧怕你们,就是担心兵强马壮的大隋总陈重兵于江边,对南侵犯的意图与日俱增,屡有北兵侵扰,边境不得安宁,你来就好了,也能帮我在朝中杀杀那一班大臣的威势,看看到底是谁对局势分析得透彻。我不再叨唠了,告辞,告辞。”
司马申道出了不少实情,薛道衡见他心满意足的样子,也拱手道:“有劳司马舍人了。”两个辞别,薛道衡住进了司马申为他安排的金陵驿馆,静候陈后主的宣召。
第三部分第29节 杏花酒馆
真是踏遍中华窥两城,无双毕竟是建康。薛道衡面对建康美不胜收的景致,真有点流连忘返了。一大清早,薛道衡洗漱停当,便感受到一种轻纱薄雾般的温馨,苍茫的钟山山岚叠起,做佛事的钟声把一切尘凡在阵阵钟声的传播下,飘落于苍茫山中。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没有接到陈朝宣召的音讯,薛道衡吩咐侍童:“这里挺闷的,随我游览建康古城。”
刚一出门,清冷冷、水洇洇的翠影,伴着晨雾云树,便赫然闪现在眼前。既不是久雨新晴的夏日,也不是天高气爽的初秋,一种凝华恬然的湿气使大地饱绽出一种无比新鲜、泼辣的刺激味儿。毕竟是南方啊,薛道衡带着侍童信步而游,眼前古铜色的招幌随风招展,古褐色的城墙泛着青绿的凉意。
朱雀门一带的街市上,行人还稀稀落落,小贩们的吆喝声偶尔响起,像是不经意间的寒蝉在凄厉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