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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世面。在家里,两眼一抹黑,谁做国家领导人都不知道。”
“要知道这个做什么。活得自在些就行。”
“没钱哪能活得自在啊。你以为村里人都像你和松哥那么好啊。难道没势利吗,有几个人看得起我啊。就说前村的刘婶,看到我,就跟看乞丐没啥区别,就差没开门放狗咬。”
我悚然一惊,说,怎么会?
“就是这样的。在这里好些,谁也不知道你啥样的,你想咋样咋样,没人觉得你怎么着,大家都是出苦力的,没谁看不起谁。大家呆在一起,天南海北,也不孤单。当然出了这个工地被人瞧不起是另一回事。想想心里就不平,这里的楼房、马路都是我们修建的,可是,出力越多越被人看不起。其实,跟你说,为什么我们有些人喜欢去挤公交车蹭人,也去抢个东西打个把人,都是逼的,都是人,凭什么我们就不被当人看。”
不是都这样的。我虚弱地说,很多人都是很好的。
小军哼了下。抓了块石子朝前面马路扔去,把一个骑自行车的吓一跳。
我说你不要这样。他说憋气。一年的辛苦钱不知捞不捞得到。
他站起,说,你回去吧。
我说好。
这时,有个工友过来打他一拳。小军说,有钱啊,今天还去。那人哼哼笑着走了。
他去哪里啊。穿得还挺好。我说。
他说:走亲戚。亲戚就在发廊。
我没明白,说:老家的。
他说,就是那个。去一次花一百。有时候,寂寞,没有办法。
我脸红了。匆忙跟小军告辞。
甜蜜
我去新闻部反应情况。新闻部派人去采访。也许媒体还是有些力量的。一周后,小军给我打电话,说:请你吃饭。我拿到钱了。
真的!我也很高兴。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在大白天见的小军。他穿戴一新。头发与胡须也整饬过。与这个城市的距离似乎近了不少。
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上海的冬日少有,大团大团白花花的阳光如棉花一样滚落。站在天空下,感受到阳光在睫毛上的跳荡,竟觉得很奢侈。
“小军,好像老天知道你今天拿工资的,为你高兴。”
嗯。小军眯了眼朝阳光看。而后拍拍胸脯,说,小丛,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说。
我说,我们去外滩吧。你来这城市3年多了,都没见过东方明珠。
他想了想,说好。我们坐公交车去。外滩人真的多。拿着相机拍照的,卖零食的,旅游团,或其他。我们沿着黄埔江走。看对面的现代化的摩天大厦。那是金贸大厦,全球排老三。我说。
小军仰着脖一层层数。1、2、3……但是总是数到十几层就乱了。
我说,下次咱们到顶楼去喝咖啡。看整个上海,全在眼睛里,人就小的跟蚂蚁,汽车跟甲虫。一定很好玩。
小军说,咖啡是什么玩意。
我说,其实不好喝,可有钱人喜欢喝那玩意,有点苦。我要放很多糖才喝得下。
小军说,那我们不喝咖啡,喝别的。可乐好了。可乐这个词听着就舒服。
我说,算了,给你两斤白烧就可以了。转过身,你看那边,指了海关大楼,东亚银行等一干殖民风格的老楼说,这几幢楼是二三十年代外国人留下来的。是不是很有意思。
外国人的风格。小军说,但是总觉得里面阴气沉沉的。
啥啊,里面装饰可好了,肯定豪华无比。我说。
难道你进去过。
没进去,想想都知道,那么气派的单位。
我们又走了会,小军说,这水可够黄的。
就是,咱家的水多清啊。
多清的水流到城里就脏。你说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很干净呢。小军说。
我说不清楚。总之,觉得在小军的世界里,城里真的很肮脏,但是肮脏却又有某种吸引力。就比如,这么多人造出的蓬勃生气,我们乡村哪里有。有时候人多也是一种生命,躲在人群中,尤其是陌生的人群,你想怎样怎样,自由的很。你哇哇大叫几句,也没人觉得你发疯。
我忽然就想大叫。
就跑。
跑到一处人烟密集的地,对着浑浊的河水,叫:小松——小松,你有没有听到。我和小军在外滩。小军拿到钱了。我们明天要回家了。
小军则对着天空叫:啊——啊——
没人觉得我们怎么样,就算觉得翻个白眼,丢个异样的眼神,我们也不在乎。真的自由,真的痛快,我们在人群里穿梭玩闹。
停下来,呼哧呼哧喘气的时候,小军有点奇怪地瞅我。说,小丛,你真好。跟你在一起,很快乐。
我说那当然。
他指着一家肯德基的标牌说,我请你吃那个。
我说,啊,你真有钱啊。
他说没关系的。吃不穷,吃穷我还可以挣。小丛喜欢就行。
我们就进去。我不是第一次吃,跟高天远吃过。但是我想,我们村上大概没别人吃过,现在,小军有幸成为第二个了。
点了两份套餐。我们终于坐在了象样的明亮干净美丽的餐厅。那感觉,小军会比我觉得更好。终于做一把人了。他会那么想么?终于挺胸做一把人了,那是因为有了钱。
有钱就有一切,享乐、奢侈、美丽、笑容……城市的规则。削尖脑袋赚钱吧,因为那些浮华的东西真够美丽的。譬如说,这个餐厅就比我们经常吃三块钱一碗拉面的餐馆让我们更膨胀。
都市,要是能进入真的是好的。小军对我说,小丛,以后你的未来充满阳光,就像今天白花花像金子一样的阳光。
我们未来真美好。无端想起一首老歌。我看向小军,心底却隐约有些虚无。什么都没有。未来这个词汇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令我激动了。李小姐的生活有什么,高天远的生活有什么,那些踩着高跟鞋,穿着体面套装穿梭过每个日子的白领真有什么好么?每个人面对的还不是每一天24小时的日子。吃饭睡觉赚钱。如是而已。
小军,可乐好喝么?汉堡好吃吗?我问。
他说,不好吃。而且,我没有吃饱。
第二天,我们回家。
候车室。有一个年轻断臂男孩在乞讨。行到我们面前,我跟小军每人给一块钱。小军偷偷跟我说,要不是你在,平时我是不给钱的。他们都是假的。假的也无所谓。我想一个人沦落到放下尊严乞讨,还能不给钱么?也许对尊严这个词他们已经麻木了,但我没有就可以。
这时断臂男孩走到一时尚女子面前。女子拉包。男孩大概以为给他掏钱,伸着手站着,女子却只是拿纸巾。根本无视那只摊开的手。男孩也不知为什么那么执拗,长久地等着。女子压根不看。很僵立。足足有15分钟,男孩恶狠狠地走了。女子见那男孩走,骂了句小赤姥。大概被男孩听到了,一口唾沫朝女子喷过去。女子跳起来,大叫。男孩得意地走。不理他。女子擦身上的唾沫,边喋喋与旁边人说:什么素质,居然还有人给他钱,还有没有人管。
我只是觉得很难过。我想:倘若那男孩生在如她一样的环境,他大概也不会出来乞讨,也不会没有素质的吐唾沫。但是倘若女孩沦落到男孩的处境也未必一定要吐唾沫。不知哪一环错了。也不知该指责哪一环。人生来就不公平。不公平的生活又带来不公平的境遇。就是这样,对人性宽容一些吧。
小松在村口迎接到我和小军。我得意地对小松说:跟你说过的吧,可以找到他。
小松拍小军:现在混得人模人样啦。小军说:咳,还那样。今年好歹拿到工钱了。待会一起喝酒啊。
不允许。我跳到小军面前,说,不许欺负小松。他明明不能喝吗。
小军笑,笑得很奇特,而后冲小松一拳,说,好了。放过你了。待小丛好些。
哦,我说,好不好还要你关照哪。
小军吐吐舌头,说:呃,凶得很。一回到这个村子,你好像就变了。
我说你不也变了么。小军很放松,也很自如。在这个村子,我们都不需掩饰什么。小军去呼他那帮狐朋狗友了。看他远去的背影,我不禁喊:钱省着点花,你还要娶老婆呢。
对小松皱皱眉,说:你不知道他们挣钱多不容易。还是你做老师好,有双休日,有寒暑假,工资拿的还不错。以后我也做老师去算了。
好啊。小松拍拍我身上尘土,而后我们手拉手,蹦跳着进村。
河西一棵老树旁,一堆人围了看陈力宰狗。陈力这家伙不知怎么回事,家里养很多狗,平时看他跟狗亲亲热热,可一到年关总要杀一条狗。真不知他怎么下得了手。我挤过人群看过一回,陈力趾高气扬,很享受万人瞩目情况下,一刀封喉的快感。先把狗捆在麻袋里敲晕,而后用寒光闪闪的尖刀割破吼管,狗条件反射似的一冲,但已经死了。人群发出呀的声音,不知赞叹还是惋惜还是可怜。下午的时候,陈力会慷慨地挨家挨户送狗肉。我看到他来,就会关大门,他身上有死狗味,我对后妈说。但是陈力敲门的时候,弟弟总会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接过狗肉。
吃吧吃吧,后妈说,狗肉吃在人肚里还能化为力气,说不定以后有投生为人的可能。
我说我更吃不下了。好像我变成了狗。
弟弟说,姐吃不下我吃。我便甩给他。
我跟小松绕过杀狗圈。看到王老太坐在孙菊花家门前的场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好像对命运已经变得服帖。
一条土狗朝着一朵游荡的云吠叫着过去。几只鸡安详的散步被狗惊扰,慌作一团。孙菊花的媳妇敞着怀在奶孩子。几个妇人边拣菜边闲聊。9点多初升的阳光明明的照着这个小村庄。村庄安宁而舒畅,仿佛刚从美梦中醒来。
小松,村子里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问。
小松说,出生了两个小孩,走了三个老人。十几个人外出打工,回来了两个。
还是走的人多啊。我说。
大家都出去了,村庄就没有了。小松说。
可不是么,时代变化快。人家小军在外面那么辛苦,都不想回来。小松,你是很例外的,不过大概是你有份稳定的工作。如果生存无奈,你也出去了。
我的话又有点挑拨小松走的意思。看小松默默的,我也就不往下说了。
后妈在门口翘首仰望。我的行李已先由我的人被小军带回,后妈正盼着呢。看到我从破墙转出来,喜形于色。我快步奔上去,拥抱了后妈一下。
后妈说:人都看着呢。怪不好意思的。
我说,妈你好像变漂亮了。
后妈忸怩,说:变老才是。
弟弟窜出来,手里拿着牛肉干在吃。他已经将我的包打开,将好吃的全翻出来了。没有半点出息,就知道吃。我对他做个鬼脸。
弟弟说:周老师,我去你家看电视。
哦,我惊疑,你怎么叫上周老师了。
小松说,这个学期,正好做小林的班主任。
我说,有没有狠狠教训他。
弟弟转头,说:我又没做错事。
我又笑,说:周老师,让我家弟弟做班长怎么样?
弟弟又说:我才不要。
我叉腰,说:小林,你给我听话点,别说我管不上你。
弟弟说:小丛真不知羞,你还不是人家老婆。我追上去要打弟弟。弟弟一溜烟就跑了。
吃早饭。陪后妈瞎聊天。后妈掰指头,说:再半年就毕业了。然后操办一下婚事。我就定心了。抬起头,说:你工作找本市算了,离小松近些。我说,那不行,显得我没本事。后妈说:哎呀,你这孩子。什么重要不知道么。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多好。隔的远很生分的,还不如不结。
不结就不结呗。很奇怪的,年纪还轻,就逼人结婚。我嘀咕。
后妈看我,说:翻来覆去,会被你磨死的。
我还烦呢,念叨来念叨去,又不是你结婚。我说。跑到卧室。
在家里休整了几天,就过年了。大家开始海吃海口,就那么些菜。今天这家明天那家的吃。吃得人烦。初三晚上,我去找小松。春霞说小松被小军叫去喝酒了。我连忙跑去小军家。发现两个人都喝高了,歪歪扭扭倒在柴堆里睡觉。衣服和头发都散乱了柴屑,看上去很狼狈。
我看了看死猪般的两个人,决定先把小军拖出来。便拿个小细柴钻他鼻洞,他打个喷嚏就醒过来。
哦,小丛。他说,你也喝一点。
喝什么呀。你给我起来。小军乖乖地起来。我们坐在门槛上。我说:干什么灌翻小松啊。小军说:他有那么好的媳妇,不平。
什么?我诧异。
小军说:你真要嫁给他么?
啊?我又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丛,你们不大可能。打死我也不信呢。打个赌好不好?我赌你肯定不会嫁给他。
不跟你打。你们刚才谈什么了。我问。
我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他肯定说喜欢吧。
你又臭美了,人家可没说。我听松哥的意思,好像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松哥明白着呢。
什么?我站起,想去推醒小松。想想算了。重新坐下。
小军说:你要找工作了呀。找到工作以后再说吧。成不了也不要难过。松哥虽然好,但好的男人也多的是。
不好的也多的是。我说。站起来,慢吞吞回家了。
翌日,叫过小松。很正经地问他:希望我从事什么职业。他说你喜欢就行。我说:希望我在哪个城市。他说随便你喜欢。
你是不是根本不在意我啊。我说。
他说,不是。只是我知道你喜欢自己做主。
我又无话可说。
小松说:没事的,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你觉得怎么快乐怎么来。
我说,我就是不知道怎样做才能快乐。
“别人无法帮助你的。当别人给你指路的时候,你会觉得另一条路更好。而当你走你的路时,你又会想其实别人说的那条路也许比这条好。生活在别处。可是其实哪条路都是一样的路。”
我说,小松,你的话倒是越来越玄乎。不如不问你。我们说点别的。我拉小松坐到床沿,焐他的手,说,小叶最近没见她人。
小松说:哦,也是,好久没见她了。
“怎么,想念不是。”
哪敢。他说。眼睛亮亮地盯着我。我慢慢靠近他,我们轻轻拥抱。而后依偎。
我听听你的心跳,好不好。我把耳朵竖在他的胸口。他说听到了没。我说,没有你衣服太厚,便解开他衣服,拉他的毛衣,将头钻进去。我在毛衣的昏暗的光线中,闻着他的气息,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个人整个被我占有了。
痒死了。你出来吧。小丛。小松叫。
我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便又深深闻了一口才出来。
毛衣被我撑得大大的,我说:以后陪你一件毛衣,我记住了。他说礼尚往来,我能不能听一下你的心跳。我忽然面红耳赤。心脏那个地方似乎很敏感的。
他笑,说:你红脸真好看啊。算了,这个也记住吧。以后还好了。
我想,其实,如果他坚持,我会的。我会让他听我的心跳。因为我的心只为他跳。但是没有坚持,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
寒假很短暂。但我和小松却空前的甜蜜。很奇怪的甜蜜。一点架都没吵。我们一起去看王家母猪生小崽,一起去给鸟喂食,一起去空旷萧疏的田垄间听风声听草声听万物的声音。我们走得很轻,我们的笑却很深。在天地万物间,我的心好像溢满了东西。
毕业
大学的最后学期。大家加紧了找工作的步伐。
去电视台的梦想还是破灭。因为没有后台。我开始参加招聘会。投简历。穿着职业套装面试。
很快有几家给我OFFER,但是我嫌薪资太低。继续寻觅。
高天远有一天忽然给我电话。
小丛。他叫我。我有一瞬猜不出是谁,因为叫我小丛的大多是我老家的人。我排了一遍,没排出有这种声音的。
他说忘了我么,忘得倒挺彻底的。我于是记起高天远。抱歉,我的确忘了他,一如他所说的,忘得精光。不过这种时候,他主动打我电话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当即装甜蜜道:哪有啊,是你忘了我吧。一个电话也没有啊。我怎能主动打你电话啊,女生要有点矜持。
他就笑,而后说:找工作是不是,上次我去联合利华,看到你等着面试。没有希望么?
哎呀,我说,你看到我也不跟我打个招呼,不跟我打招呼,跟联合利华的打个招呼不行么?
他说,所以我问问你。要不要帮你下忙。
我说,当然需要。忽然又说:不会有什么条件吧。
他说,别把我想那么坏了。嗯,小丛,见一面吧。
我心顿了下,忽然很没劲,说,算了,不要帮了。我靠自己能力吧。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不会是不想见我吧。不想见我也可以。我会帮你。
我说真的算了。再见。
三日后,收到联合利华的复试通知,全上海几万人中挑30个,我居然进了。高天远肯定功不可没,但是我还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