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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孟总,那就是“使命感”。中国近些年经济一直保持着蓬勃发展的势头,但是,看看财富500强吧,入围的中国企业都是掌握垄断资源的国有大型企业,很多甚至是通过行政手段拼凑起来的,我们还没看到一家真正从竞争性行业中冲杀出来的中国企业,也没看到一家代表中国新兴力量的民营企业杀入财富500强。偌大的市场,这样高的经济增长速度却没有催生出如韩国三星、LG一样可与西方跨国公司相抗衡的企业。相反,我们的企业更多的成为跨国公司在中国的棋子,例如,中国的汽车工业发展迅速,但是不掌握核心技术,即使控股,也没有话语权,日产公司CEO戈恩曾肆无忌惮说在中国成立的合资公司中中方作用等于零时,当时东风汽车有限公司总裁苗圩只能尴尬地笑着却无法辩驳。一直以来,中国都处在全球产业分工的最底层,全球产业价值链的最底端,是世界的加工厂。8亿双袜子换一架飞机,很多高科技领域都没有自己的自主产权。你现在明白孟总的选择了么,以及我们技术上的巨大投入,即使是最艰苦的时候,还是保证营收的10%的投入。”
“你新入公司接受培训的时候,应该让你们念公司的训条了吧,‘责任、事业、国家’——”
“嗯,”我点点头,说,“当时还让我们讨论来着,责任,拿工资就要对手头的活负责,这点应该属于本分;事业,大成的未来要我们共同开拓,这是更高的要求,公司实行全员持股,将大家的利益与公司的利益紧密结合,某种程度上激发了积极性,解决了为什么而战的问题,但是是否都从心里认同还是另一回事;至于说到国家,我们年轻一代已经很少有人会想这个问题了。”
我忽然想司亚夫他们一代,那时候的人们还有血性,还有社会责任感,可这种意识不知为什么一代一代稀掉了,而明明时代在风风火火的向前。
吴经理继续说:孟总曾邀社科院的几位哲学教授给我们讲课。说到了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那时欧洲人们将工作看作“天职”,这样就树立了责任、敬业、奉献等基本价值观念,可是中国是个没有信仰的国度,人们做事往往急功近利,孟总很难得有这样一种胸怀和气魄。你知道么,十年前,他就提出要建立世界一流企业,当时大家都笑,可是如今我们真的一步步向世界化道路迈进了,虽然离世界一流还有不小的距离。但在中国,在自主研发这块是属于第一阵营的。孟总说:人有多大胸怀,就能成就多大事业。他还说:若不树立一个企业发展的目标与导向,就建立不起客户对我们的信赖,也建立不起员工的远大奋斗目标和脚踏实地的精神。
哦。我有点呆,半晌笑一笑,说,个人崇拜?
吴经理居然点点头,叹口气道:后生可畏。最先的时候,还是有人不买帐,几年下来,没人不服。中国,还是企业家独领风骚的时代。他当然也有判断出错的时候,但是他有自我剖析与否定能力。做到一个位子还能这样就相当不容易了。更何况,你再接触一阵,就知道,他没把企业当成自己的私人财产,就是当事业,当我们大家共同的实现价值的平台,他自己生活很朴素,开一辆广本,房子又老又旧。员工的福利却很好。你有没有觉察出大家对公司有一种特殊的自豪感么?
我觉察出了,大家喜欢以大成人自居,那就是孟韬用他远大目标和实际利益凝聚和拉拢了一批人。
孟韬。我心里轻轻念这个名字,嘴唇翕合,吐呐之间自然流利,就像心湖在微微荡漾,我又开始渴望进入他的世界,那应该是一片陌生却瑰丽的胜景。我抿住嘴,撇过头,略沉默地看渐渐暗下来的天幕。气候清寒,空气中有淡薄的雾,霓虹开始闪烁了,像星的眼,眨在冰冻的幕布上。
我们和公关部的几名员工先到饭店,作好宴会准备,而后迎接来客。
准点的时候,孟韬和两个副总过来了。寒暄。入座。祝酒。宴会开始。我和吴经理坐下首的桌,那桌基本都是中层。
不多久,大家就开始乱窜敬酒。在吴经理的授意下,我也举杯一一向各位敬酒。说的什么话我也记不大清,大概都是些不用动脑的标准应酬话。很肉麻。跟别人学的。吃这碗饭必须,虽然我不喜欢。也敬副总,却未敬孟韬。这种场面,敬他酒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而且知道他素不善饮。
一圈下来,身体略有些发热。虽知道自己酒量还不错,也不敢多喝,跟旁边一个瞅着还顺眼的男子聊天。边聊边向其他人瞥去。看到孟韬俨然成为众人的攻击目标。他温和推拒,却哪推得了那帮口沫横飞信口雌黄喝酒劝酒的老手。我心略有不忍。忍住,掉过头继续说话。公关部的肖兰过来,我叫住她,轻声说,要不要帮孟总解围。肖兰似笑非笑,说:你去呗。我不明她的意思,是去还是不去。踌躇半晌。看孟韬疲惫的脸色,十几分钟后,一腔热血涌起,我站了起来。举了酒杯到他身边,也不看他,只对劝酒人说:这酒我代喝了。夺过孟韬的酒杯便喝光。众人拍手起哄,哦,美女救英雄。我无所谓,挥手叫服务员斟上酒,厚脸皮说:老板是我的衣食父母,我自然要竭尽全力保护老板。从现在开始,有要敬的,心意他收,我代喝。矛头转移,或许漂亮女人本就容易成为焦点,喝得半醉的他们对我的兴致恐怕比对孟韬的更强烈。他们转过来与我调侃碰杯。我巧笑回击。甚至在别人的起哄下,与某人喝了交杯酒。自然我也没傻得所有酒照单全收,也撒撒娇、耍耍赖,但还是喝了不少。有生以来恐怕没喝过这么多。期间,我没看孟韬一眼。我也不知他怎么想我,会觉得我很风尘吧,我想。我依旧虚浮着夸张的笑。仿佛不是我。
不知喝到什么程度以后,我开始沉默。心里难过,觉得无助、荒凉,想哭。
人群的喧嚣声在耳边浮动,宛如一块绸布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远去。一片寂静。
半夜被渴醒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黑暗中,有一瞬以为在自己房间。头很晕,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想倒杯水喝。
摸旁边的开关,却怎么也摸不到,明明床头有开关的呀。手划拉了半天,突然碰翻了一样东西,随着清脆的碎裂声,我大概觉得有点不大对劲。晃晃脑袋,却一片空白。没过多久,听到外面有脚步过来,而后啪的一声,房间的灯亮了,门口居然站着孟韬。他穿着睡衣,很惊讶地看着我。仿佛很奇怪自己家里怎么突然多了个人。我闭闭眼,又睁开,头晕。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降临你家的。我心里说。
怎么了?他走近我。
我,我怎么了?不是在我家?我傻呼呼地问。
他说你醉了,不知你具体住哪里。就冒昧把你带我这了。
哦,我像如释重负似的。撇头看到碎片,似打碎了一个水晶花瓶,碎片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很好看的光泽。我指了说:哦,对不起,很贵吧。便跳下去捡。他蹲下身,说:不要紧,我来吧。我说不出话,呆呆看着他的手灵活地收拾碎片,几分钟后,我说:我回去了。
他看我一眼,说:天亮再走吧。
我坚定说,我现在走。
他想了想,说:我送你。
我想说不用,但是想想可以省个打车费也就作罢。当时我渴得要命,但居然没有提出喝水的请求,仿佛只有走才是迫在眉睫的事。不知为什么,跟他在这样的氛围下单独一起,有点慌乱。
车上,我咬着嘴唇继续睡。一点都不记得他住哪里,他的家是什么样的。如梦游。
过一阵,他轻摇了我一下,说:到了。我恍然睁开眼,说:谢了。出去。走几步,回身说:以后我要再喝醉,让别人送就可以。
他没有说话,黑暗中我也不知道他的脸色。
第二天,还是睡过了头,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头依旧晕,身体乏力,便索性不上班。给吴经理打电话请假。
吴经理说孟总刚电话问你情况来着,挺关心你的。
我说,当然罗,昨天给他挡那么多酒。
吴经理说,其实,你也不用代他,他有分寸的。
我一愣,也许我是傻吧,自作多情。便无话。
歇一天上班的时候,发现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挡酒的事。几乎每个人看我,都用一种奇特的眼神。到12层,碰到唐宁,她把我拉到洗手间,瞅无人,问我:你真的暗恋孟总?
什么?我一愣。
唐宁说:他们都说你暗恋孟总,在学校的时候就暗恋了。所以前天才给孟总挡酒的,还喝醉了,孟总亲自送你回去的。他们说你故意喝醉的,因为有机会。
我。忽然无语。
真的么?唐宁继续问。
我突然说:喜欢他怎么样?他又单身。
真的。唐宁脸色猛然焕发,就像狗仔队为捕捉到一条很有价值的八卦一样欣喜不已。
是不是要昭告全世界?我说。
她垂下头,说:那,给你保密好了。
我说,其实我说不暗恋又没人信的,说去吧。
我出去。回办公室,又遭到办公室女性的围剿,逼问我昨天跟孟总说什么话了。我说我醉得一塌糊涂,什么也不记得。她们脸上一缕狡诈,说:不会吧,你向来酒量好,肯定会保留几分的。要不,故意醉的,醉后……
我没有说话。翻资料。翻得很响。
电话响了,是孟韬。我看了我周围,办公室所有人都在看我。
到我这里来一下。他说。命令口吻。很简洁。
是我上司,我没法说不。我站起来。周姐凑过来说:叫你过去?我说:你小心些。她作揖,说不敢不敢。我恨得要死。没想到会惹这样的风波。也许我还年轻,对舆论没有自控能力。
敲门进去。我不知为什么有点愤怒地瞅他。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说坐。我才掩上门,坐到他对面。看着他,大概脸色不太好。
他说:你好像拘束了很多。
我说不应该么?
他笑,说,丫头,我们是朋友,你不会不承认吧?
我心顿了下,奇怪地瞅他。朋友?
他说你没事了?
我说哪方面,身体没事,心里很窝火。
哦?他惊疑。
我盯着他,就直截了当告诉他,大家传我暗恋你。说我工于心计。
他笑。很开心的样子。
我恼怒,说:脏水泼我身上,幸灾乐祸吧。
他说:哦,这辈子,还没尝过被暗恋的滋味。
我撇嘴,说:得意什么,暗恋谁也不暗恋你,年纪一把,叔叔辈的人,我又没恋父情结。
他点点头,眼睛依然笑着,说,这不行了么,窝什么火。哎,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
我心里似乎顺畅了些,说,以为我愿意,不就为生存么。还有以后,我也会识趣些,不犯傻。
他说,无论怎样,先谢谢你。
又说:丫头,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哭了。酒醉后哭了。
我慢慢张大口,白痴一样,我一点都不知道我醉后做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丑。
他说,只有我听到。你安静地趴在桌上,所有人以为你睡了,但我听到你细细的哭。因为听到你哭了,才将你带走的。
我为什么要哭?我知道我想哭的。但是为什么?
我垂下头,说:对不起,麻烦你了。
他忽然说,落秋也曾这样哭过。有个夜里,很晚了,大概12点多了,我从外地回来,很想见她,就去医院。在病房门口,我听到她细细的啜泣声。很细很细,在静静的夜里蜿蜒出来,我知道她害怕。人前,她总是很快乐,人后,将虚无的阴影留给自己。
我静听他说,看他眼里褐色的深情,不知为什么心里极不舒服。他将我带走,只是因为我哭得像他妻子。听完后,我站起,边说边走,很多事情只能自己承担。一个人面临深渊,别人再宽慰也无济于事。不要自责了。到门口,我转身,又说,你也不是自责,希望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吧。我想我不需要劝慰你。看过一个小说,伴侣走了,对方一生未嫁,生活在过去,也很充实。幸福是自己的感觉,自己最清楚。便掉头走。
了解
2000年的网络泡沫危及了整个IT业。公司也受波及,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太好过。
不妙的大环境下,还总会发生一些火上添油的事。由于去年的一次判断失误,大成白白丧失了几亿的赢利,在这个网络的冬天,给竞争对手中鼎以发展壮大的机会。
而后,公司东北销售部的员工在市场发现一家公司出售的网络产品与大成的相似,而后大成向黑龙江警方报案。侦察过程中,发现,此项技术与中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由于涉及国内两大公司,又由于技术取证的困难,调查陷入僵局。
公司为这项技术累计投资3亿,花了6年时间才研发成功,技术上已经达到了当时世界先进水平。这个技术被盗用,令公司损失惨重。
这些日子,公司围荡着一种紧张而急促的氛围。大家步履匆匆,眉头紧锁,下班后,很多人自觉自愿选择加班。闲暇时,大家议论的话题都是案子和局势。
但是,年终奖还是顺利地发出来了;公司的新春舞会,还是依约进行了。
舞会上,我并没见到孟韬。副总致的辞。
跟吴经理跳舞的时候,我问:案子有没有眉目?
吴经理说:已经查到那家公司的老板是我们公司技术部出去的员工,后来还挖了我们20来人,估计,又将此项技术卖给中鼎。不过,这种知识产权的官司不好打,国人这方面的意识很弱。
又说,其实,公司的技术被盗用也不是一次两次,有时候就挺心寒的。我们花大力气搞开发,别人滥用,国家还没有健全的保护制度。这样真正受伤害的就是中国有发展潜力的企业。谁还愿意搞自主研发啊。
我忽然想到我推销盗版光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愣了会,吴经理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走出舞池接。过一会过来,说:孟总身体不适,我送他回去。吴经理跟孟韬私交不错,十几年的友谊。
他怎么了?我发现自己居然很紧张。
有点发烧,大概这些日子压力太重。
我也去。我脱口而出。
吴经理看我一阵,说:也好,小姑娘总是细腻些。
便到车库。看到孟韬已躺在副驾的位置,脸上有点不正常的潮红。看到我,也没说什么。倒是吴经理罗嗦地解释了一堆。而后说:去医院么?
他说:不用了。声音很轻,让我想象他病得不轻,恨不能探手摸他额。没半分犹豫,我很坚定地说:去医院。
吴经理大概吃了一惊。看孟韬,孟韬微微点了点头。
他病得果然不轻,发烧近40度。打点滴时,他就迫不及待闭眼睡觉,仿佛最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坐一边,注视他泛白的脸容,和干裂的唇,听着他轻轻的呼吸声,内心不知怎的,抽动了一下。
我和吴经理都不说话,惟恐打扰他的休憩。
过一会,吴经理去外边抽烟,我仍坐着。夜里的医院仍很喧闹,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不时从门外飘过,窗外有凛凛的风,时不时呼啸着撞到窗玻璃上,不知有没有粉身碎骨,总之,呼地一下又静寂。对面高楼披挂的彩灯重复地组出“春节快乐”的字样。看久了,让人烦躁。
转头,继续看孟韬。他睫毛很长,覆下的时候,真像面小扇子。鼻子也很挺,就是嘴唇线条有点硬,显示着某种倔强。很倔的一个人,我想他对妻子执著的情意,想他执著地做自己的事业,心里涌出些微的感叹。
一瓶点滴挂完的时候,我按铃,护士过来换第二瓶。这时他迷糊睁开眼,看到我,恍惚叫:落秋。
眼神很虚弱,有种孩子一样的无助。再怎样强大的男人都有脆弱的一隅。
我有点不忍打破他的幻想,想摸摸他的额,哄他。但是不能。我只笑着说:我是陈丛。
他的眼神立刻就换掉了。变得平常。他说,哦,你还不回吗?
我没说话。看着他。
这时,吴经理来了。我说:经理,你回去吧,有我在就可以。
吴经理看我,又看孟韬,以为我们有商议。善于揣摩别人心思的他,也就知趣地把时间留给我们。
经理走后,我说,朋友,是你说的。不要见外。
他没说话。又闭眼睡。
挂完,已到了凌晨2点。他一直睡。我困得不行,也趴床沿睡。
在灿烂的阳光中醒来。看到兜头盖了衣服。有种很好闻的味道将我包围。我钻出一头,正好碰上他的眼睛,他对我微笑,很温和,如水一样。
量过体温没有?我说。
他说,退了。睡够没有,睡够我们走了。
我便去办手续,而后打车送他回去。
车上接到吴经理电话,问情况,我如实汇报,他给我假,让我好生伺候。那声音里有一点微妙。
不错,我自己都觉得微妙。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