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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恐慌,我不能想象有一个人要来加入我已经习惯的生活。他们到来的时候,我缩在父亲身后,父亲把我推出来,叫我叫人。我抿嘴不叫。其中有一个圆白脸短头发的阿姨,从包里掏出糖,走上前来,塞给我。我迅速接了,偷眼看她,还是不叫。后妈便抚摸我的头发,说:我给你扎个小辫。
父亲把人招待进去。后妈让我坐在板凳上,给我扎辫子,后妈边扎边哼歌,很轻快,我的心在那时就哗啦松了。在那一刹那,我知道后妈是好人。后妈会对我好的。
父母亲便结合了。我至今不知道年轻漂亮的后妈怎么会愿意嫁给二婚头的父亲。她跟父亲似乎还是两种性格,她能干活泼,父亲木讷沉默。
或许后妈还有她另外的故事,只是我再也不知道了。
我回过神,看到小松倚在门廊上,露出神秘飘渺的微笑。从明堂进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站在阳光中,整个人看上去有点虚幻,仿佛是个很轻飘的影子,很快就会消融。
吃饭
去我家吃晚饭好吗?小松说。
我静静看他。
他笑一笑,说:没关系,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介意。
小松——我低低唤他。
嗯?他眉一扬。
我——我吞吐。
他看我,宽慰道:小丛,我明白。
黄昏,我跟他到他家。大伯和伯母很热情。小松的两个妹妹都已经出嫁,这次专程赶回来。我分发完礼物,便入座。一大家子围满一张圆桌,很热闹。小松的父亲不停地跟我说他的生意,每说一段,总插一句,你是大学生,见过世面的,你说我做得对不对。我只连忙点头。小松的母亲则在一旁温煦地盯着我,间或不停地夹菜。两个妹妹则夸我的衣服很好看,问是什么牌子,又问北京哪些地方好玩。我一一解释,末了邀她们到北京玩。
“好呀。”大妹春霞道,“小丛,你在北京买房了是不是?大城市,房价很高吧。”
我点点头,说,买的比较偏,所以还可以承受。
二妹秋霞道:小丛,你一个月可以赚多少钱呢?
这个,我踌躇怎么说,小松忽然转向二妹道,哎,你怎么一谈就离不开钱呢。
秋霞眼一瞪,嘀咕道:反正比你多,自尊受伤了吧。
我连忙道,消费也高,其实是一样的。
小松母亲突然含笑道:你跟小松,到底怎样呢?一桌的目光呼得都盯着我,除了小松。那些目光中含着一些热切,又有种好奇,他们事实上早就不看好这桩婚事,然而又热切希望能成就这桩婚事。
我感到灼热,头晕,不知所措地把眼光浮向小松,然而小松,只是若有若无的笑,那笑似乎还有些促狭,他不给我压力,然也拒绝帮忙。我没有求救的对象。
我便只能用职业的无赖将皮球踢给小松:嗯,还是问小松吧。
小松笑意更显。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说:我把小丛当妹妹。
我的心缩了下,看他这样澄明的回答。内心很复杂。
眼光都收回去了,没有特别失望,似乎是意料中的。饭桌上稍稍冷场,然气氛又迅速点燃起来。
秋霞向我敬酒,说:不要那么紧张,我们都祝福你有个好归宿,不一定要我哥,但是……看一眼小松,笑说,我哥也是个很好的人选,对不。
我不知说对,还是不对,周围却响起善意的笑。我喝酒。春霞接道:你们看小松得意的。
我朝向小松,看到他嘴角的笑。那笑很夸张,渗透着点点自嘲。他站起,说我吃饱了,便走出屋。
我继续沉默吃饭,过会,秋霞善意地推我,轻轻说,你去看看小松,保不准,他在外头等你。
我就出去。小松一个人站在老各树前,仰头看着茂密的然而黑压压的树冠。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我。小松忽然说:你过来看。小松没回头,却知道我在。
我走到他身边,他指着树稍间一处说,看到那个鸟窝了么?
我确实什么也看不清,今天没有月亮。
小松道:上个礼拜,新搬进来一对鸟,今早,看到多了三只小鸟。
我没有答腔。但似乎听到了鸟的啁啾声。来自往昔。
这棵老树,年头很久了,因为大,所以包容了很多鸟。各树是种奇怪的树,叶子毛毛的,采叶子时,叶梗会流一种乳白色的液体,黏糊糊的,我不知这是她的眼泪还是她的乳汁,我们都称她为各树妈妈。它还会结一种似乎是用针环起来的球状果子,只不过那针都是软的,颜色鲜红鲜红,很诱人,每到成熟便啪地掉到地上,化成一滩烂泥。
但给我印象深的其实并不是树的伟岸,果实的神奇或树上栖息的鸟类的多样,而是小松站在老树下的背影。他仰着头,嘴里飞出轻快的口哨声,似乎在调弄鸟。很多年了,这样的喜好,他居然一直保持着。
我一直觉得他跟这棵树是天生的绝配,树少了他,或他少了树,都让人觉得别扭。
我不由说:十来年的习惯你居然一直保持着。
小松笑笑,说,我大概比较恋旧。这棵树早晚要被砍掉,这些鸟再也不会在这里栖息,我们的家园也不会是一个绿色的家园,想起来,真可怕。
“大概除了你没人觉得不好。”我说,“文明的步伐就是这样的,失去一些,得到更多。”
“得到的真会比失去的多么?”小松略有些困惑。
“你应该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纷扰的世界,虽然纷扰,但那是更真实的生活状态。”我说。
“我现在很满足。”他说。嘴角抿出倔强的弧线。
我忽然叹口气,说,我们不要争了,我不想和你争。
小松沉默地看我。眼睛眯起,有些惘然。
我低头用鞋磨脚下的泥土。微微湿润的褐色的泥土。养育这个村庄的泥土。曾经我坚实地踏在上面,觉得与她密不可分,然而现在有了距离。我是过客。
“一个人睡觉害怕吗?”小松忽然说,“要不要叫春霞陪你?”
我摇头。
他说,你回去休息吧。
我走到门口,停住,转身看他,说,你不来吗。
他略踌躇,走过来。
到房间,我坐到床上,床铺很舒服,知道下面是棕绷,跟席梦思的感觉不一样。我倒下,放松四肢。说:小松,你也躺一会。他躺在我身边,手触碰到我的指尖。就像曾经我们躺倒在青草坡上,周围有稻香萦怀,头上有汪汪的蓝天,我们指尖相碰,宛如和风拂过,柔和而清新,是最初心动的感觉。
我慢慢挪近他。侧过身子,说:我要看看那个伤口。
嗯。小松说。眼神纯洁,像个孩子。
我便扒拉开他额前的发,看那个属于我的月牙形的伤口。
疤痕
跟小松第一次正式接触是从一起车祸开始的。那个时候,我15岁,初三。他早已考上师范,快毕业了。
记得那是个冬日晚上。天早就黑了,外面寒风呼啸,像一群妖怪一样,将窗户拍打得啪啦啪啦直响。我们一家在吃晚饭,我们家吃晚饭总是很晚,原因是后妈收摊收得晚。后妈在镇上摆了个修鞋补衣的摊。那个时候,父亲似乎就得了肺炎,成天咳嗽,体力下降,却死活撑着不愿去看病。后妈只好让他多歇着,一个人承担一个家的活。为了多赚几个钱,在忙完农活后,她便骑车去镇上开摊,可生意总是寥寥无几,农村妇人,修个鞋子、补个衣服,个个都会,谁也不会浪费那个钱的。愈是到冬天,那生意愈不好,后妈脾气躁,又牵记父亲的身体,回来心情自然不会畅快。那日吃饭,我正好在看本书,舍不得放下,一边吃,一边看,后妈已经说过我,吃饭看书要不消化的。我没听。弟弟看我那么入迷,认定了是好东西,冷不防一抓,我吓一跳,手里的碗就惊落到地上,啪地粉碎。后妈心疼碗,忍不住朝我吼起来:叫你不要看书的,不听话,偏看,碗也要花钱买的,现在家里那么困难,你每个学期要学费,杂费,以为钱赚起来容易啊……你倒是赚赚看,大冷天的,坐在寒风里……事实上,后妈也只是随便唠叨几句。然而我觉得委屈,明明是弟弟不对,或许正处于叛逆的青春期,便回嘴:就我要学杂费,弟弟难道不要吗?还有,我用的是我爹的钱。不关你事,不要教训我。
“哎,你怎么这样说话。”后妈猛地拍桌子站起,“什么叫你爹你爹的,我倒是外人了。”
爹连忙将我架住,说,快跟你妈道歉。
“我又没错。”我推开父亲,冲出家门。
眼泪扑簌簌掉下来,觉得自己的命不好,母亲早早走了,后妈虽然不似童话中的狠心后妈,却毕竟不是亲娘,还会跟你撒气,想想几年来自己像个大人一般做牛做马照顾弟弟,完全没有过上正常的少年……更加委屈,在黑暗中失魂落魄般横冲直撞。
行到桥下时,桥上突然窜出一辆三轮车,疯了一样冲下来。我们村里的男孩都有这种毛病,骑车下坡都不刹车,喜欢享受从高处飞驰的快感。我一直低头走路,待意识到时,已经避无可避,正吓得听天由命时,居然有人在边上猛推了我一把,我冷不防跌到路边,与此同时,听到喀的一声,扭头,看到三轮车翻了,两人——驾车的和推我的齐齐滚落到地。
驾车的反没事,推我的那人被压在车下。驾车的连忙将车子扶起来,又去拉躺在地下的人。借着暗淡的路灯光,我认出那个人是隔壁的小松。他额上被划破了,有血蜿蜒到脸上,像一条可怕的蜈蚣。我踉跄爬起,暗想:完了,闯祸了,是不是还要赔医药费啊。怎么办呢?
“小松啊。”那驾车的认识他,说,“怎么样?没事吧,去琴芬阿姨那里包扎下吧。”
小松笑一笑,说,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去。
“真不要紧,那我走了啊。”那人将车推走。
小松也走。走几步,看我缩在那里,便返回,说,还不回去?忽然又道,你不是小丛吗?这么晚,还出来?
我。我说不出话。看他一手捂着伤口,血都将他的手染红了,心莫名抽了一下,说,疼不疼?那么多血。
“不要紧。”小松笑。
“我跟你一起去琴芬阿姨那里。”我怯怯说。其实我是想说服他不要告诉我后妈。
小松想了想,说,也好。便捧着头与我说话:总是看不到你的人,想必在家里用功。我就用鼻子哼哼道:谁用功,你才闷家里用功。那个时候,死用功的人是遭歧视的。小松就笑,说,用功读书不好么?你不想将来考个好学校,谋份好职业么?
没想过。我斩钉截铁回答他。这个问题似乎太遥远了。虽然我确实要面临中考。村里人大多读到中学毕业,尤其是女孩,以后便是随便在镇上找个活做,或干脆务农,而后结婚生子,这样的人生,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没人觉得不好。
“嗯,那你呆在家里做什么呢?别人都在外面玩——”
“那帮人闹哄哄的,有什么好玩的。”我打断他。想起十几分钟前弟弟把我的碗碰翻的过程,心里起了烦躁。谁不想玩,可是自打后妈生下这个讨厌鬼,我的人生就与他捆绑起来。小孩是世上最磨人的东西,我那时发誓长大后绝不生小孩。总是在各种诡异的时间,譬如深夜困意最浓时,他莫名其妙哇哇乱哭,怎么哄也不行,弄得你恨不得把他扔到窗外。你泡好奶瓶让他吃,他不吃,奶瓶冷了,他就哭着要吃,害你白忙。你给他把尿他偏不尿,你想他可能真不要尿把他抱到身上,他就狂尿,看你衣服裤子湿淋淋的,还咯咯乱笑,明显故意捣乱。稍大一些,就爱玩,半夜三更,不睡觉,在你身上拱来拱去,要讲故事。不理他,同样要哭。带大弟弟的过程,就是我昼夜颠倒的过程,白天上课总是打瞌睡,晚上则神经过敏,一只耳朵总会自动竖着听弟弟的动静。
忽省过神来,发现小松在看我。带着一抹探究的笑意。我有些局促。低头看地面。却看到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倒在一起。更加不自在,遂抬起头,平视前方。
“有没有人说你挺特别的。”他说。
“什么?”我惊讶。
“没什么。”他又笑,“快中考了吧。”
嗯。我说。心一动,问:你是在市里念师范?
他点头,说,明年就毕业了。
“师范是怎样的?”我好奇。
“也是学校,只是里面的学生出来以后要做老师的。嗯,我们也要上课,要考试,校园比咱们的中学大好多,人也多,好多学生都是从别地方来的。市里的,外省的。”
“别的地方”对我而言是个空疏的概念,我从未出过我们的镇,然而“别的地方”也给我以想象,那是什么呢?我问,市里有什么跟咱们不一样的呢?
他说,那儿有大商店,我联想到镇里的供销社;他说,那儿有广场,我联想到镇政府前的那块种满花草的空地;他说人很多,我想象三月三赶集的盛况,再多也多不过那天吧。又看小松,个子已经很高了,很干净,如果我当年的词汇不是那么贫乏的话,我会把“玉树临风”这类滥词送给他。他怎么这么爱笑啊,那虚虚浮浮的笑意,浸润了月光,盈沛光洁,真想掬一把好好看看啊。
我心头浮满了一些感触,像一只船颠簸在风雨飘摇的水面上,一荡一荡的。
在我以前的印象中,他一直是父母与老师眼中的乖乖孩子,用功读书,然后朝着师长们认为最有前途的道路奔去,这不,他考上师范,在我们那,中考考师范的分数是最高的,其次才是重点高中。他拿到录取通知的那天,村委还敲锣打鼓了一阵,很是轰动,后妈去隔壁看了,回来时拿了一把糖,她把糖给我和弟弟,边絮絮说小松如何有出息,如何体面,如何知书达礼,我在旁边切猪食,甚是不耐,考上师范又有什么,以后做老师又有什么,也不见得能比人家卖猪肉的好多少,我把案板敲得咚咚响,后妈夺了我的刀,说,早晚刀要被我弄蛇了。后妈把我撇一边,轻轻使着刀子,仿佛刀子是她的亲人。后妈喜欢的人我一律不喜欢,连带着对小松也没什么好感觉。
然而现在与他谈笑风生,忽然生出一种很奇特的安谧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晚上太安静了吧,使得我们的谈话很突兀;也许是月光太清亮了,使得天地很柔和。他忽然给我讲鬼故事——《绿牙齿》。最后眦着牙,说:看我的牙齿——我哇地大叫,他得意地大笑……
很快到琴芬阿姨家里。
琴芬阿姨是个赤脚医生,因为人好,无论老幼都亲切地唤她阿姨。她连忙捻亮灯,给小松擦拭伤口,消毒,缝线。我站在一旁,看针穿入,牙都眦起来了。小松似乎毫无痛楚,还开我玩笑,说,是我伤着哎,不是你,我看你都比我疼。又对琴芬阿姨说,小丛这姑娘人挺好,我不小心摔倒了,她倒非要送我过来。我妹妹有她懂事倒好。
我的脸微微红了。又隐隐有些不快,他似乎把我当成小孩了。
小松又说:对了,小叶跟小丛是同年吧。
小叶是琴芬阿姨的女儿,是我们班文艺委员,长得很漂亮,但也骄傲如公主,我不大喜欢她。
琴芬阿姨说读书不好,以后怕考不上学。
那倒也未必。小松说。
琴芬阿姨遂说,哎,你来帮小叶补习补习可好。
那没问题。小松回答得很干脆。
我想象他帮小叶补习的情景,心内又不快。
这时听得我后妈呼唤我的尖细嗓门,那声音带着点哭腔,深深浅浅,我看小松,他也正瞥向我,眼光撞在一起,撞出了无声的笑意。回去吧,你妈着急了。小松说。我就看他的头,琴芬阿姨的手在忙着,黄晕的光泻下一地暗暗的影子,我又看我的脚,低了头,然后就跑了。
第二天,小松来到我家,特地跟我妈道谢,说幸好碰着我。我便在旁边笑,我笑是因为他头上缠着纱布,特别像电视里看到的什么武士道日本人。
那日事件后,小松额头上便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疤,倘若前面的头发浓密的话,完全可以遮住那疤痕,然小松偏把头发理得短短的,露出那个印记,那印记蹲在额头上,还挺趾高气扬的。
春天
我轻抚他额上那轮月牙,嗔道:你都把头发留长了。
他痴迷地看我,颤声说:你真的,不喜欢么?
嗯,我不喜欢。我坚定回答他。
他眼中漾出亮晶晶的笑,说好。我明天就绞短。
而后抓住我的手,拿下来,紧紧握着。他的手很烫。
小松。我不由轻软地叫他。
三年前,他领弟弟到北京来,我亦曾这样叫过他。那个晚上,我试图将自己给他。然他拒绝了。他说他不需要愧疚下的奉献,也不需要同情下的施舍。他说他很好。他活得很好。有学生,有鸟,有树,有花,有自然赋予的一切。
“你真的很好么?小松,没有我。”我低低说。
他眼神迷惘,慢慢将我拥入怀中。我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动,灼热的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