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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修路,后妈的坟已经迁了。许村建了处很大的安息堂,后妈的骨灰便存放在那里。我去看过,一格一格像抽屉一样放着死去人的骨骸。很拥挤。但愿天堂不要这么拥挤。当时买了花,却没地方放,走的时候,放在了门口。人都会死的,只不知那么多人去了哪里。我感到空。
“还是简单一点。我这边也没什么亲戚。”我说。
周妈妈说,小丛,我们都会好好待你,小松要待你不好你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
我带泪笑,说,他不敢的,他怕老婆的很。
周妈妈嗔怪道,“姑娘家,哪能未结婚就自称老婆。”但是我知道,看到我和小松在一起,周妈妈很开心。多年来,她一直在为小松操心。
有一天晚上,我跟小松说,挑个好日子,我们去登记了吧。
小松慢慢看我,不说话。
我奇怪,说,你好像不着急。
他说:不是我的急也没用。
我噎住,像见鬼一样看他。
他继续批他的本子,却明显心不在焉。
要是自私一点该多好。我想,为什么他不能自私一点。因为不久之后我和他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直到万劫不复。
那日,我和小松商量好去市里玩。我起床后去找他,看到他站在场院上看两个工人将门口那棵巨大的各树推倒。惊散的鸟仓皇地射向天空,几根羽毛优雅而缓慢地飘下来,落在小松的发上,他的背影看上去很凄凉。
我想起15岁那年,他吹着口哨逗弄鸟,树、鸟、人是我怎么看也看不够的风景。一种关于美的认识在我心里盘旋。我爱了。
轰的一声闷响,我看到这棵我们情感的纪念树沉重地倒了下来。树枝乱颤。片刻静止。死了。
他不是老了,也不是累了,是阻碍了所谓前进的步伐。所以,要牺牲。
工人用斧头杂乱地砍着枝条,边骂:他妈的,这么大,又得搬一上午。
我去拉小松,发现他脸上有泪痕。
总有一天,一切全会消逝。我为他心疼,知道每一处地方,他都倾注了感情。
小丛,他模糊地说,什么都不会有了,不会有。
有的,有的。我劝慰他。却觉得无比空洞。
吃过早饭后,他精神稍好些,陪我去市里。
女孩子结婚总想拍婚纱照,将自己弄得跟公主似的,我也不例外。我正是去咨询。拖小松跑了几个地方。选中了一家巴黎春天。套餐,2000多,不算贵,结婚那日,免费借一套婚纱和晚礼服。
中午的时候,我和小松在一家店里吃开洋馄饨。馄饨未上,我眉飞色舞地说:他们都夸咱俩长得好看,我们拍起来一定很好看。仿佛已看到我们珠联璧合的样子。
小松愣愣的。我说,你还难过哪。
他摇摇头,说,如果真的能和你在一起,我会很开心。但是现在我还没把握。
我有点生气了,说,你怎么回事,难道我在骗你,逗你玩吗?
小松摇头,脸上很灰暗。不知他何以悲观。但是也许,生活真的不能寄予太早的希望。
果然。
馄饨迟迟不上。我是急性子,催了服务员好多次,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跑到内堂。厨师和小工都在热气腾腾的厨房忙活。我叫:3号桌可以快点吗。没人搭理我,司空见惯吧,这店是国营的,馄饨是老字号,确实好吃,但服务态度却超级不好。我又吼了一遍,我旁边地上一择菜的小工才懒洋洋说:着——什么急啊,等一会就饿死哪。
我低下头,想说,就是要饿死,忽然瞥到菜下铺的报纸上有“大成集团”的字样。我心忽一跳,忙不叠扯出。小工甩我手,说:你干什么。撕扯中,我看到了令我胆寒心惊的标题:大成集团总裁孟韬办公室遭枪击,生死未卜。
我脑子轰了一下,一片虚无。忽又回过神,狼一样扑向报纸,查看日期,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
一个月,他是生是死?
怎么啦,怎么啦,很多小工围向我,看我怪物一样坐在菜上疯狂地看报纸,我的眼应该很迷狂。
不久后,小松拨开人群进来了,拉起我,急切问,出什么事了?
我怔怔说:孟韬他,是不是死了。眼泪忽然涌出来,像出闸的洪水,肆无忌惮,关也关不了。
小松轻柔地说,没事没事。拍我衣服上的菜叶,擦我眼泪,而后将我拉出去。
坐的士回去,我一直哭。没有声音,却全是泪,汹汹地流,一辈子未有这么多的泪。小松一直在为我擦,但我一点意识也没有。
孟韬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样流泪对小松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一阵后,小松推了我一下,镇定地说:给他打电话,证实一下。我才反应过来。拿手机,拨他号的时候,手发抖,居然按了好多次。手机没有通。我的心寒了下,愣愣看手机屏,他送给我的手机。
小松说:换个人,别人或许知道情况。
我又似有所悟一样,仓皇翻电话簿,最后拨了吴经理的电话。
听到他的应答声,我慌忙说:我陈丛啊,孟总怎么样?
哦。陈丛。吴经理道,很不好,昏迷了很长时间,前不久才醒过来。先前病危通知都收了好几张,都以为不行了。没说下去,似乎哽咽了。吴经理跟孟韬关系很好。也最了解我和孟韬的关系。
我鼻子又塞住。
你来吧。也许——
究竟怎么样?我吼。急得不行。
危险期没度过,心衰。
他招谁惹谁怎么这样啊,怎么有人这么缺德啊。我又吼。更多的眼泪纷披淌下。
吴经理说:你回来吧,孟总很需要你。枪击前,他给我电话,喝醉了,他喝一点就醉,说,你离开他了。那口吻很不对。他从来不是这样的。总之,快过来。他随时——吴经理告诉我医院后,就挂电话。
我愣住。
小松说:怎么样?
我说,还没脱离危险。便沉默。小松也未打扰我。
回到家,小松倒给我一杯热水,我才意识到刚才的样子肯定让小松不好受,便抱歉地说:对不起,刚才我……
小松温和地说:我明白。
我咕嘟咕嘟喝水。
小松静静看我。眼睛很温和,温和得仿佛里面融化了什么东西,微微的有液体渗出来。我抬头的时候,有点惊疑,说,你怎么。
他摇头,说:眼睛不太舒服。
过一阵,说:你回去吧。
啊,我说,这里就是我家啊。
他说:回北京吧。去看看。
我沉默。良久说:对不起,小松,我真的必须去看看,否则不安心。
他点头,说:应该的。
而后转身,走了。转身的瞬间,我又看到了他眼里的液体。
我没有追上去。
火车票是小松买的。行李也是小松整理的。他表情很平和,我当时不会去想他压抑了什么,我好奇的是他落到我身上的目光无比柔软,就像目光也有一双柔情的手。轻轻地,偷偷地,小心触摸。水一样持续而绵延的爱啊。
小松,你是在用最后的柔情触摸我么?后来我一直想。
提行李出门,我张头四顾了一阵,不知怎样跟周妈妈打招呼。小松明白我,说:不用担心,我跟他们说。
沿着河,走出村的路。村庄已经露出拆迁的疮痍。有的房子半面墙壁已残破,露出红砖、和被烟火熏黑的墙,高大的树木绝大多树已被砍倒,只露圆墩墩的树桩。原本清冽的水面不知怎的漂浮了很多脏东西,塑料袋、瓜果皮,甚至有一只死猫。
我看着,满怀感触。却发不出声。看小松,倒还平常。自然的溃败在他心里划下的创痕也许比小丛的出走还要轻一些。我后来想。所以他已顾不得为这些东西痛了。
村口。我说:回去吧。他执意送我去车站。上中巴的时候,恰有风吹来,送到我鼻子里满满一股清香,以后,我再也没闻过比这更清更香的香樟味了。
在跌跌撞撞的车里,小松与我说话了。
一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一定一定要告诉我你很幸福。
为什么说这些?我突然涌出离别的酸。
他在车里拥紧我,说:听到没有,一定要幸福。
你莫名其妙的。我抬起头,皱眉。
他说:不要逃避了,也不要因为我,折磨自己了,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生活在改变。我只是一直在做梦,做着好梦。但是梦终有醒的时候。我也没什么后悔,我知道碰上你,只能去爱你。就像头上这个伤疤,是一个永恒的印记,除非肉体消灭了。
你,说什么呢。不许你提死不死的事。我有点害怕,又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怀抱空前的窒息。他也是在这么多人前空前的表达自己的情感。
我,难过。以后很多个晚上,想起中巴车上他的话,我都止不住泪流满面。心里只有难过这一个词汇形容。难过。
“小丛,我们拥有很多美好的日子,是不是,我们在你学校前的街上走,记不记得拐角有一家很好吃的菜肉馄饨店?记不记得我们在香樟河岸放烟火?河面有抖动的光芒,好像敲开了另一个世界。记不记得我们在稻草阴影中睡觉,稻香味真好闻啊。那头你命名为雨果的特立独行的猪,你说他顶着一个大文豪的脑袋,摇头晃脑的时候抖出的全是思想,生小崽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了,你说,他居然也食人间烟火。还有,很多很多,你要帮我记着。”
“不要说了,好么?”我忽然意识到某种生离死别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我不要。我就是讨厌孟韬施给我的这样的感觉才去的,我不要小松也给我这种粘呼呼的沉重无比的感觉。
我的手放在他心上,说:我过去看看,他没事,我就回来,你把新房弄好,回来我们就住新房。
他笑了,很灿烂的笑。定定看我。
原本觉得漫长的路忽然很快到了。我们在月台告别。这个地方,小松送过我多次,很多次,他都跟着火车跑,而后手虚浮在空气中,仿佛什么都未捞到。
我勉强打点出笑,说:快回去吧,你在,我就不想走了。
他点头,也是笑的。
而后点我的鼻子,说:路上的话记住了?要幸福。
我说,讨厌又来了。
他说,那我走了。
我拉他衣角,说,那个——
他笑笑,抚我的头。迅速转过身,大踏步走,第一次,他没有看着我走。我看着他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忽然想到高中时候,很多次,我都是看着他骑车的背影先行离去,而后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惆怅。如今那惆怅正一点点袭击我。
有一瞬间,我很想追上去,告诉他,我不走了,永远不走。但还是慢慢回身,爬上火车。
秒秒
出了火车站,我拎着行李直接去医院。
等电梯。电梯层层停,狂慢无比,似乎煎熬我的心。我等不及,拎了箱子,爬楼梯。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的出现在吴经理面前时,吴经理惊讶道:爬上来的?我略有点羞赧,为自己的急迫,但管不了那么多,迅速问了我最关切的问题,他怎样?好点没?
吴经理说:还在ICU,情况时好时坏。
我心一沉,无话。早晨耀目的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灰尘在光柱中起舞,地上是格子窗放大的影子,人来来往往踩在上面。我的眼睛忽然又湿了。就像被阳光刺疼的。
吴经理说:别难过。最危险的情况已经过去了,现在就是血压不稳。你先回去吧。ICU不能探视,孟总家人也都来了,这边有人守着。
我喉头堵住,说不出话,泪水越涌越多。只能垂头,勉强点了下。正好电梯停,我便逃了进去。避开了熟人,眼泪就更加肆无忌惮。
脑子忽然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法去想。过一会,有些片段和声音像隔年的陈旧胶片浑浊地闪出来。雨中来自身体的温暖,美国那些清新的日子,上海那一个浓烈的吻,樱花树下长久的拥抱,他说,你走后,我觉得空,整日想你;他说,很久了,我陷在矛盾的挣扎中,一方面要维持爱的承诺,一方面无法控制地被你吸引;他说,我不介意惩罚,请你原谅我以前对你的自私。……
又哭。哭了很长时间,才挪动僵硬的双腿回家。
将家门打开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家里脏得像沙漠不说,客厅里居然有个女孩在看电视,大概20岁之内,穿着我的睡衣,抱着我的大狗熊,正一边吃薯片,一边笑得前俯后仰。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也没什么不自然,大咧咧说:你是小林的姐姐吧,我是许一秒。介绍完毕,又回到电视情节中,继续哈哈大笑,我瞥一眼屏幕,好像在播《武林外传》,小郭与无双PK那段。
那个,小林呢?我问。
哦。许一秒盯着屏幕说,下去买冰棍了,大热天的,你家冰箱里怎么清凉一些的东西都没有。
哦。我想,小林对她还挺够意思的,平日里我差他买包盐都要推三阻四的,要不,就是跟我讲条件,要路费。
忽然想,难道,这就是他的小女朋友。有一阵子小林经常煲电话粥,我有电话进,他总会在5分钟后提醒我该结束,否则就是破坏他的初恋。不由打量了她一番,短发,单眼皮,小眼睛,塌鼻子,薄嘴唇,让我怀疑小林的审美,唯一好玩的就是她的笑,肆无忌惮突然爆发的,机关枪一样,咯咯扫射个不停,蛮直接的,令我想起我风华正茂的时候,那个时候无须掩饰。便问:你多大了?她说:姐姐,问女人年龄是很不礼貌的哦。嗯?我愣一下,说,你应该算女孩吧。正打算去换衣服,一个不太好的念头突然浮起,她,穿着我的睡衣,难道,昨晚就睡在这里?
正要盘问,门呼啦开了。
秒秒,秒秒,属于小林的声音先冲进来,而后整个人急刹车一样呆站在我面前,脸上挤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姐,你怎么回来了?
希望我死掉,是不是?你跟我过来。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他房间拖。小林说:等一下吗,冰淇淋要化掉的。挣脱开我,将雀巢冰淇淋放在几上,打开,插入勺,说:一个草莓味,一个香芋味。喜欢吗。
许一秒给他一个腻笑,随手挖一勺扔嘴里,仍盯着屏幕。小林灰溜溜走到我跟前,我推他一下,把门关上。
她就是你老煲电话粥的那个女孩?我问。
他说不是。一边贼溜溜地往床边挪去。我警觉到什么,过去推他,他挡住,假笑着说:干什么呀,男人的床不许乱看。我说,你算什么男人,跟他玩了一阵推来挡去的游戏,终于看到了他力图隐藏的东西,一团女性衣物,包括一个白色胸罩。我一下有点蒙,很茫然地盯向我18岁的弟弟,我一直以为他还小,可是。小林不自然地笑道,姐,你不要老土了。这种事很平常的吗。
老土?很平常。你现在有能力为你做的事负责吗?我吼。
负责。小林这次是开怀大笑了,好像我说了多么荒谬的笑话似的,止住笑,他说,姐,饶了我吧,你好像还活在80年代。不要用这种痛惜的眼神看我,我们只是做了你情我愿的事,哦,是她主动的。她开出租车的,我很巧的碰到她三次,昨天又碰到了,我们都觉得很有缘啊,到的时候,她说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我没反应过来,她说今天是她20岁生日,可是没人知道,她想留个印记。噢,她是安徽人,和他叔叔一起住的,一起合开出租车,我想,反正家里没人,又觉得她挺,怎么说呢,有点可怜,但又挺好玩的,就带她回了。她看了咱家,抱了我跳了跳,说咱家真大啊。说想跟我做朋友。她就是说话很直的。然后,然后,睡觉的时候,她过来了,我本来没想的,让她睡你床的,是她推门进来的。她说,她想留下一个印记,她的生日,她想让人知道。
“可是,这个跟生日也没关系啊。”我承认我已经弄不懂这帮孩子都在想些什么。我脑子闷了半天,看小林要逃,又连忙拉住他,说,那个,那个,你们有没有……想说有没有做措施,有点不太好意思。小林蛮聪明,说,哪里有,姐,你知道我很纯洁的。
纯洁,真是要笑掉大牙。我狠狠瞪他一眼,想了想,说:我去药店,你别让她走。小林踌躇说:不一定的吗。我说,等她大了肚子,他们家人会上门来把你杀了的。
我生平第一次去买这类药。回去的时候,秒秒还不愿吃。我只得苦口婆心做工作:小林是第一次,质量很不好的,你们生的孩子非傻即呆。小林在边上愤愤说,陈丛,我警告你,凭什么说我质量不好。我说你闭嘴吧,转向秒秒娓娓说:你知道要是生个不健康的孩子,你们可倒霉了,又不能扔掉,赚的钱全花在孩子身上,还天天愁眉苦脸,你们现在才18岁,人生的美好还没享受,就完了。
秒秒咬着嘴唇,有点痴傻傻说:不会真生的。我知道。
我说你又看不见你肚子,那么多精子,一不留神就游进去了。保不准哪条比较顽强呢。小林又在旁边叫,你刚说我质量不好的。我说没你说话的地。秒秒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