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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一个周末约了杨彩薇去一个郊区的一座小山上郊游,早上去的,到中午的时候她们不声不响地把杨彩薇一个人丢在一片杏树林里,自顾自的各自回城了。方桃其实本不同意她们这么做,但当时的情势一面倒,她事后非常不安,害怕杨彩薇会出事。
可是到了第二天星期一大家再碰头的时候,她发现杨彩薇比她们之间任何一个人都要紧张,方桃刚到教室还没坐上板凳,杨彩薇就过来拉住她的手说,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方桃刚想说,你昨天怎么了怎么一个人走丢了我们都担心死了这样的话出来,就听见杨彩薇说:“我昨天以为你们遇见危险了,害怕死了,到处找也没找不到,哭了半天,天快黑了的时候出去问附近的人才说你们早走了。”
方桃有点愧疚,说你找到天黑?那都没车了,那你怎么回来的呢?
杨彩薇说是啊,天都黑了,我站在路边后来拦了一辆运货的马车才回到市里,然后我还是很担心你们,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你们,担心了一夜。
《四城》 五朵金花五朵金花(4)
方桃说我们还以为你先走了呢,是我们不好,杨彩薇呵呵笑了笑说,也不能怪你们啊,怪我自己乱跑。
通过那次事情,方桃开始觉得杨彩薇未必会是如朱小丽说的那般如何如何,她或许真的是那样纯洁。这之后没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叫方桃开始喜欢上杨彩薇,并且两个人慢慢成了闺中密友,这也是后来为什么杨彩薇会跟成为“五朵金花”的最早的一个契机。
事情其实也简单,那天因为背书,班上留了一部分学生,其中就有杨彩薇和方桃。政治老师把学生留在教室里,说不背完不给回家吃饭,杨彩薇跟方桃拖到了最后,杨彩薇因为是小组长,要看着所有的人背完,方桃背书一直都是不行,到最后就剩下了她们两个人。那老师后来叫杨彩薇先走,自己留下来继续看着方桃。方桃又饿又急,更是背不下来,就只有在那耗着,这样一直到下午还是不能背出,饭也没吃在那气得直掉眼泪,这时候杨彩薇早早地来了学校,犹如雪中送炭一样给方桃带来了饭来,方桃当时感动得不行,她虽然见惯人情冷暖,利益往来,说到底却仍然是个小小女孩子,容易就被一些小事打动,事后莫朝春说起,说,你看,我们家彩薇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人生就是这样,有缘分的,绕了地球一个圈还是会再见面,没有缘分的,一辈子擦肩而过都不会有认识的那天,只是每个人都曾问过自己,上苍叫我认识这个人,究竟是想叫我高兴还是叫我伤心的呢?这是个没有答案的疑问,每个人最后也都会这样回答。我们的故事方桃跟杨彩薇是遇见了,是成了好朋友,是在一起有过非常难忘非常快乐的时光,后来呢?痛苦地分别,发誓不再来往,方桃离开了这个叫人伤心的南泽,三年之后再回来,连杨彩薇的面都没有再见到。
你所经历的,将成为过去。
你所记着的,早已经失去。
故事讲到这里,我正好二十八岁。作为一个旁观者,我一直用一种非常冷静地心态来看待这个故事,这一群姿态各异的美好少年,这一段犹如电影一样的往事。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继续听方桃讲述下去,自从她开始回忆她的中学时代,我就突然莫名地感觉到一种不能言说的悲伤,这悲伤随着往事的一个个片段,一张张画面愈来愈强烈。我知道,当一个人开始不断地回忆过去,那么他是已经失去了这回忆里的一切。这个关于南泽关于方桃他们四个人的城市的故事,方桃早已经失去了,所以她给我讲述,她需要的并不是一个人的倾听,而只是这个讲述的过程。你看她讲到莫朝春的时候眉飞色舞的表情,讲到安康时候表情温馨的样子,讲到花半王时又爱又恨,讲到杨彩薇又变得那样黯然。我都会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活在我的周围,叫我抬眼就能看见。我有时候会想一个人去南泽一趟,去这个城市,去南泽一中、去四平街、去南泽大道,去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走一走,坐一坐,让时光倒转,能看到他们五个人并排走在白云大桥上被路灯拉长影子。可是我又怕,我甚至不想继续听下去这个故事,我不想被方桃一直隐藏在内心里的那巨大的悲伤击中,可是我知道,我就像是一个观众,电影是早就拍好的,结局早就注定了,我只能跟在后面喜了悲了哭了笑了,就只能如此而已。
方桃说你一定要听我讲完这个故事。虽然这个故事藏在她心里几度成了秘密,成了隐痛,她愿意把它重新提起,把回忆一点点拼凑起来,我知道她是付出了莫大的勇气,又承受太沉重的痛苦。
她说,你要把这个故事写成一个小说,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它。
要所有的人,都能记得南泽这个城市。
那天晚上我陪着方桃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我爱着方桃,犹如莫朝春爱着杨彩薇,我决定陪着她走完这段回忆之旅,然后带着她回到现在来,回到一九三八年的上海,回到我的身边。
那么现在,我们再回到一九三一年,回到故事的最开始。
五个人,花半王、杨彩薇、安康、莫朝春、方桃,他们被命运的绳索牵引着,互相扯拌,就要慢慢交汇到一起。最开始相熟的是莫朝春和安康,他们俩在一次酒席上相遇,从一顿酒开始了彼此的友谊。然后安康被安排跟花半王坐了两个月同桌,也渐渐相处得融洽起来,三个人慢慢打成一片,成为一个团体。而莫朝春在中四下学期初始的时候开始追方桃,发誓一个月不追上就学小狗在教室门口爬三圈,结果方桃不搭理他,人没追到却成为了好朋友,而那时候方桃与杨彩薇的关系早已经是情如姐妹,所以当方桃跟着他们三个大男生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很自然会喊着杨彩薇,杨彩薇去了几次,大家就彼此相熟起来,这之后,就行成了他们三男二女的五人团格局,一直保持到中六毕业他们发誓互不往来为止。
这当中发生了无数或大或小的事件,很多方桃都无从记起,只有几个段子她曾反复提起,每次说到要乐上好一阵子。
这头一件事就是莫朝春上课睡觉,莫朝春喜欢逃课去跟女孩子约会,要是不逃课他多半就会在班上睡觉,无论是什么课,语文课也好,政治课也罢,他都枕着一本地理书(据说他就这么一本书),趴在上面跟周公(莫朝春说周公是个女的,还是个美女)约会,方桃坐在她的左前方,上课的时候老偷偷看他,莫朝春睡觉流口水,把书弄湿之后,翻几页,倒头再睡,半学期下来,唯一的一本地理书又黄又皱,除了莫朝春本人再没有第二个人敢碰它。
学校里有很多女孩子给花半王或者莫朝春写情书,但是英俊潇洒的安康却一直无人问津。后来他们五人开会讨论得出一致结果就是安康这个人为人太低调了,怎么说好歹也是一“站”之长,该显摆的时候就要显摆,没想到第二天安康一下把他爸爸给他买的新汽车开到了学校,在学校门口的小路上一路开过来,牌照南77777,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不算,更是开进学校操场绕了半天,搞得好几个班的体育课都没上成,这一下整个学校都知道中四(十一)班除了莫朝春、花半王还有这么号人物,果然没几天,就有漂亮女孩晚自习约安康出去散步,安康一口回绝,好不潇洒。
一九三二年初夏,白志勇老师提出去方桃家里家访,他们搭电车从市政府大院下车,白志勇老师问方桃说你父亲在市政府工作啊。方桃应了一声说是啊,在那工作。两个人来到方家大宅,白志勇老师看到门口还有站岗的,心里非常疑惑,后来问起,方桃说我爸爸叫方书平,白志勇老师想这个名字好熟悉啊,可是又想不起来,后来方桃家里并无家长在家家访只得作罢,白志勇老师也就渐渐忘了这么件事,直到开家长会,方书平被一些家长方市长方市长地叫,他才吓出一身冷汗,一下恍然大悟,从此对方桃的态度大大转变。
一九三二年的南泽突然开始流行过外国的圣诞节,有两个男生因为给杨彩薇送礼物,不知道为了什么打了起来,两个人分属于不同势力的少年团体,后来愈演愈烈,引发成了两帮少年大火并,放学之后在学校操场上,几十个男生打成一团,那时候花半王、安康带着杨彩薇、方桃在看台上边看边评说。杨彩薇要下去阻拦,被方桃一把拦住说,得给他们个教训,整天缠着你还不烦啊。结果一场架打下来,个个一身伤,重伤的有八个,杨彩薇的名字第一次轰动了整个南泽市的各个学校。
《四城》 五朵金花五朵金花(5)
一九三二年的冬天,花半王的表弟在学校里出事,对方有备而来,找来了百来号人在学校门口,放出话非要留花然的一条胳膊不可。那一次,方桃开着安康那辆牌照南77777的汽车,杨彩薇在副驾驶,三个男孩子坐在后面,当他们赶到出事现场的时候,在场所有的人都震在那里。一开始对方以为只有安康来了,还想顶一下,等到莫朝春下车的时候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再看到花半王,简直是要魂飞魄散,赶紧带着自己的人开溜。这件事,被整个五中的人一再津津乐道,这以后,不知道从谁给他们五个人起了个外号,叫“五朵金花”。
一九三三年初,莫朝春突然向外宣布,他再也不在外面乱搞了,他与杨彩薇正式开始交往,这叫很多人都大跌眼镜,包括五朵金花的另外三人。关于他们两个如何相恋一直都是个谜,这一点杨彩薇没有说过,莫朝春也没有说起过,只知道莫朝春真的为了杨彩薇改了很多纨绔子弟的脾性,一下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模范男朋友,学校里几乎所有的女生都会要求自己的男友要向莫朝春看齐,两个人的恋爱持续了三个月,之后莫名分手,再后来,发生了一件影响了五个人命运的事,五个人第一次感到对这个世界对现实感到无奈,五个人被迫协议分手,再之后,花半王因为动手打了教导主任,自动退学,再之后毕业,五个人回到自己的生活圈子,各奔前程。
上面记着的都算是一些比较大的事件,在五朵金花的这中学几年里,存在着无数跟这些类似的琐碎事情,少年是如何意气风发,少女是如何娇艳如花,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简直是拥有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一切幸运一切幸福。方桃说,那时候他们简直就像是天之轿子、造物宠儿,活在光环之下,只是那时候每个人不曾想过,造物者他想成就你或者毁灭你,很可能只是凭着一时高兴而已。
一九三三年春末五个人经历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这件事情是他们将来一切痛苦的根源。事情发生在七里站的一个叫“青庐”的茶社,那天是花半王过生日,他们五个人一开始在花园酒店喝了酒过来,要在“青庐”继续玩。
那天一开始在花园酒店莫朝春就喝多了,自从前阵子跟杨彩薇分手之后他一直闷闷不乐,杨彩薇整日躲着他,不给他面见,他自己则什么事都不想干,整天像个游魂,今天花半王过生日,总算是见到了杨彩薇,可是杨彩薇对他不理不踩,仿佛路人,他心情又不好,所以就喝多了。
到青庐之前,杨彩薇就提出要先回家,被安康劝住。等到了包厢,莫朝春又叫了红酒,花半王过生日高兴,而安康禁不住别人劝,几番下来,就连方桃都喝的都有些晕乎乎的。
杨彩薇去洗手间,半天不回。安康去寻,发现杨彩薇在大厅被一个小青年拦住了,那个小青年也是喝多了,面貌委琐,说着下流的混帐话。安康上去一把推开他,那个人并不认识安康,一看他这样火了就朝安康扑了过去,两个人在大厅扭打在一起。
花半王和莫朝春在包厢里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安康正在跟人打架呢,心想这还得了,两个人马上上去帮安康,三个人把那青年一顿好打。
青年挨了打,死不叫饶,大声呼喊自己的同伴出来帮他,但是并没得到回应,他的朋友中有一个家里住在七里站,是认识安康的。
其实本来这个小青年要是不喊,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但是他一喊一不叫饶,惹怒了花半王。花半王把连拽是拖弄出了青庐,而安康、莫朝春跟着他,四个人在后街一排黑洞洞的商铺房前面停了下来。
整件事情前后不到十分钟,充满了许多的巧合,就是说一切像是早有安排,如果那天花半王出门的时候不带那把枪,或者之前他们三个没有喝那么多的酒,甚至说杨彩薇如果不是之前恰好那一会去洗手间,刚好在大厅碰见这个日后知道叫张长年的青年,那么一切都将不会发生,这个故事也就不会短短三年后就惨淡收场。
但是一切的假设都是虚妄的,事实上是,花半王的枪走火,一枪就打中了那个青年的头部,血溅到其中一间商铺的木版门上,很多天后都还看得见。
一声巨响之后,三个人的酒都醒了,也都呆在那里。要不是赶来的方桃跟杨彩薇一阵尖叫,他们估计三个都不知道跑开,直到他们五个人气喘虚虚地上了车,车子在路上跑了一会,他们才开始意识到,这下闯了大祸,杀人了。
五个人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了好久,谁都没有说话,花半王不住地发抖,连车都开不了,五个人不敢回家,后来躲到了莫朝春家里一个装酒的仓库去。
在仓库的时候安康最先冷静下来,说:“大家都不要怕,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解决。”
莫朝春说这可不是小事,现在死了一个人,我看花半王不能再呆在南泽了。
安康说他以前有个叔叔也是杀了人,后来他父亲不知道托了什么关系,竟然不了了之了。
方桃说那我们一起去求你爸爸,安康说不行,我父亲会杀了我的。
杨彩薇说去自首吧,也许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莫朝春说你疯了啊,持枪杀人是要偿命的。
花半王一直没有说话,他心里非常害怕,虽然他从小在帮派里长大,杀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这次轮到了自己,却又是不一样的滋味,他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麻,一点解决的办法都没有。
四个人在阴冷潮湿的仓库呆了很久,他们反复讨论了很久,很多人都是有生之年第一次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发现自己其实一点力量都没有,一点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没有,开始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个世界并不是属于自己的。
天亮的时候他们决定各自回家,他们决定找大人帮忙。花半王要回去跟自己的父亲说,安康一面要问父亲关于他那个朋友的事一方面要去打听被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莫朝春也是要动用各种关系来摆平这件事,至于杨彩薇和方桃,则要守口如瓶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事。
花半王回到家,他父亲花旭东去了外地,并不在家。他想到去找姑姑花白秀,但是心里也明白姑姑其实是靠不住的,一下六神无主,慌忙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一些钱就去了火车站,随便买了张北上的火车票,直到到了那个小城才给安康打了个电话。
安康回到家问过安泽生,安泽生告诉安康如果能找到市里几个头头跟巡捕房通个气,再把死者家属找来好好谈谈多给点钱,事情应该是能捂住没事的,这叫安康一阵高兴。但后来等有人把死者的情况说给他一听,他又觉得事情似乎没有父亲说得那么简单,这个死者叫张长年,家住在凤安路,家里做生意,有一些小钱,这都没什么,最叫人担心的是,他的亲伯父是南泽巡捕房的总探长,所有的杀人案件都是归他管辖。
莫朝春打探来的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当天晚上附近有居民听到枪响就马上报了案,巡捕房的人赶来的时候,张长年已经死在当场,当天晚上就立了案“四•;一一枪杀案”。之后有两队巡捕就开始彻夜巡逻,发现可疑的人全部带回去审问,据说他们已经初步确定枪支的来源,并且已经查问过青庐茶馆的一些人,值得庆幸的是,青庐的人并没有说出是花半王他们三个人把赵长年带到了案发现场,他们都说并不认识那几个人,巡捕们掌握的,只知道杀人者可能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四城》 五朵金花五朵金花(6)
那天早上从仓库分手之后,杨彩薇跟方桃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照常去上周一的课,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后来下午的时候莫朝春跟安康也都按时来了学校,只有花半王不知道去了哪,到处都找不到,一直到了第二天,安康才接到他的电话,知道他是躲了起来,剩下的四个人开始了提心吊胆的生活,再也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