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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发抖。我说你可别吓我,我有心脏病。她说,你们这些大学生真没劲,动不动就拿心脏病来唬人。我说,真真,这是她的名字,考第几名都无所谓,你已经努力了,你在进步不是吗?她说她受不了父母的唠叨,受不了老师和同学古怪的眼神。她说死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她还说,上个学期,她们学校就有一个男生从“三好楼”跳下去,因为差1分没考上清华。我说真真,你不能干蠢事,你跳下去,你痛快了,别人怎么办?你的父母亲怎么办?她说我不管。谁让他们整天让我难受,他们活该。她看我有点发抖,笑了,你真有心脏病?我说完全是被你吓的。她说,兰兰和你一样,你们大学生怎么都这么胆小?我这才想起,原来兰兰不是在帮我,她是把一个想自杀的发了疯的女生交给我,把一个可怕的包袱甩给我。
我看着青青,无话可说。难道她们都疯了吗?青青又说,我不去了,下个星期真的不去了。我说你是辅导一半跑回来的吗?万一她今天就跳下去,不就是你的责任了吗?青青刷地铁青了脸,说,不会吧,她讲的是考不上前10名才跳的。我说,你一走,她更觉得没希望,想想与其进不了前10名丢人现眼还不如现在就跳下去。你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青青说真这样的话,我也从这里跳下去。我突然笑了,我不想笑的,不知怎么地就笑了起来,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那种,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
青青拉着我的手,说,巧巧,你别笑,你笑得很可怕。我还是笑,开心地笑。青青慌慌张张地拿过一面镜子,你看看,你笑得有多难看。我看到我笑的样子,我从来没有看过自己大笑的样子。以前,我只在镜子里对自己微笑,甜笑,浅笑,羞笑,样子十分可爱。可我从来没有对着镜子大笑,我想,大部分人,除了演员,都没有对着镜子忘乎所以地大笑过。我现在的样子的确有点狰狞,有点癫狂,有点让人恶心。我一下子就止住自己的笑。镜子里的我恢复正常,我有一张看起来不怎么让人讨厌的脸。以前中文系的那个男生为了讨好我,常常说我的脸很金看。闽南话的金看,就是越看越好看。
青青拍拍我的脸,说,你没事吧。我说我没事,我推开她的镜子,我不能再看了,否则我会笑出来,这一下是微笑,是男生们很喜欢的那种浅笑。我说你有事,你的事没完。她一下子就哭了,说怎么办啊巧巧。就在这时,兰兰回来了。
兰兰开门时,仿佛愣了一下,但她马上就跟着哭了起来。我说兰兰,你把青青坑苦了,你哭什么?她说,我遇到大麻烦了。青青天生是个好人,一听兰兰遇到大麻烦便止住了自己的泪,关切地说,怎么回事,快说,别哭。兰兰说,他说要是我不答应,他就去自杀。我们说谁,谁又要自杀?兰兰说就是那个人。我冷冷地问,哪个人?兰兰说,他父亲,我家教的那个男孩子的父亲,他爱上我了。
我和青青对看了一下,我们都不相信她的鬼话。我想,她是想用自己所谓的不幸来减轻对青青处境的责任吧?兰兰说,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也没有一定让你们相信的意思。我们每个人都为自己活着不是?我为什么一定要你们相信我。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说着,她崩崩崩地到洗澡间洗了脸,就拿起一本书,躺到自己的床上去了。只要不到熄灯时间,她躺在床上一定要看书,这也是她的好习惯。
我想再说,青青动了一下我的手,让我别说。我想,兰兰也许真遇到大麻烦了,这麻烦不是那个男孩子的父亲爱上了她,而是她爱上了那个男孩子的父亲,因为她说过,他是A州数得上的民营企业家,有一栋小别墅,在东郊的桃花山庄,还有一部小轿车,宝马。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兰兰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小小跳楼的那天晚上,她软瘫在门边,也是刻意做出来给人看的。
14
这几天过得真平静,没人再讲小小的事,小小的日记也没人提起。青青听了我的话,从医院里打了一张患肝病的条子,到她家教的那个女孩子母亲的单位找她,那个当母亲的看到那张条子,立即松开自己的手,青青说那病条从她的手指间落到地上的样子有点滑稽,扭扭捏捏地像戏台上装腔作势的媒婆。她从坤包掏出几张伟人票子放在桌上,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不用再来了。青青没拿她的钱,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钱,而是因为她让她恶心。我对青青的表现表示赞赏。她有进步,上一次她为了洗清自己,把自己的衣服连内裤和胸罩,全都从橱子拿出来,放在男人的眼皮下。
没人提小小的事不等于小小就没事,她依然在医院里躺着,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学校还是不许我们去看她。她的日记到底在哪里,还是一个谜。为了这个谜,我几天几夜吃不香睡不好。我甚至怀疑小小是否真写过日记。我进而怀疑我所见到的那个自称李小一的人是否真是她的弟弟。自从那天之后,那个自称是小小弟弟的李小一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我得做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只是不停地做梦。晚上做,白天也做,中午躺在床上,刚合眼,小小就从她的床上爬过来,对我说,巧巧,你和我一样,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来吧,来吧。每当这种时候,我的眼皮一跳,就醒了。青青和兰兰都睡得很好,可以听到她们微微的鼾声。偷偷地睨了一下小小的床铺,空空如也。有时,我会说,小小,别来烦我,不知为什么,我不再那么恨小小了。我甚至有一点点内疚,小小把我当知己,我却对她说,去死吧。
我不停地做梦,我已经习惯了,也不怕了。可昨晚的梦却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我梦见我爬过一条长长的隧道,我渴望光明,可是当我爬出隧道时,我看到的仍然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一个人朝我走来,在我的面前站定,我说,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的爷爷。听声音,有点像爸爸。我说,我的爷爷早已不在了,他在文革中自杀了。他哈哈大笑。我定睛一看,果然不是爷爷是爸爸。好久没见爸爸了,我说爸爸你怎么在这里?他说,孩子,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说去哪里?他指了指前面。前面没有路,有浓雾从深深的山谷向上翻滚。我说,爸爸你不能向前走,那里是悬崖。爸爸哈哈大笑,在他的笑声中,我看到一座高楼从雾中升起,瞬间,爸爸站在栏杆上,那姿态与小小一样。我大声叫,爸爸,别跳。
我被自己的叫声惊醒了。黑暗中青青说,巧巧没事吧?我说没事。青青说,做梦了?我说是的。她说,我也做梦了,正喊着让小小别跳,就听到你的叫声。我说,我也是。兰兰也醒了,说,我也做梦了,梦见小小来取东西。青青说,是不是小小死了,来托梦,要不,我们怎么就一起梦见她呢?她的话说得我毛骨悚然。
第二天,我给爸爸打手机。我说,爸爸你没事吧?那边传出爸爸爽朗的笑声,我能有什么事,怎么想起给爸爸打电话?你没事吧?我说我没事。他说,没事就挂了,我正开会哩。说着就挂了。我不放心,又给姨父打电话,说我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姨父说,巧巧做梦了吧。我知道你要做梦的,什么事也没有。
前一阵子,常常听说某县长某书记,“双规”了,出事了,贪污受贿了,腐败了,跳楼了,自杀了。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居然会做这样的梦,都是小小的事闹的。
要是爸爸真有事,他会不会也像爷爷一样,从他的办公楼上跳下去?
15
我没想到小小的事很快就有了了结。那天早上,毛彬问我,下午没课?我说有事,我开始对他感到烦。他说有事也得搁一下,何书记要找你谈话,下午3点在她的办公室。我说又是小小的事?毛彬说我也不知道。
我准时到何书记的办公室,她见到我,显得十分高兴,拉着我的手说,本来想到宿舍找你,怕说话不方便,就让你来。坐坐,坐下来再说。她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来。我想,她是领导,是厅级干部,对学生不必这么客气,这让人感到有点假。我刚坐下来,她的秘书就把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她有专用杯子,她给我们做报告,这杯子就放在讲台上,红的,很显眼。我的是一次性杯子,纸的,上面印一朵蔷薇花。
她说,这是绿茶,喝得惯吗?我说还行。她说,今天让你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小没事了,让我们救活了。她出院了。现在,学校已经派专车把她送回家了。
小小没事了,回家了,我感到很惊讶。她微笑地向我点头。是没事了,你安心学习,一切都过去了。我说小小真的没事了?她说,没事了。她活着。事情发生后,学校党委专门开了一次常委会,统一了一个思想,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她。这也是我们贯彻以人为本的具体措施。你的表现也很好,没有让事件扩大化,复杂化,为校园稳定做出了贡献。
她亲切地看着我,你表现真的很好。还有,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爷爷和我爸爸是老战友。她见我张嘴说不出话来,便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什么也别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们共同来守住这个秘密,好吗?
我点了点头。我是一个很一般的学生,以前从没引起人家的注意,是小小让我在学校出了名,也许何书记正是在对我进行全面调查的过程中,才了解到我的家庭情况。
从何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我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一切都有点不可思议。老实说,我不把她的秘密当回事。我的脑海里总是闪着小小的影子,她真的没事了吗?
小小还活着。然而,一个活生生的小小好像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我甚至不记得她的模样了。我的心尖微微地颤了一下,酸溜溜的。是的,她是个不合群的女孩,她相貌平平,她我行我素,她神经兮兮,她让人心烦,她令人讨厌,但她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与世无争的。如果,那天晚上,我早一点回来,我不弄出水声,我在她提出抗议的时候,宁人息事地离开洗澡间,悄悄地躺到床上去,那么,一切,一切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小小,我在心里暗暗地说,对不起啊,小小。
回到宿舍,我把小小活着,已经回家了的消息告诉青青和兰兰。青青和兰兰都显得很平静,说,活着就好。她活着我们就没事了。我想,是这事把大家搞得太累了的缘故吧。青青摸了摸小小的床铺,说,她怕是不会回来了,回来也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了。我说,我不喜欢再来一个新的。兰兰冷笑一声,谁还会来?谁还敢来?
我想也是。也好,剩下来的一年时间我们可以住得宽敞一些。
不久,我们便听说,我们系章书记调走了,调到校办工厂去当书记。我说为什么?青青说,那还用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当书记的能没有一点责任?我想起他的外号,说,这一下他就更活得不像个人了。青青说,他会不会也去自杀,不像个人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想象他从楼上跳下去的样子,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说,不会吧,他吃的饭比小小吃的盐还多,他过的桥比小小走的路还多,他不会干这种蠢事。青青说,难说。我突然想到我的爷爷,便一声不吭了。
章书记调走后,我在校道上碰见毛彬,我说毛老师,怎么好几天不见了。他说,以后别再叫我老师,我和你一样是学生。我说别拿我们当学生的穷开心。他说,是真的,我已经考取了高教授的研究生。自从小小出事后,高教授对我特好,是他到省里为我争来的名额,特招。毛彬因祸得福,我为他高兴,我毕竟喜欢过他。
那天我到姨妈家取钱,姨父说,学校里有什么新闻,我说,小小的事完结了。接着就把事情一件一件地对他说。他说,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我说,你怎么就知道小小不会死?他说,只要当时没断气,学校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活下来。以人为本嘛。我说姨父这事我总觉得怪怪的。好像与我无关,好像又不能说无关。我总是想着小小。姨父说可惜不知道小小当时是怎么想的。我说,大家都关心着她的日记,就是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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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1
16
放假的前一天,我突然收到小小的弟弟李小一的电子邮件,我想我的地址一定是毛彬告诉他的。他说,姐姐还活着,我决定服侍她一辈子。姐姐还坚持每天写日记,只是她自己不能写,她高位截瘫,除了脖子,其他都不能动。但她的嘴能说,她说我记。你很难想象,她的日记写得多好,多生动,她是一个天才。姐姐说,她以前的日记本子就放在你的橱子里。她还说,你的橱子就是她的橱子,你就是她,另外一个她。
我十分震惊,连忙打开自己的橱子。果然,她的几本日记本都塞在我的一大堆衣服的后面。后面是冬天的衣服,我已经好久没有动了。她是什么时候塞进去,怎么塞进去的?难道她偷了我的钥匙?或者是趁我洗澡的时候塞进去的?我这人做事大大咧咧的,有时开橱子拿了衣服就进洗澡间,不像青青她们,随手关橱。
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啊。退一步说,她信任我,把我当成她,可我毕竟不是她,她不能强加于人啊。总不至于,她把她的日记本放到我的橱子里,我就变成了她!
青青和兰兰都不在,我把小小的日记本一字摆开,放在桌上。我指着本子对着小小的床铺说,就当她像平时一样,坐在床沿,两只脚在我的蚊帐顶晃悠:
小小,你把你的日记本子放在我这里,你是要向我敞开你的心扉,还是想把我这里当成一个避风港,躲开人们的追逐?不过,有一点你是看准了的,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
可是,既然你对我如此信任,你为什么会因为我的一句气话而跳楼呢,你这不是害我吗?也许你自己也没想到吧。
要解开这个谜,唯有阅读你的日记。
我对着小小那天蓝色的日记本子出神。是的,全是天蓝色的,没有一本例外。小小为什么会在众多的颜色中选择天蓝色?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那是天空,那是宇宙,那是一个无比广阔无比深邃的空间,小小在那里自由地飞翔。
我突发奇想,如果把小小的日记全部输入电脑,再把有史以来在中国大地上发生的所有自杀事件也输进去,然后按人物,事件,时间,地点,动因,过程,结果,进行分类,量化,排列,组合,分析,比较,归纳,演绎,然后写成一部书。
有意思,有点意思。这一定是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杰作。
我终于没打开小小的日记。我怕在小小的日记里看到一些人的真面目,我也怕看到小小赤裸裸的灵魂,我更怕看到小小心中的我,看到一个小小认为和她一样的我。我想,这些日记本子还是交给姨父吧,让它变成小说,变成一个真真假假,亦真亦假的艺术世界吧。
当我把小小的日记本子摆在姨父的书桌上时,姨父“啊”地一声,兴奋得脸颊发红。连声说怎么来的怎么来的。我说了它们的来历,姨父说了句,真没想到,便不再吭声了。
姨父坐下来,伸手抚摸着小小的日记本子,像平时抚摸我的头发那样温和,那样轻柔。他把日记本子一本本地翻开又一本本地合上,最后说,巧巧,我们还是把日记本子寄还给小小吧。尊重一个人,比窥视一个人更重要。
姨父说得有理,我庆幸没有看小小的日记。但我还是有一点担心,我说,姨父,小小说我和她一样,把我当成她,你说,我会不会像她那样,也……我还没说完,姨妈就搂住我说,别胡思乱想,小小是小小,你是你。这事与你无关。
原载《福建文学》2007年第2期
本刊责编吴晓辉
作者简介
青禾,原名黄清河,福建漳州人。当过农民,工人,企业领导,高校教师,现供职于漳州师范学院。1979年至今,已发表、出版小说、散文随笔360万字,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初霁》,长篇历史小说《擒贼擒王》《以逸待劳》《关门捉贼》《上屋抽梯》《趁火打劫》《欲擒故纵》《大肚宰相冯道》,小说集《春水微波》《小城风流》《寻找那个她》《没有主人的房子》,长篇评传《杨骚传》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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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2
跷跷板
徯 晗
乔阳出差回来,老远就看见自己的一对双胞胎儿子,他们正在楼下小区的草坪前玩跷跷板,小家伙互相举起自己的一只小手向对方射击。乔阳正好看见大儿子乔早的正面,小儿子乔晚则甩给他一个背影。
乔阳举起手臂兴奋地冲儿子们喊:“乔早、乔晚,爸爸回来了!”
乔晚回头时,乔早已从跷跷板的一端迅疾跳下,直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