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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们的敌人”之一邱行湘已经完全认输了;
“中国革命的怒潮正在迫使各社会阶层决定自己的态度。”
是的,国民党反动阶层人物邱行湘,现在是“决定自己的态度”的时候了。
就在邱行湘为自己、为他人的命运向上天祈祷的时候,毛泽东一九四九年为新华社写的新年献词《将革命进行到底》,像井陉上空的闪电,逼迫他低下头来——站在井陉河畔,去领悟“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的哲理。
他是不愿意亡呵。在“看破空花尘世,放轻昨梦浮名”之余,他常常想起他的白发老母;在想到老母之余,他又常常念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曾结过婚。黄埔军校受训时,他和同期同区队同班同学黄剑夫、陈肃二人连姻。他将他的妹妹邱行珍许配给黄剑夫,陈肃则将他的妹妹陈懿许配给邱行湘。黄剑夫随胡宗南任十六军一○九师副师长,陈肃随九十四军军长兼天津警备司令牟廷芳下台而离职,后随交警总局长马志超任交警总队长。邱行湘与陈懿一九三五年在南京结婚,一直未有生育,十年之后,陈懿患脑癌病故于北平中和医院。一九四七年,陈诚的政治部主任柳克述将自己的外甥女张小倩小姐介绍给邱行湘。而洛阳战火焚毁了邱行湘的洞房,以至于他目下还是光棍一条。
邱行湘曾把蒋介石的手令当做事业的指南,现在他把毛泽东的文章当做生命的暗示。在小组学习会上,他的眼睛没有漏掉半个标点,在大通铺上,他的思维徘徊在字里行间,力图找出与他有关的全部内含。他起初有些怀疑他的神经是否过于敏感,而后有些担心他的身体是否缺乏钙质,最终他认定在这个世界上,不,在这个村庄里,纵然道路阡陌,于他只有一条窄窄的胡同。
天亮的时候,邱行湘从这条胡同里走出来,单手递给姚科长一份他的《自传》。
“在押犯邱行湘。毕业于黄埔军校五期步兵科。一九二八年春陈诚任总司令部警卫司令,他委任我为警卫司令部特务队长;一九三○年秋,陈诚在徐州受命任十八军军长,时以军部第一号命令,委任我为少校副官;一九三二年夏,我任陈诚的随从参谋;一九三七年秋,罗卓英委任我为六十七师二○一旅副旅长兼四○二团团长;一九四○年夏,蒋介石委任陈诚为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兼湖北省政府主席,时我随陈到恩施任军事委员会特务第二团团长兼恩施警备指挥官;一九四一年冬,我调任第五师副师长兼政治部主任,陈诚仍要我在长官部随他工作;一九四三年春,陈诚出任远征军司令长官,他命我以第五师副师长兼任远征军长官部副官处长;一九四三年春,第五师改隶九十四军建制。九十四军和十八军参加湘西会战,会战结束未久,陈诚委任我为第五师师长……”
邱行湘的履历,虽然并不冗长繁杂,但是他足足写了半天时间。姚科长给他留下的时间当然更长。他在双手接过邱行湘的《自传》时说:“这是你过去的历史。在你的档案里,我们希望看到你用行动写下的又一份文字。”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二部分第三章 井陉河畔(5)
姚科长对邱行湘的这番愿望,应该说出于战略方面的考虑,但是由于邱行湘的个人关系,结果具有了战术方面的意义。只不过在这以前,他参加了一次实弹演习。
那是张岚峰回来的当天中午,为了庆贺他外出策反大功告成,训练班特意安排了一顿羊肉饺子。当人们吃得兴致正浓的时候,张岚峰的一位部下走到他的桌边,冷笑一声:“长官,你是共产党的功臣,论功行赏,你应该多吃一份。”说罢,把手中的那碗饺子放到张岚峰面前。邱行湘放下筷子,也走了过来,他把桌上的饺子往张岚峰手上一塞,高吼一声:“吃!”张岚峰面有难色,端着饺子一动不动,邱行湘眼带凶光,夺过饺子狼吞虎咽,顷刻吃了个碗底朝天。张岚峰的这位部下虽已走开,却清清楚楚留下一句话来:“吃里扒外,想不到还大有人在!”
就在邱行湘气鼓食胀的时候,他被通知到华北政府保卫部。保卫部所在地距训练班只有二三十里地。邱行湘一口气赶到那里,方才知道他将面临一场严峻的考试。保卫部负责人告诉他,得知黄剑夫是他的妹夫,而黄剑夫正担任着北平德胜门的守备,现在需要他利用这个关系,写信策反,劝其放下武器。邱行湘接过这道难题,当场就忍不住一阵抓耳挠腮,在保卫部的会客室里走来走去。他烦躁,因为他想起了那碗饺子;他尴尬,因为他觉得这是一次自己惹来的刺激。老实说,他对张岚峰的看法至今还留有余地,只因为喜欢快人快语,讨厌阴阳怪气,他才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殊不料生活竟把他推向一个非此即彼的关头,只能选择,不能回避。他选择了,依据着自己所观察到的人们与世界发生联系的方式:每一个人,都必须依附一定的统治集团。依附的条件是,这家集团已经控制着这个世界的脉搏,谁不同她一起呼吸,谁就要窒息——不知道徐庶说的“通时务者在乎俊杰”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他有义务把他认定的道理通知妹夫。邱行湘向保卫部负责人点了点头,不过他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保卫部像派出学习小组组长张岚峰那样,让他独自出去,然后独自回来。他保证道:“我决不逃跑!”保卫部负责人笑了笑,告诉他:“并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主要是考虑到你的目标大。而且,你先前的九十四羁也正在北平守备西直门。如果你被国民党发现,于你和黄剑夫安全都不利。正是出自这方面的考虑,我们专门安排了一个你也放心的人送信。”
“谁?”邱行湘急忙问道。
对方笑着出去了,不一会,引进邱行湘手下的青年军整编二○六师人事科长胡本莲。洛阳战败后,这位人事科长和二○六师其他中上级军官,被送到河北省永年县解放军官教导团学习。这次他是为了策反黄剑夫,特地奉命从永年赶来石家庄的。
邱行湘在近一年以后,突然见到了他的部下,自然是激动异常,而当他问到赖钟声、赵云飞等人的近况,听毕胡本莲的回答时,他几乎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已了。蒋经国的得意门徒赖钟声,当上了学习小组长;国民党青年军的三朝元老赵云飞,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到华北军政大学工作去了!想到赵云飞,邱行湘几乎像条件反射一样,心里顿生一股厌恶之情。洛阳战败不到两天,他一过黄河就转了弯子,这是邱行湘当时不能容忍的。如果说邱行湘曾在黄河北岸诅咒过赵云飞,那么现在他在胡本莲面前则赞扬着赵云飞。邱行湘的这种赞扬和他前时的诅咒一样,都是真心的。他顾不得与胡本莲细谈,更顾不得与“饺子”相关,向华北政府保卫部负责人问明写信要领后,便匆匆行文了。
剑夫兄:
昔者,吾人群集黄埔,志在反帝救国。廿余年以来,中共一本此旨,艰苦奋斗,深得全国人民之拥护,此其必胜之由也。
国民党则反其道而行,以致今日走投无路,为人民所唾弃。
兄之爱弟,情逾手足。常于苦闷中议论其中得失。有鉴于此,吾人能回到人民怀抱,在共产党领导下,完成反帝救国之大任,乃为莫大之光荣!
情况变化得如此之快,愿吾兄以前途为重,深自考虑,辽沈、徐淮两战役,全军覆没。华北部队,现已孤悬平津,进退失据。上年洛阳战役,竟无以为救,何况今日之平津乎?
闻兄近戍燕京,解放大军,现已兵临城下,务乞吾兄审时度势,广开我兄据守之西北四门,以迎义师。良机不再,幸勿犹豫。把晤在迩,惟祈摄重,不尽之处,请本莲兄详陈。专此,敬颂
戎祺!
弟行湘 拜上
一九四九年一月
保卫部负责人将信交给胡本莲,叫他把信缝在棉衣里,笑着对邱行湘道:“你放心好了,我们保证他一路平安,估计明天中午即可到达北平德胜门。”“还要到达北平西直门。”邱行湘笑着对保卫部负责人说,然后拿出刚才写给九十四军第五师副师长姚葛民、陈德煌的两封信,请胡本莲方便时递交。
地球运转,日月如梭;江河奔腾,一泻千里。
当邱行湘回到井陉河畔的时候,猛涨的春水几乎挡住了他的去路,而在数百里之外的古老的天安门前,解放军和北平人民召开了军民庆祝大会。红旗猎猎卷来半天云霞,鞭炮阵阵催开满树红花。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北平师范大学的学生队伍载歌载舞。学生们装扮成国民党战犯,走在队伍前面,“战犯”的后面,跟着一排手执木枪的壮士,显示着和平人民对战争罪犯的深仇大恨。
真正的国民党战犯就在队伍后面来了。新中国诞生前夕,训练班离开石家庄附近的井陉河畔,战犯们乘汽车进了北平城。只不过汽车没有通过天安门前,而是直驱德胜门外。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二部分第四章 功德林里(1)
北京德盛门外,原有一个叫功德林的庙宇。清朝末年,被改建为一座监狱。这座监狱是以效法日本改良司法的名目修建的,所以监狱的构造取型于日本(日本的监狱又是以德国为模式的)。在监狱的大门口,守卫线以内,竖有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十三行碑记,记叙着建造这座监狱的经过。民国四年,北洋军阀段祺瑞执政期间,司法总长罗文干才最终完成了这座监狱的全部建造。这就是著名的第二模范监狱。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功德林直属国家公安部管辖,称作北京战犯管理处。管理处处长就是漳河训练班的姚科长。
功德林是一个占地近百亩,有丈余高围墙的大院。大门进去,是一个广场,广场上原有一个绞架,此间尚存插放木桩的深深的洞穴。大门南面,有三幢房子,前两幢是二层楼房,第三幢是平房客厅,厅内有沙发、地毯。三幢房屋之间,有两个花园,在后幢花园里,有一株名贵的梅花。开花时节,树叶淡绿,花瓣粉红,甚是雅艳。大门东面,是成排的平房。监狱的中心是电光形的八条胡同。胡同的交叉口,是一座高达几十米的八角楼,一个哨兵站在楼上,便可看见各条胡同的情形。八角楼脚,又有几个小八角楼,小八角楼的大门,正对着胡同,每个胡同都有一个铁栅。再朝后走,有南北对称的两排平房。平房之间是一个运动场。后院则是一块二十多亩的熟土,当中有一口井。院内四周尽是梧桐,环境尤为清静。
邱行湘刚刚走到光线暗淡的八角楼下,他就神色不对了。在黄埔村里的半年,在井陉河边的十个月,他看惯了山光水色,听熟了鸟语虫鸣,尽管共产党也设有岗哨,可是那站在四合院门口的岗哨很快就退到村口,而最后干脆从村口退到垭口。所以在邱行湘的意识里,差不多把共产党的监狱和老百姓的村庄的概念等同起来了。现在陡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高高的围墙、重重的铁栅、深深的胡同……
是的,邱行湘在这里怕得有理。在那电光形多条胡同里,还散发着血腥,在那株梅花树根底下,还渗透着尸水。段祺瑞在这里对共产党人拉起绞索,蒋介石在这里对共产党人举起屠刀。新旧军阀把文明消灭得干干净净,却把野蛮保存得完完整整。功德林胡同里面的气氛,已经阴森到这种程度:一个不是犯人的人,如果在这里连住几天,这个人会在一瞬间惊恐地扪心自问:你究竟是不是犯人?这种气氛对于真正的犯人邱行湘来说,自然是倍觉胆战心惊了。
他不能不思索共产党带他进功德林的理由,倘若他认为共产党是不无道理的话,他就自认晦气了。思索的目标并不难找——他几乎是带有预感性的想起,去年年底,人民解放军总部发布惩办战争罪犯的命令,宣布凡国民党军官及国民党党部、政府各级官吏命令其部属实行屠杀人民、施放毒气、破坏建筑、毁坏物资等罪恶行为者,皆以战犯论罪。今年年初,中共发言人又发表了关于和平条件必须包括惩办国民党战犯的声明。邱行湘心里明白,按照解放军总部的规定,从这个命令下达之日起,他的身份就是战犯了。那么,共产党如何惩办国民党战犯呢?他的历史知识告诉他,在旧时代的政治斗争中,胜利者是不会轻易地饶恕一个敌人的,政治永远比军事更残酷,更漫长。他感到他过去估计中应受到的惩戒,有可能是将要承受的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他这样想时,除了诅咒自己的命运以外,丝毫找不到诅咒共产党的理由。他倒是想通了:改朝换代就是这么一回事,一些人走运,一些人倒楣。若是国民党军事得势,就会像曾经得势时的所作所为一样,蒋介石会“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个”,贵州息烽监狱、重庆中美合作所会繁荣兴旺,经久不衰。陈诚也是个快刀斩乱麻的人物,邱行湘清楚,早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陈诚就系统地看过梁启超的《饮冰室合集》,后来,也研究过程灏、朱熹、张江陵等人的学说,他常常对邱行湘说:“要学商鞅治秦,乱世用重典。”
现在,邱行湘垂着头,慢慢走进小八角楼。他望着楼台前的柏树,心里顿生一丝脱俗之情;这功德林不正是一座佛家庙宇么,母亲不正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么,他但愿在这里每日举目梵宫僧寮,每时满耳木鱼清磬,虽不能像孙传芳部下们那样重振人生,能像孙传芳晚年在天津紫竹林当隐士那样心身两净,亦得聊以自慰了。
邱行湘站在胡同入口,抬头望了望上方——他不知道这里的胡同,过去曾按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依次编名,他只看见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块脸盆大小的圆形黑底白字木牌,分别挂在胡同大门上方的灰色墙壁上。
是的,这座为北洋军阀所建造的第二模范监狱,现在正为人民政府第一次利用。在那八角楼下的胡同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二部分第四章 功德林里(2)
先让我们跟在邱行湘的后面,走进戊字胡同里去看看吧。
铁栅打开了——打开以后,就不再关上。新中国的空气流进旧时代的胡同,气流的清浊形成胶着状态,邱行湘立即承受着两种刺激的夹击:恐怖的心境与恐怖的环境,虽然前者不完全是由后者引起的,但是作为旧中国的缩影,作为包括国民党战犯在内的反动统治给人类留下的遗产,我们还是保留一点历史的镜头吧:在六十多米长的胡同走廊旁,柏树周身蒙着大大小小的蜘蛛网;一间三十来平方米的牢房里,只有一个一张脸大小的通气孔;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在房内的左角,安放着一个木制的大马桶,桶里的粪便早已干涸,长着毛绒般的白色的东西……,每当阳光从通气孔照射进来,牢房里便蒸发着一种腐尸的气味。
这间牢房目前是不能住人的。
邱行湘住的房间虽然经过打扫,但是依然存在着扫不出去的恐怖,而他居然能够在这间牢房里,安然地进入他在功德林的第一个梦乡,这不能不归功于他的一次试探:当他看见在他们的身后,跟进功德林来的共产党人,都是他熟悉的面孔的时候,他那紧绷绷的神经立即松弛了一半。那文质彬彬的姚处长,几乎是没有脾气的人。邱行湘忘不了黄埔村头、井陉河畔,姚处长与他的一次又一次的谈话,甚至在他红眉毛绿眼睛的时候,姚处长也习惯于静女般的微微一笑,以至于邱行湘曾经暗自纳闷,为什么共产党在战场上是那样顽强,而在战场下是这样软弱。当然,中国人是尊重自我修养道德的,也许正因为姚处长的苦口婆心不可相负,才最后促成了邱行湘提笔写交罪性的《自传》的决心;那农民模样的蒋所长,仿佛只有农民的心计。邱行湘忘不了他那山羊胡须,更忘不了在井陉村庄的四合院里,当他亲手为战俘们包好煮好肉饺子的时候,邱行湘发现他躲在灶台后啃掺有野菜的窝窝头。也许正因为邱行湘在给黄剑夫写策反信后受到华北政府保卫部盛情款待时想起了灶台后的一幕,他才主动提出来再给九十四军第五师两个副师长写信;现在,连自黄埔村就开始为国民党战俘煮饭的炊事员、煮小米饭的专家老晁也进功德林来了。邱行湘在陌生的环境中目睹着熟悉的身影,虽置身于胡同之中,却心附于那株梅树之上。但是,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共产党人会不会因为获得政权而脸色由红转青,甚至长出一对獠牙来呢?当蒋所长走进戊字胡同时,邱行湘大胆地进行了一次试探。他像过去那样捋了捋蒋老头的胡子,蒋老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