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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说——”
“我觉得当一个生命消失,他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她往嘴里送了一小口饭。
“怎么解释呢?”悠悠深深吸了口气。
“说个故事好吗?”
悠悠点头。
“大渔曾经亲手给我做过几本通讯录,特别精致,特别漂亮。我用了很多年,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字,连犄角旮旯里也写上了。到后来,通讯录上再也写不下一个字了。我打算不用它们了,想把它们抄录到电脑里去。”她顿了下,喝了口汤。
悠悠专注地看着她。
“打字员替我打好,准备打印。没想到打印机老是出错,不是夹纸,就是显示没有墨水。又调试了N次,我们惊奇地发现打出来的每页纸上都有一个‘渔’字。可是,打印机并没有坏,输出别的文件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们试了一遍又一遍,总是同样的问题。到第十遍时,我对打字员说,不用再试了。我说,一定是我的丈夫不希望我把通讯录扔掉。打字员问我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说一定是这样的,我的丈夫叫‘大渔’。她惊呆了。”崔北闭目返回回忆中。
悠悠若有所思,半晌,才说:“你的意思是说,你的丈夫哪怕离开了你,他的意识也会对你产生影响?”
崔北点头:“我不知道……也许生命的形式有许多种,物质的、精神的,等等。物质的消亡了,精神的未必死亡。时间可以磨损一切,但是,我们还有挽回时间的法宝,那就是记忆。还有,旧的建筑物也可能会吸收某些与过去曾在那里发生的快乐或悲伤的事件联上关系的气能。这些气能大多数会给时间冲洗掉,但残余的会保留数个世纪。”
“是真的吗?”悠悠放下筷子不吃了。
她看悠悠的脸:“只是我的理解。”
走到大街上,武尚吐了口气:“崔北怎么神神叨叨的。”
“不,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她抬手看了看表,抛开武尚,径自跳上了电车。盘桓心中已久的疑惑仿佛有了答案。
12、
小西正在塑像下徘徊。悠悠用陌生的眼光远远打量他。
“你为什么总是穿一样的衣服?”悠悠试探着问他。
小西看看自己的衣服,不置可否。
“还有,你头发上用的根本不是口者喱膏,是老式的发蜡。这年头,谁还用这个?”悠悠觉得自己委屈得要哭了。“我什么都告诉你,可你把自己包得这么严!”
“对不起,悠悠,我……”小西垂下眼帘,想伸手扶悠悠的肩。
“你到底是谁?你是真实的吗?”悠悠泪如雨下。
“……”
“请你回答我!”
“我存在于另一个时空,”小西蹙起眉,“我只存在于你的意识中。”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悠悠抬起脸。
“因为你是悠悠。因为你发送了1022。”
“那又怎样?”
“我和悠悠分别的日子,正是10月22日。我去法国留学,我们约好,三年后的10月22日回来相聚。悠悠把我画在墙上,每日相视,仿佛真的见到我。三年过去,我如约乘船返回,不想遭遇海难。那天恰是1933年的10月22日。”
“谁是悠悠?”
“我也奇怪,你们会是同名。她叫戴悠悠,曾经住在米兰公寓,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那你到底是谁?是幽灵吗?”悠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不是幽灵,准确地说,是悠悠的画像在现实中的复活。”
“你怎会收到我发的短信?”
“我在冥冥中捕捉到这四个数字,以为是悠悠发给我的信号。所以我赶来与你联络。”
“结果你发现此悠悠非彼悠悠。”
“是的,”小西低下头。
“可是,我却爱上你……你为何仍然日日与我见面?”悠悠的眼泪又涌上来。
“对不起,可是,你和她竟是如此相像……”
“怎会有这样的巧合?”悠悠的心情平复一点,她忍不住要问那个悠悠的情况,“那个戴悠悠是怎样的人?”
小西在长椅上坐下,陷入回忆。
第三章会笑的玉
13、
“我认识戴悠悠是在1928年,那年我16岁,从偏远的小城来到这座城市求学。悠悠家是这里的望族,世代书香,戴老先生是学者兼外交官,很有学问。整栋米兰公寓便是她家的私宅。
悠悠家学渊源,自小就受琴棋书画的熏陶。9岁时,悠悠入教会女校念书,家里又有英法女教师教她英文和法文。15岁时,她的英文和法文都已经很流利了。那时,社交界就已经传闻有一位外交官的女儿,能诗能画,能唱歌,能演戏,而且美貌大方,彬彬有礼。
巧的是,她所在的教会女校在我就读的培德中学隔壁。那时,每天放学都有不少我们学校的男生守在女校门口,争睹戴悠悠的芳容。”
“你也在争睹芳容的人群中吗?”悠悠忍不住问。
“是的。其实,那时悠悠已经名花有主。她的父母指腹为婚,早已把她指给了一位世交的儿子。”
“那你们是怎样相识的?”
“有一天,下很大的雨,好像是初夏的第一场豪雨。没下多久,街道都淹了。我打着伞走出学校,准备步行回宿舍。但是,这么大雨,根本没法走,我刚走了几步,衣服就已湿了一半。正准备折回去,我看见了一个人。”
“戴悠悠。”悠悠打断他。
“是的,她站在一家胭脂店的屋檐下避雨,很焦急的样子,分明没有带伞。我不由地走过去,问她能否送她回家。她先是很警觉,见我没有恶意,才告诉我,晚上有钢琴课,本来说好有车夫来接,不知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后来你送她回家。”
“是的,你都猜到。其实,一把伞根本不够用,我尽量让给她,自己几乎给雨淋个透湿。我送她到米兰公寓门口,看着她走了进去。进门时,她回头望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永远都不会忘。”
“那是怎样的目光?”
“那目光透着凄凉,我从未见过少女有这样的目光。而且,里面有我特别熟悉和亲近的东西,仿佛我们早已相识。”
“悠悠也有同样的感受吗?”
“我当时不知道,以后才知。”
“以后呢?”
“之后,我有些失落地返回。过马路时,因为神思恍惚,被过往的车子撞倒,幸好只是皮肉伤。但是,我一点也不懊悔,我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
“这反为你和戴悠悠继续交往创造了机会。”
“是的,你真是冰雪聪明。她不知从哪里得知消息,跑来我的宿舍探望。她在我宿舍门口出现的一刹那,我觉得眼前紫霞环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也喜欢上你?”
“不知道,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出于礼貌。她留下一篮蜜橘,那蜜橘我一直没有舍得吃,直到它们一个个烂掉,才囫囵着吃了。”
“烂橘子怎么能吃?”
“可我舍不得扔。我伤愈后,便时常在路上与她‘相遇’,当然,这‘相遇’是我有意创造的机会。自此我们仿佛成了熟人。”
“什么时候才互诉心事?”
“我每晚去米兰公寓楼下守候,哪怕只看一眼她拂动的窗帘也能满足。直到有一天,她拉开窗帘看到我,朝我微笑。”
“像罗密欧与朱丽叶。”
“真是那般美好。转眼到了1929年10月,我和悠悠相识已经半年,但我终未直接表白。直到看见徐志摩发表在《新月》上的诗《我等候你》,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转抄了几句诗送给悠悠:我等候你。/我望着户外的昏黄/如同望着将来,/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你怎还不来?希望/在每一秒钟上允许开花。”
那段诗真的催开了少年的爱情之花。戴悠悠收到诗,第二天便约小西在约翰逊公园的小爱神广场见面。那夜,云朗风清,是小西记忆中最舒爽美好的夜。
之后的日子,亦是平稳而激烈。有天傍晚,在约翰逊公园的长椅上,戴悠悠含泪献上初吻,告诉小西,中学毕业便将和世交的儿子完婚,到那时她19岁,还有3年光阴。
小西问她可愿等他,他即去法国留学,学成以后才有足够的定力和资本与人竞争。
纯洁的盟誓如月光下的钻石,璀璨而坚牢。
可是,前路茫茫,命运怎在预料之中。
戴悠悠的父亲发现女儿与小西交往,找到小西,软硬兼施阻止他们继续往来。小西以诚相告,现在他虽一无所成,三年后学成归来,定会对他另眼相看。
“你去法国学什么?”悠悠问小西。
“雕塑。我从小对美术感兴趣,那时雕塑才华已经初露端倪,我还曾经为悠悠塑过一尊半身像。她宝贝一样地捧回去,却被他父亲摔进了垃圾箱。”
但两个少年不折不挠,爱情是力量也是动力。
小西去国那天,正是1930年10月22日。戴悠悠偷偷去港口送他。小西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3年后的今天,你等我。”
戴悠悠送给小西一支黑壳英国产金笔,小西回赠她一块“会笑的玉”,那玉鸟身人脸,表情微笑。
小西从内袋里陶出金笔给悠悠看。
悠悠小心摸了摸笔杆,又问:“这三年,你和她分别又是如何度过?”
“我从悠悠的来信中知道,她在家中隐蔽的墙上画下我的画像,每日对画,如同见着我。而她的父母加紧催逼,希望她就此死了心,她常常流泪给我写信,鼓励我,给我勇气。我在巴黎学业大进,深得导师器重,3年后返回时,当地劝我留下,但我执意回去见我的悠悠。”
“没想到,回国时却遇上了海难。之后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已死去,当然不知道以后发生了什么。”
“那你回来究竟为什么?”
“我以为戴悠悠在呼唤我,未想是个美妙的巧合。但是既然回来,我心犹不甘,也许她仍然活着,我奢望见她一面。”
“现在老人都长寿。”悠悠接口道。
“我也这么想,悠悠,你真是善解人意。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小西紧握住悠悠的手。
14、
电梯门无声地开了,崔北从电梯里走出,乍见蹲在门口的悠悠,吓了一跳。
悠悠劈头第一句话就是:“类似您先生的事情也在我身边发生了。”
然后,详述这段日子发生的一系列奇怪的事情。一边说,一边双手微微地颤抖。
崔北轻轻抚摩她的手,拢住她的肩。
“你信我吗?”悠悠抬头无助地望着崔北。
“当然,”崔北说,“可是,你还在恋爱?”
悠悠点了下头。
“你爱上的是个虚幻的人,所以你的感情也是虚幻的。你既幸福又痛苦。”
悠悠点头,崔北也点头。
“任何人都在通过恋爱来寻找自己生命中缺失的部分,但到最后会发现,缺失的部分永远都不可能弥补。人生逃不了缺憾。”
悠悠愕然。
“所以当你发现爱也是虚幻的时候,还是别伤心。至少,你的心灵得到过慰籍。”崔北继续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可是,我怎样才能找到戴悠悠?怎样才能确定戴悠悠的生死?”
“这……我也不知道。”
第三章仍是一个谜
15、
悠悠看着那幅笔迹模糊的画,自语道:“令人怀念的画,令人怀念的爱情。”
姑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你怎么对它这么感兴趣?它已经模糊不清了。”
“你当初为什么没把它刷掉呢?”悠悠回过头。
“不知道,可能是偷懒吧。对了,这很重要吗?”
“我想知道这套公寓原先的主人在哪里?”
“早就不知所踪了吧?悠悠,你最近神思恍惚的,我很担心你,我已经在电话里跟你父亲讲了。”
“我没问题,姑妈,”悠悠向她撒娇,“历史老师布置了作业,说要考证一栋老建筑的旧事,你帮帮我吧——”她撒了个小谎。
“好吧,我告诉你,”姑妈在圈椅上坐下,喝了口咖啡,慢悠悠地说,“这栋公寓建于1920年,第一任主人是当时声明显赫的戴式家族,据说二三十年代米兰公寓曾是当时的社交中心。解放后米兰公寓收归国有,住进多户人家。文革期间,米兰公寓也是一时声名在外,它曾一度作为造反派司令部……”
“那么原先的主人呢?他们现在在哪里?”悠悠迫不及待地打断。
“据说戴老先生的子女先后去了国外,现居哪里,不得而知。”姑妈恍然想起,“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悠悠犹豫了一下,不再接口。
偌大城市,要找一个不知生死的戴悠悠,仿佛大海捞针。像悠悠这样一个高中女生,怎能轻易做到?再说,这样一个荒唐的事件,除了崔北,谁能相信她,谁能帮她?
悠悠想到武尚。崔北如此忙碌,怎有空闲加入其中;而武尚,悠悠对其虽无特殊的感情,但相交愉快,应是很默契的朋友。
少年人的感情,少有功利,不求回报。武尚听悠悠说完这离奇的故事,心中虽有略微酸楚,但立即想到挺身而出。毕竟,小西只是一个远离现实的影象,成全一段久远的纯洁爱情,本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去图书馆,查旧报纸,兴许会有蛛丝马迹。”武尚建议。
放学后,两人直奔图书馆。一路上弥漫桂花的香气,也夹杂着草割后的清香,还有莫名的兴奋。不知不觉已近秋天。
旧报馆的走廊比别处清净,空气里有樟脑、故纸堆的气味。馆里读者稀少,因此气氛上显得更为闲散。管理员正在整理资料,清洁工在为地板吸尘、擦窗,仿佛准备闭馆的样子。
“我们想查一下1933年10月的旧报纸,”悠悠对管理员说。
管理员是个即将退休的半老头,他从老花镜里抬起眼睛,扫了他们一眼:“1933年的报纸有《申报》、《民生》、《良友》、《生活》,要哪种?”
“都要!”武尚说。
这些报纸早已残旧发黄,以今日心情读那些报纸文章,真是十分有趣。社会新闻,娱乐消息、交友广告之类,内容和现在大同小异,只是文字半文半白,读起来很吃力。
两人专拣10月22日的看,一边翻阅,一边惊心,生怕漏了什么。
“‘麦顿号’海难,遇难者中有本城居民……”武尚小声念道。悠悠急着拉过来看,一看,字字映入眼帘:
遇难者有本城居民1名,名为蒋小西,乃留法归国学生。
再往后翻,竟有意外发现。《民生》辟有名流专版,专登社会名流生活花絮。10月31日《民生》头条赫然登载一条婚讯:富商之子张××迎娶名门之女戴悠悠,正文详述婚礼如何风光奢侈,还配有婚礼照片,照片虽已模糊,但新郎新娘的面目尚能看清。
“那戴悠悠真的好像你!”武尚惊呼。
新娘低眉顺目,形容憔悴,面带忧郁,全然没有婚礼上的喜庆。但是,线索到此嘎然而止,两人翻遍1949年前的旧报,再也不见戴悠悠的消息。
戴悠悠,仍是一个谜。
走出图书馆,已是华灯初上,这才想起还没有吃晚饭。悠悠指了指对面的咖喱店对武尚说,“今天我请你。”
吃完饭,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窗外行色匆匆的男女,悠悠脑际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几十年后他们还有她自己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化为灰烬,甚至连灰烬都不留。那么他们身上曾经发生过的爱情还存在吗?爱情存在过,但对死去的人还有意义吗?这个世界上演的爱情轮番谢幕,剧情大致也相同吧?乱七八糟的念头涌起来,想得她脑袋疼。
悠悠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些想法晃掉。“你说,小西知道戴悠悠很快结婚的消息会怎样?”她问武尚。
“如果是我的话,当然会伤心,不过又能怎样呢?他毕竟已经死去了。”
第四章无可挽留
16、
小西再次应召而来。
悠悠告诉他实情:“戴悠悠在你死后第9天就和富家公子完婚了。至于她是否还活着,我一点线索也没有……”
说到一半,悠悠见小西的表情不忍再说下去。小西怔在那里,沉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