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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地狱里也高兴,也可以含笑九泉了。刘全玉,当你的教授去吧。不要问它是怎么来的和怎么稳固下去的。这是我的态度和大家风度。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这种态度和风度,却反过来被人利用了,被人倒打一耙,一切地盘全被人占去了,到头来倒是给我弄得没有立脚之地。他们把我的态度和风度,当成了软弱可欺。刘全玉说,这段离别的经历,不是我郭老三的,也不是我们家族中其它人的,竟是他刘全玉自己的。当然一开始他还说得含糊一些,说得没有底气一些,说是家族中某一个人的,后来说着说着说滑了嘴,几年之后,就变成他自己的了。他把历史的往事和今天的轰动,渐渐都集于一身。你说他没有手段,是个傻子,这时还真露出些才能和灵机一动呢。过去他拿我精心策划的离别去欺世盗名我没有什么,后来一听到他这样恬不知耻地把贪天之功都归为已有,我就真有些生气了。我是要上诉的。我是要打官司的。我是要追究我的名誉权、著作权和肖像权的。当然,这些事情我过去都没有做──我在过去的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也没有条件做;但现在有条件了,同性关系者要回故乡了,我有说话和翻案的机会了──这也是我诸多要翻的案、诸多要算的帐中的一款。至于将来怎么翻和怎么算,我现在先不说,说也没有用,一切留待将来去做──我已经胸有成竹,我酝酿了对他的致命的一击,到时候看我一刀剥了他的画皮和驴皮,让他原形毕露,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我现在只给你说那段离别是如何感人。我们把刘全玉这个人和这个人所包藏的野心和祸心给剔除掉,单看他是如何叙述这段离别经历的──我们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不再加任何感情和佐料,你们就可以看到我当时策划和导演的水平了。当然,就像刘全玉在课堂上把我当成他一样,你在读这段文的时候,就把他当成我吧。因为他在叙述当中,用的是第一人称。我赶紧唯唯,说这个我理解,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无非我们自己胡涂,不明就里,才在那里相互区分,岂不知这种区分有多大的意义呢?回首历史,我们能区分出千千万万死鬼们魂灵的不同吗?我们只是知道在我们前边,还有数不清的前辈和人罢了。他们整齐或混乱地排着队伍,漫山遍野地向前走着,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阎王爷路上没老少,提着包袱,挎着儿女,推着独轮车,像1942年咱故乡的逃难队伍。看看《温故一九四二》中是怎么写的?──当然,《温故一九四二》,也是在三舅爷的启发下写的──您当时说的是只言词组,但对作者就有启发;启发是博大而精深的,写出来的,也只是您启发的一鳞半瓜罢了,和您的本意相比,还是显得肤浅得多呀──您说呢三舅爷?三舅爷见我说的还有些道理,满意和欣慰地笑了。这时谦虚地说:也不能为了抬高我自己,就对作者全盘否定,基本和大概的意思,还是写出来了嘛。接着又严肃地提醒我,说你在看下边这段文字的时候,还得注意刘全玉说话的表情。他坐在哈佛、伦敦、柏林自由和不自由的大学的讲台上时,穿著传统的中国对襟月蓝褂子,掩腰的黑棉裤,下边扎着裤脚,脚下蹬着一双圆口布鞋;脸上是回首往事的严肃表情,一手夹着马包肉,一手捻着他的那一撮山羊胡子;这时的刘全玉,吃了几天洋饭,竟也变得碧眼紫髯,鹤发童颜了──他的表情就是我的表情。我点点头。这时刘全玉就威风八面地站在了我们的面前,站在了我们面前的讲台上。讲台下的掌声,雷鸣般地响了起来。俺姥爷刘全玉还真是给锻炼出来了,对这掌声置若罔闻,显得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不温不火,只是微笑着扬起一只小手,往下压了压我们的掌声。接着也显得颇有大家风度,讲课之前不先讲课,而是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地打量我们;打量得我们低下了眼睛,还不讲,先喝一口他自带水杯中的茶(喝茶的习惯,俺姥爷倒一直还保持着),又悠悠然地点上了他的一支马包肉(吸烟的习惯已经有所改变,由旱烟袋改成了马包肉),吸一口,吐出来,然后又捻上了他的紫髯,这时才打开课本,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带着我们一块回到了他的往事之中。
这一课的题目叫《最后的离别》
它是欧洲讲坛上的最后保留节目
我一般是不大讲起它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因未到伤心处
最后的情感就是最后的停留
最后的停留就要放到最后
呜呼
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理论是灰色的
生活往事常青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一切都发生在我和我的亲人们身上
虚构早已经过时
你们跟着我
才活到了实实在在的过去
我们的心灵早已虚空和中空
惟有刘全玉的往事
是我们最后的实在和依托
我们上了诺亚方舟
我们开始了一个新的航程
但这还不是我们课目的全部
单是这样还不完美
我们不能只有好的内容
而不讲究形式
我们不能只有好的货色
而不讲究包装
如果是这样
我仍是个一般的教授
我与他们的最大区别
就是在找到悲伤内容的同时
还找到了一个叙述悲伤往事的完美形式
这就使内容和形式达到了统一
这就使往事出现了一种和谐的美
当然我也不是唯美主义
我是为了脸上闪亮的泪珠更加晶莹
是为了使严肃的表情更加深沉
这个形式是什么呢
它不是散文
也不是小说
也不是哲学
也不是诗
当然它更不是教授在课堂上一般的罗里啰嗦和扯闲篇
我叙述的是东方的往事
我用的是东方的民歌
它是信天游
它是青海花儿
它是西北梆子
它是东南沪剧
它是戛然间刺破天空的一只鸟
它是瞎鹿走街串巷卖艺脚腿上绑的一只木鱼
它是老太太的裹脚又臭又长
它是鸡在粪堆里的闲言碎语
它是延津的一支歌
它是刘全玉心中一段伤心的往事
(刘全玉的这段开场白,已经使我们这些听课的人耳目一新。接着当然又是掌声如雷。我们都想,如果世界上所有的教授讲课,都这么给我们唱民歌多好。)
说起那一年
不由人不辛酸
农民刘全玉
(这时三舅爷又在下边捣我的胳膊,已经使我有点厌烦了。他说:
「其实是郭老三。」
俺姥爷这时已经发现学生们中间有人在交头接耳,「啪」「啪」两个粉笔头扔下来,准确无误和经验有素地砸在了我和三舅爷的头上,吓得我们赶紧把头缩回来。我责备三舅爷:
「都是你闹的。」
三舅爷说: 「他这是心虚,他这是镇压!否则怎么不敢让人说话?」
这时学生开始向我们发出嘘声。我脸上一赤一白的,羞于与郭老三待在一起,让人看着我似乎是他的同谋。但我又不能去向人解释,因为事情的前前后后,枝枝叶叶,解释起来只好我自己又开一堂课。我说不得众人,只好恼怒地向郭老三喊──就像姊妹两个到了舞场跳舞,都没人邀请她们,她们在那里相互恼怒一样,我喊:「郭老三,你就不能让人安静地听下去吗?」
郭老三仍在那里不知羞耻地说: 「那得有一个条件。」
我问: 「什么条件?」
他说: 「你得把刘全玉听成郭老三!」
我苦笑着点点头。郭老三才安静下来。这时他脸上似乎还有些得意,还左顾右盼了一下。我摇了摇头,知道了郭老三为什么会被亲人和人类拋弃。既然是这样一个人,我也顾不得理他了,集中精力听刘全玉接下去唱。)
农民刘全玉
有了大困难
全玉就全玉
决不是郭老三
(郭老三又要说话,被我捂住了他的嘴。)
全玉走背字
不该去赌钱
赌钱欠人账
欠了一百万
不是人民币
而且是美元
老三要认账
才是郭老三
(这时郭老三在那里目瞪口呆。我问: 「你还说是你吗?」
郭老三傻了一样,在那里摇头: 「记得我当时没赌钱呀。」
我不禁「噗嗤」笑了: 「这下露出本来面目了吧?」
郭老三还在那里愤怒: 「操他大爷,这肯定是嫁祸于人!一下还是一百万!」
从此不敢再认领,不敢再说话。刘全玉见自己的阴谋得逞,在讲台上不露声色地笑了。这样下来,我们才听了一个安静课。由此我也更加佩服俺姥爷。他在大事面前随机应变的能力,确实不愧为一个欧洲教授。我是欧洲教授的后代。我对周围的学生,也左顾右盼了一下。咱们就安静地听俺姥爷唱歌吧。)
欠债就还债
父死子也还
拉斯维加斯
台湾南朝鲜
大年三十夜
全家泪涟涟
妻离又子散
爹娘又翻脸
青灯古佛旁
剩一个郭老三
(郭老三这时在台下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别提我的名字,那决不是我!」 众人大笑。)
全玉无计施
出门往外看
一天大风雪
呼啸压人脸
背起酒葫芦
要去小酒店
酒店不开张
人家也过年
三十在路上
活像李爱莲
过年去拉煤
半路无法还
找人修好车
已经到年关
大年三十夜
和爹在外边
夜路蛇黑黑
前边不见天
远村起鞭炮
家中无油盐
往事不容易
我就是爱莲
一个姑娘家
怎好欠人钱
凄凄夜归庙
债主堵门前
无钱还爹账
只好当丫环
进了朱漆门
度日如一年
割草看孩子
洗衣又做饭
脸上是风霜
手上是皴斑
到处是血口口
无法动绸缎
物质身体苦
就这还不算完
东家起歹意
还要摧残俺
记得那一天
半夜猪喂完
摸黑回下屋
钻出个大汉奸
汉奸要奸人
俺却也不敢喊
挣扎就入港
这算不算强奸
一个处女身
爆炸顷刻间
我在那里哭
他在旁抽烟
寒月照泪光
黑暗星火闪
我变母老虎
他变傻大憨
从此通来往
强奸变通奸
春江花月夜
婆娑水影前
他家是我家
欠账是扯蛋
就当养小蜜
傍着一大款
白天像鸟出笼
夜里像虎出山
两情相洽洽
跳舞彭嚓嚓
骑驴去赶集
碰着俺二姨
二姨羡慕我
感叹红颜过
原来一脏妞
现在堪风流
早知是这样
我也去上当
上当还不算
出国到处转
转来又转去
放你娘的大狗屁
红男绿女闪
看花了你的眼
绿女还不算事
红男就得了趣
床上闪了腰
地下找不着
赌徒不要命
得了爱滋病
接着一扩散
顷刻就完蛋
夫去妻归来
家里去打牌
人生须从头
我老汉去喂牛
上边奉老母
下边事嫂叔
光棍一条人
要求并不高
一天活干完
坐下吸袋烟
母牛在倒草
全玉在洗澡
洗完换睡衣
小牛情依依
人间苦难重
往事事重重
从今变单纯
就说喂牛偎牛这一门
不招灾 不惹祸
草屋里边乐哈哈
外边的世界再精彩
全玉我也不出来
清早起来我敬个礼
世界世界我对不起
人说媒 涉及性
装聋作哑我不应
女兔唇 地包天
早看透你们的黑心肝
曾经沧海难为水
任凭媒人说破嘴
老娘哥嫂大哭闹
我脚踩门槛微微笑
人说我是后现代
其实我是心破碎
我与你们不相干
你们也别找麻烦
乱世红颜洋酒绿
再别想把我的帽子绿
梅毒霍乱爱滋病
一不小心就要了命
相比较 人和畜
还数小牛最干净
上次上当太大意
这次我可得注意
前生前世难描画
至今想起我后怕
闭上门 闭上口
说明心中多少愁
得注意 不止性
日常生活也别乱动
点灯火 我小心
水坑面前我留神
见到蚂蚁我绕着走
见了屎克螂我握握手
闭上门 我养牛
草气牛气到心头
心也静 神也静
谁也不碍着谁的命
这世界 歪着理
走来走去你不得底
你在家中小心坐
平地就会起风波
我与小牛夜里睡
碍着你们谁和谁
夜里睡 五更起
照样给你们去犁地
看着小牛拉不动
我拉根绳子在旁边挣
活干完 再回家
一马平川的大坷垃
夜里回来卸了套
我喝米汤她吃草
吃的草 下的奶
鲁迅都知她不该
看着她倒草我不忍心
将我的米汤倒槽中
小牛的舌头不舔汤
倒去舔我的黑脸膛
舔着舔着就泪水下
抱着抱着就感情发
出了槽 上了床
她的舌头绕音梁
从夜晚 到五更
不知不觉天就明
天就明 得下田
一夜不睡力气短
力气短 活难完
主人脸色就难看
先是风言风语起
接着就是叫家里
声色俱厉给你谈
大珠小珠落玉盘
老娘哥嫂旁边站
架着膀子当笑谈
连羞带气来了病
小牛一病卧槽中
卧槽中 好可怜
屎尿都在身下边
就这样 还不算
不给抓药不给看
如此这般不人道
不由我这人不气恼
我这人 面平和
真正生气了不得
三天我也不吃饭
绝食抗议在槽前
看我绝食牛辛酸
哭不出的眼泪又打衣衫
抱她头 我也哭
为了爱情到髓骨
看着绝食很痛苦
其实我也很幸福
听我话 她放悲声
感动天地和朝廷
朝廷下旨给地方官
要给看病和花钱
地方官 责主人
老娘哥嫂才乱纷纷
到槽中 抬病体
去到卫生院打点滴
斗争胜利我欢喜
旧梦重圆在眼前
没想到 太天真
朝廷救不了这小民
他远隔十万八千里
偶尔听谈这话题
一激动 动感情
下了旨意救人命
世上他臣民千千万
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