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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太婆警察带走了,泼浓酸是故意伤害,轻伤也得三年,两个死者的妻子都表示愿意调解,赔偿可以少要点,只要你不起诉……”
“凭啥不起诉!”我猛地扯掉纸巾,带着浓重鼻音打断夏孟平,他转头一看才发现我也在,素面朝天,两眼肿得桃子一般,一时忍俊不禁,“老张啊,你这英雄救美救得好,瞧你把米小姐给心疼得……”
“少说两句吧,Michel那是给吓的。”张永钧笑着替我解围,随即又正容道,“说是非法穿行,到底两条人命,算了,医生不也说了过几天就好……”
“Joey!”
“行了,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张永钧以俯趴姿势向上看我,棕眸微弯,勾出了眼角浅浅细纹,我见不得他笑得如此费劲,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夏孟平忙把我拉出换药室,“老张今晚是走不了了,急救中心条件有限,我让他们开了最好的病房你们先将就一晚,你跟小陈过去看看有什么缺的,待会儿换完药护士送他过去安顿好,我再派人送你回北京。”
小陈就是那个一见尸体就跑得没影儿的年轻男人,此刻他毫无正眼看我的勇气,从换药室到电梯到病房,一声不吭一个劲往前走。大雨渐渐收住,水滴不再敲窗,凌晨两点的长廊只有我们零落的脚步,周遭太过安静,我脑中便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放硝酸泼来的那一幕。我知道张永钧是那种誓将绅士风度发扬到最后一刻的男人,当时当刻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女人他都一样会飞身护住,可在我看来小陈的做法才叫情理之中,那个密实得叫人发痛的怀抱实在太突然太意外太震撼,十二岁之后,我米开朗就不曾奢望过有人会这样待我。
无论因为什么。
“咱们上下画、亮灭灯向来委托机场工程部施工,灯箱掉下来是夏孟平的责任,你干嘛默不作声替他们做好人。”
双人病房的床能调高度,也宽绰一些,趴上去没那么难受,张永钧的声音听上去通透多了,“咱们是业主,一下死两个那是重大事故,除了施工单位难辞其咎,印迹一样有连带责任,闹大了往后投标竞标都麻烦,赔偿金也是不小一数目。再说,”他扭头看着我,嘴角微扬,“这一弄,夏孟平欠我们多大一人情,以前上下画时间都得紧着他们施工进度来,以后我们就主动多了。”
“都伤成这样还挺得意……”我坐在他床边小声咕哝,没特意说给他听也没刻意避着他,张永钧斜眼瞧了瞧我,转回去,下巴颏儿抵在枕头上,“老杨明天,不,今天要留下来善后,听老夏说他派了车送你回北京,你赶紧收拾收拾,别让他等。”
我摇头,“你批我一天假吧,我明儿再走。”
“你留着也……”
“我已经跟夏总说不用了,让他把车退了。”我倔强地瞅着他,“你赶我走我也走不了。”
“……”
“这就是一急救中心,才那么几个护士,摇个铃半天都不来,我待一晚,好歹等你家里人来了再走,反正这病房就你一个,我跟旁边这床上睡一样的,我睡觉轻,有啥事儿你叫我。”
“Michel。”他吃力地支起右边肩膀,整张脸转过来对着我,“你是我同事不是护工,这种事不用你。”
我别过脸,待那一团酸涩从喉间稍稍退去,才哑着嗓子开口,“Joey,挡硝酸这种事儿,也不用你。”
张永钧愣了好一会儿,胳膊实在撑不住了,脑袋重新砸回枕头,“好吧,随你。”
我立刻笑起来,“谢谢。”
他也跟着笑,“这事儿还用谢?”
“当然。”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左肩和后背大片厚厚的纱布,最后深深望进他眼里,“Joey,谢谢你救我。”
他也收了笑,“应该我说对不起,要是老杨一早联系上我,你压根儿不用过来,兴许也没这么多事儿。”
我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前急得满屋乱窜的场景,“对了,你手机咋回事儿?换号了?”
“没有,摔坏了。”
“手机摔了卡不用换啊……”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问多了,因为这个事发至今都很淡定的男人居然浮现了罕见的苦恼又无奈的表情,“卡……给人剪了。”
剪了……什么人牛逼至此,能把张老板手机摔了再把SIM卡给剪了……我转头看向床头柜上贴满Hello Kitty的粉色手机,脑中忽现汤泉别墅里的Hello Kitty创可贴,心头不禁咯噔一跳,“是不是橙橙……”
“不是,不是她,放心,橙橙很好。”
不是橙橙,那,大概或许估计,只能是Coco了……
橙橙是有些娇生惯养,脾气却很好,而Coco,仅有的两通电话已足够勾勒一副恰北北的小模样,也不知这豪雨如瀑的周末,张永钧怎么惹她了,搞得这么狼狈,思路发散开去,我又很没节操地想起那半小时就完成了的“Promise”,这下是真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掩嘴已然来不及。
“笑什么……”
我躲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又笑了一会儿才一本正经地回答,“老大,您治理公司的条条框框一大堆,这家里的规矩也得跟上啊。”
张永钧被我一声老大叫得发蒙,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板着脸训我,“不懂别瞎说,不走就早点睡!”
嘿嘿,老板不好意思了,我越发想笑,又怕他真的恼羞成怒,只好使劲抿唇不做声。我住了嘴他也没话接,对话一停,伤员同志就有点精神不支,浑身肌肉慢慢放松,眼皮也落了下去。
过了好久我才敢确定他睡着了,伤口太痛,熟睡也展不开他微锁的眉。
我就这么坐在他身后,静静望着他半个胡茬青青的下巴,一张略显疲惫的侧颜,墙上挂钟一秒一步地滴答,寂静自这一刻起寸寸滋长,直到最后蔓延充盈了整个房间。
连我轻轻的一声“晚安”,都没打破这愈流愈慢,几乎要凝固下来的时间。
第二天中午张永钧的几个发小儿便进了门,打头的居然还是个熟面孔——射击场上亲自指导过我的史教练。彼时张永钧正盘腿坐在床上吃病号饭,我则一手端水拿药一手代批邮件,史教练看得直咂嘴,一个劲儿冲我眨眼,“咱妹真是又能干又贤惠,工作生活一把抓,钧哥给你开多少薪水,哥加百分十你上哥这儿干成不……”
“滚边儿去。”某人含着饭菜口齿不清地嚷,史教练一扬眉,“操,我滚了谁拉你回北京?”
“这你甭操心,车留下就行。”
“靠,车是我的,人在车在!”
“有种下回买车别找我借钱。”
一帮糙老爷们儿呲着牙哈哈大笑,笑声中我似乎见识了张老板雅痞精英外表下的另一张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搭配起来却怎么都不是单品曼特宁的感觉。
夏孟平显然也有点意外,他还在找适合送伤员回北京的车,人家已经连车带司机都到位了。大切诺基放倒后排座椅,铺上毛毯,就是一张大床,张永钧照旧趴卧,史教练开车,我和一个兄弟在旁照料,另一个兄弟开捷豹跟着,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滨海机场。
怕吓着老太太,张永钧并没搬回西郊大院,而是继续住在望京自己家中,每日远程办公。7。21一夜豪雨水淹京畿,造成了近百人死亡,滨海机场的灯箱事件反而没引起太多注意,公司上下还以为老板出差去了,反正一周不来办公室于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回北京当天,史教练就找了个男保姆上门照顾张永钧起居,虽说一个大男人受点皮肉伤没啥大不了,和我通电话时中气也足得很,我还是不太放心,上网搜了些促进愈合的药膳偏方准备周六采办齐了给他送过去。
可没等到周六,我就被两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叫进了俞继庭的办公室。
“Michel你好,我是GS投资的Conan 郝,经董事会授权,我们正在调查GH广告投放合同中的一些问题,希望你能配合。”年纪较大的男士非常礼貌地开口,我刚一点头,年纪轻的那个便开始噼里啪啦飞速敲键盘。
“Michel你是否知道GH合同开始执行后,张永钧向董事会发过一封邮件,列举了唐益年在GH及其他多笔合同中的违规行为,并以此要求唐益年离职?”
后背冷汗刷地下来了,我以为他们问的是灯箱事故,太傻了,区区个意外哪值得董事会绕过张永钧直接来问我这个小总监?他们问的是那九百多万的回扣。可这笔钱背后的猫腻张永钧早已在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又有什么可调查?
“我没见过那封邮件,只是听说。”
“好,那么,在GH合同签署之前,张永钧是否透露过他对天诺公司的任何怀疑?”
大东那只写了11个数字的名片,一封封发往我私人邮箱的暗查结果,明知真相却依然在审批表上签下的张永钧三字……
我坐正了身体,望着郝先生和他的同事,这两位握着印迹三成以上股权的投资方代表,郑重回答,“没有,我从未听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两条人命的事故,他们一点都不悲伤……如果你们觉得各男主男配和女主很冷血,请不要吝啬你们的砖头,狠狠的砸过来吧!
小米的心事,薛壤就不用提了,苏湛呢,没遇上这样的机会,所以小米被张大叔的举动森森触动了。当然,远没到怦然心动的地步,只是对这个男人又多了一层特别的印象。
又见恰北北……就是泼辣妹的意思,再啰嗦一次。
忽然发现,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还没对上眼就孤男寡女一屋过夜……并且小米这就算见过大叔露两点了!这福利发早了,真心发早了……
最后解释下,印迹是俞继庭(也许还有其前夫)创立,发展到一定程度,有私募投资,因此俞继庭(及其前夫)和那家私募共同构成董事会,张永钧作为职业经理人可以拿到一点点激励性质的股份。GS就是这家私募的名字,平时不参加管理,但在公司出现重大问题时则一定会介入。
俞美人发威了……
☆、橙橙来了
“Michel,我们理解你作为Joey的直系下属,执行指令是别无选择,也坚信任何违规操作的后果,首先应该由他而不是你来承担,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我没有顾虑,我的确没接触过任何与此有关的信息。”
“Michel,希望你从大局出发,以公司利益为重,不受任何人影响地叙述客观事实……”
“郝先生,您说的我都清楚,我想我也回答得很清楚了。”
Conan郝和他的下属对视一眼,神色复杂,我看着那台忙碌的笔记本电脑,不免有些好笑,十指翻飞长篇大论地敲进去,我的口供估计就一个词,没有。
经此一役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信仰的人不怕说谎,什么双手握拳脸色发白,只要内心没有天人交战,面上就一定镇定如常。我溜到消防通道给张永钧打电话,他听完很久没吱声,我以为他在酝酿什么对策,耐心等了半天却只等来四个字,“我知道了。”
我急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天诺这案子,我一直都有心理准备,滨海又刚好出人命案,继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Michel,也许我们要面对最坏的情况。”
“……你会坐牢吗?”
“当然不会!”
那语气仿佛我提了个多么荒唐的问题,我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没学过经济法不行么……真是……“你辞职的话我也走,我去找史教练好了……”
“千万别。”那头带着笑意断然禁止,随即又恢复严肃,“放心,我还不至于被董事会炒掉,但头衔可能要变一变,我在继庭应该不会动你,安心工作,不用想太多。”
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沉默中他又补了一句,“今天的事,多谢。”
“呵,不谢,应该的。”
若说7。21之前是道义与利益把我和张永钧捆在一根绳上,7。21之后我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在他为我受伤至今不能出门的时候往他背后插刀。第一次找大东调查天诺我还有些惴惴,总觉得没告诉苏湛是对他有所隐瞒,今天我才意识到这做法多么英明,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只要我抵死不认,就算人人都看得出张永钧打的什么主意,没有人证物证,董事会上俞继庭说什么都不能作数。
8月1日,董事会宣布因滨海机场灯箱致人死亡一案,首席运营官张永钧引咎辞职,但董事会保留其在机场事业部的所有工作并正式授予事业部总经理一职,原向张永钧汇报的员工即日起直接向首席执行官俞继庭汇报。
我也成了俞继庭的直接下属。
正如张永钧所料,身为三大事业部五大部门的直接领导,俞继庭依然延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格,以各种移动设备回复那些除了她没人能审批的申请。偶尔她会电话我问情况,声音淡淡的既不严厉也不亲切,当然更没有前老板那种长期合作形成的默契随意,相比之下赵绪忙得多了,虽然我布置给他的工作并没有增加。
相比风波不断的机场事业部,远在广东的地铁和铁路就平静得多,运行将近一年的新制度在高层动荡的情况下很好地维持了业务的稳定,Chris和杨步云也并未因为我倒了背后靠山而有所疏远,QQ和Skype上抓着我聊天唠嗑的时候反倒更多。有一次我索性问开了,“俞总习惯抓大放小,COO不能长期空缺,Chris你怎么看?”
Chris直接打来电话,“Michel啊Michel,你真的不是在试探我吗?哈哈……”
“郭总我可是诚心讨教来着……”
“你找我讨教什么,直接去问Joey啊。”Chris打了一圈太极,最后还是漏出来一句,“Joey到现在还是机场总经理,你自己想想。”
是多嘴还是刻意,我也不好说,总归有形的消息无形的暗示我都会如数汇报给某人,也许Chris和杨步云要的就是一个转达。
8月6日,降职后的张永钧销假上班,停了两周的机场销售例会重新开张,我从会议室门口经过,虚掩的门缝里传出熟悉声音,低沉冷峻一如过去。办公室亦是原来那间,桌上也依旧放着杯新鲜出炉的曼特宁,我想了想,进去换了壶菊花。
顺便留了个字条,“不要喝咖啡,当心色素沉积留疤。”
中午吃饭时收到一条短信,“那是伪科学。”
我回过去,“网上都这么说!”
某人回过来,“回家多看看书。”
张永钧你已经不是我老板了好么,不说谢谢也就罢了,讲话就不能委婉点……
不过第二天再从他办公室门前过,还真闻不到咖啡味了。毕竟咖啡是刺激饮料,本就不利于伤口恢复,这道理他应该知道,不过是上瘾戒不掉罢了。我越想越不放心,那么严重的灼伤,两周能恢复成什么样,要真没大碍他怎么会一改往日习惯,换了深色衬衣来上班。
偏偏又一副谈笑风生行动如常的模样,一件黑色暗纹Strellson穿得有型有款,看得市场部小妹悄悄问我张总是不是打算色诱俞总好扳回败局。我很想告诉她色诱就算了,衣服一脱那狰狞后背不把俞美人吓跑才怪。
事实上,在史教练毛手毛脚去掀张永钧T恤的时候,我自己都下意识扭开了脸。
“看一眼得了,你还研究上了?”张永钧转身理好衣服,再把躲到一边不敢看的我拎回来。史教练一边笑一边拍我肩膀,“妹子千万别担心,北医三院整形科我有熟人,将来给钧哥磨个皮,保管跟原来一样油光水滑,绝对不影响视觉效果哈……”
这话听着不太对劲,可又择不出什么错,我只好嗯嗯啊啊应着,作淑女状跟在两人身后走进射击大厅。上回来还是春节,选枪室小哥居然记得我,上来就喊米小姐,我正受宠若惊,史教练却斥他,“瞎喊!这是钧哥的朋友,以后把那小字给我去了。”
小哥把5。8毫米92式塞到我手里时响亮地改口,“米姐!”
我抖了抖鸡皮疙瘩,用枪托指指张永钧,“先说好啊,我没钱,改口费管他要。”
毕竟重伤初愈,同样12组60发速射,今天张永钧只打出不到560环,尤其是左手持枪,打到最后一组肩膀明显开始颤抖,我看着都觉得后背疼,他倒不以为意,撂下枪就过来指导我,“丢掉的20环你要能替我补齐就算今天咱没白来。”
对我这种菜鸟而言,60发成绩从480提高到500压根不是难事,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张教练往我身边一站我就没准头,无论他怎么说,怎么教,怎么抓着我胳膊定角度,子弹就是一枪枪地往靶子外面跑。
“累了?”他低头看看我,“要不先歇会儿。”
“不累,继续。”我头也不抬,死盯着前方胸环靶,今天邪门儿,我就不信了,“你,”我推他,“离我远点儿。”
张永钧退后一步,我五发疾出,三个八环,一个九环,一个十环,我回头看他,他看看靶纸又看看我,抬腿就要上前。
“你别过来!”我脱口而出,差点要用枪指着他了,等他乖乖退回去,我回身站好,一组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