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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有朋友吗?”沙罗问。
“我想,现在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
唯有名古屋时代的四个人,对作来说是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之后有过很短的时期,灰田是与之相近的存在。此外就一个也没有了。
“没有朋友,你不寂寞吗?”
“怎么说呢?我搞不清楚。”作说,“就算有,我想大概也不能口无遮拦地说心里话。”
沙罗笑道:“女人在某种程度上是需要这东西的。当然,口无遮拦地说心里话只是朋友的一部分功能。”
“那当然。”
“先不提这个了。你不吃点蛋奶酥?可好吃了。”
“算了。还是你自己吃完最后一口吧。”
沙罗珍惜地把剩下的蛋奶酥吃完,放下叉子,用餐巾仔细地擦净嘴角,想了一下,接着抬起脸,隔着餐桌看著作。
“喂,现在去你家行吗?”
“当然。”作说,随后举起手,向侍者要账单。
“手球部?”他问。
“这事我不想提。”沙罗说。
两人在作的家里紧紧相拥。能再次拥抱沙罗,她再度给自己这样的机会,作十分开心。两人在沙发上相互爱抚对方的身体,然后上了床。她在薄荷绿的连衣裙下,穿了一条小小的黑色蕾丝内裤。
“这也是妈妈买的吗?”作问。
“傻瓜。”沙罗笑了,“这当然是自己买的。”
“青春痘也不见了。”
“当然啦。”
她伸过手来,温柔地握住作变硬的阴茎。
然而过了不久,正打算插入时,它却失去了足够的坚硬。作是生来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他困惑不已,慌了手脚。周围的一切都奇妙地安静下来。耳朵深处静谧无声,能听见心脏干涩的搏动。
“这种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沙罗抚摸着他的后背,说,“静静地抱着我就好。不要胡思乱想。”
“我搞不懂。”作说,“这阵子明明一直在想要好好抱抱你。”
“弄不好是期待过度了。你这么真挚地想着我,我当然很高兴。”
两人光着身子在床上紧紧相拥,久久地彼此爱抚,但作没有恢复足够的坚硬。终于到了她该回家的时间。两人默默地穿上衣服,作把她送到车站,一边走一边为事情不顺利道歉。
“这种事情无所谓的呀,真的。你不用放在心上。”沙罗温柔地说着,握住了他的手。小小的、温暖的手。
应该说点什么,但没有词句浮上心头。他静静地体味着沙罗手上的触感。
“你大概是觉得困惑。”沙罗说,“回名古屋,跟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见面,一下子弄清了许多事,所以你被搅胡涂了,不知所措。只怕比你感受到的还要厉害。”
是有些张皇失措吧。封闭多年的门打开了,一直刻意回避的诸多事实一下子刮进来。那些完全不曾预料到的事。它们还没有在他的内心找准顺序,找到存身之地。
沙罗说:“有些还无法理解的东西堵在你心里,阻挡了原来自然的水流。我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作想了想她的话。“我心里的疑问,并没有因为这次名古屋之行水落石出。是吗?”
“是的。我是这样觉得。但说到底,这只是我的感觉。”沙罗表情严肃地想了一下,补充似的说,“也许正因为这次搞清了几个事实,反而让剩余的空白的意义更重要了。”
作长叹一声。“我是不是把不该掀开的盖子给掀开了?”
“说不定一时半刻还真是这样。”她说,“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摇摆和反复。但你至少朝解决问题迈出了一步。这一点很重要。我想,这样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找到正确的碎片来填埋空白。”
“但是,可能要费很长时间。”
沙罗紧紧捏了捏作的手。力量出乎意料地大。
“哎,用不着急于求成。慢慢来好了。我最想知道的,是你今后有没有跟我长久相处的意思。”
“当然有。我想跟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真的?”
“不骗你。”作坚定地说。
“那就不要紧。反正还有时间,我可以等。而且我也有那么几件事需要解决。”
“有那么几件事需要解决?”
沙罗没有回答,脸上浮出谜一般的微笑,随后说:
“尽早去芬兰看看黑吧。开诚布公地跟她谈谈。她肯定会告诉你一些重要的事。非常重要的事。我有预感。”
从车站独自走回家的路上,作脑海中充满了不着边际的思绪。有种奇妙的感觉,彷佛时间的水流在某处分岔,变成了两股。他想着自,想着灰田,想着沙罗。过去与现在,以及记忆与情感,平行而均等地向前涌流。
我内心也许潜伏着某种乖戾扭曲的东西,作想。正如白所说,也许我还有一张光凭表面这张脸无法想象的真面目。就像永远处于黑暗中的月亮背面。也许我在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情况下,在另一个场所,在另一种时间性中,真的强奸了白,深深地撕裂了她的心。凭借暴力卑劣地干了这种事。而且有朝一日,也许那阴暗的背面终将凌驾于表面之上,把它完全吞噬。红灯时,他差点就要横穿人行道,被踩急剎车的出租车司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回到家里换上睡衣,钻进被窝,时针指着近十二点。就在这时,作发现像忽然想起似的,勃起回来了。那无疑是石砫般硬的完美的勃起。居然能硬到这种程度,连自己都难以相信。太讽刺了。他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深深的长叹。随即起床,打开灯,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顺风威士忌倒进小玻璃杯。然后摊开一本书。一点钟过后忽然下起雨,还不时狂风大作,像是暴风雨,大颗的雨粒斜打在玻璃窗上。
作忽然想起来。说我就是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强奸了白。把药掺进酒里,让她身体麻痹,脱光她的衣服强奸了她。她是处女。那地方剧烈疼痛出血。于是以此为界,许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从现在算起,那是十六年前的事。
一面听着雨打窗户的声音,一面胡思乱想,他渐渐感觉整个房间似乎变成了和平日不同的异质空间,简直像拥有意志一般。身处其中,他渐渐无法分辨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不是真实。在一个真实的相位中,他不曾碰过白一根手指。然而在另外一个真实中,他卑劣地强奸了白。自己此刻究竟进入了哪个相位,作越想越不明白。
最终,直到两点半,他也没能入睡。
13
周末,作去健身馆的游泳池游泳。从他住的公寓骑十分钟自行车就能到那儿。他的自由泳节奏固定不变,一千五百米游三十二到三十三分钟。遇上更快的人,便让到一旁让对方游到前面。跟别人比拚速度不是作的性格。这天也一如平日,找了个泳速和自己相似的游泳者,跳进同一条泳道。那是个瘦削的年轻男子。身穿黑泳衣头戴黑泳帽,戴着泳镜。
游泳缓解了身体积蓄的疲劳,松弛了紧张的肌肉。在水里,他感觉比其他地方都平静。他每周游两次,每次半小时,保证身体与精神的稳定平衡。而且水中也是适合思考的地方。和坐禅很类似。只要适应运动节奏,就可以让思绪在脑中无拘无束地漂游。就像把狗狗放进原野。
“游泳时心情舒爽极了,仅次于在天上飞。”他曾经对沙罗说。
“你在天上飞过吗?”沙罗问。
“还没有。”作回答。
这天早晨作游着泳,几乎一直在想沙罗。浮想起她的面庞,她的躯体,想到没能成功地跟她合为一体,还想起她说过的几句话:“有些还无法理解的东西堵在你心里,阻挡了原来自然的水流。”
没准真是这样,作想。
多崎作走过了一帆风顺、没有太大问题的人生之路。许多人这么认为。毕业于著名工科大学,进电气化铁路公司就职,从事专业技术工作。表现在公司里一直广获好评,深受上司信赖。经济上也没有后顾之忧。作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一笔可观的遗产,在市中心交通方便的住宅区拥有一居室公寓,没有贷款。几乎不喝酒,也不抽烟,没有什么乱花钱的嗜好。不如说他几乎不花钱。不是刻意省吃俭用或过着禁欲式的生活,只是想不出把钱花在哪里。既不需要汽车,衣服也是有那么几件就够穿。偶尔买些书和CD,但也花不了几个钱。而且不爱去外面吃饭,更喜欢自己动手做。床单也是自己洗,甚至还自己熨。
基本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不善于交际,但并没有过着与世隔絶的生活。平时也能配合周围的人行动。不会主动追求异性,但一直不缺交往对象。独身,长相不难看,行事低调,衣着整洁。自然总有人凑过来,或是有周围的人把熟识的女子介绍给他(沙罗就是这么认识的)。
三十六岁,乍看是在优雅地享受单身生活。身体健康,没有赘肉,也从不生病。一般人大概都觉得这是没有摔过跟头的人生。母亲和姐姐们也都这么看。“你呀,单身生活过得太舒服了,所以才不想结婚。”她们对作说,于是不再提起相亲的事。同事们也都这样想。
的确,多崎作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该得的都得到了,没有不足,从未体味过想要却得不到的苦涩。然而想一想,也一次都没有真正想要的东公历尽艰辛才到手的喜悦。高中一年级邂逅的四位友人,恐怕是他得到过的东西中最有价值的,但说那是他依据自身意志作出的选择,不如说是上天所赐,是自然而然地降临身边的,而且很早(同样与他的意志无关)就失去了,或者说被收走了。
沙罗是他罕见地想追求的人。虽说没到坚信不疑的地步,但他被这位年长两岁的女子深深吸引。每见她一次,这种念头就变得更加强烈。现在为了得到她,作愿意牺牲许多东西。他很少有如此强烈却自然的感情。但不知何故,紧要关头总是好事多磨,于是障碍出现,阻遏了水流。人慢慢来好了,我可以等。”沙罗说。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人每天在不断移动,每天改变所在的位置。谁都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作就这样浮想联翩,以不致呼吸紊乱的节奏在二十五米的泳池中往返。从侧面微微仰起脸,短促地吸气,在水中缓缓吐出。随着距离的增加,这种规律的循环逐渐自然起来。单程所需的划水次数也变得完全相同。他委身于这样的节奏,只需计算转身次数即可。
不久,他发现同一泳道游在前面的男子的脚底似曾相识。跟灰田的脚底一模一样。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呼吸节奏紊乱,鼻子呛进了水,花了一点时间才让呼吸稳定下来。肋骨的牢笼中,心脏怦怦地发出硬而急的跳动声。
没错,就是灰田的脚底,作心想。大小和形状都很相似,简洁有力的打腿方式也相同,就连在水中打出的气泡形状也一样。和脚的动作很像,气泡也是又小又软,十分放松。他曾在大学的泳池里一直游在灰田身后,望着他的脚底。就像在夜间公路上驾车的司机紧盯着前面车辆的尾灯。脚底的形状鲜明地刻在他的记忆里。
作停下来,爬上池边,坐在起跳台上等待游泳的人转身游回来。
那不是灰田。他戴着泳帽和泳镜,看不清长相。但仔细一看,说是灰田的话身材太高了,肩膀上的肌肉太多,脖颈的形状也不一样,而且年纪还轻。应该还是个大学生。灰田现在应该过了三十五岁。
明明知道认错了人,作的心跳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坐在泳池边的塑料椅子上,久久地望着素不相识的人游来游去。恰到好处的美丽泳姿。整体上跟灰田很相似,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不溅起水花,也没有多余的声响。肘部优美流畅地划向空中,从拇指开始静静地依次入水。不慌不忙。这种泳姿基本的主旨是集中精力保持平静。但不管泳姿多么相似,那都不是灰田。不久男子结束游泳,爬上池边,脱去黑色泳镜和冰帽,用毛巾哧哧地擦着短发走开了。他长了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感觉跟灰田完全不同。
作就此作罢,不再游泳,去更衣室淋浴,然后骑车回家。吃着简单的早饭,他想,灰田恐怕也是堵在我心里的事物之一。
去芬兰旅行的休假手续没有遇到问题。他的带薪休假几乎从未用过,就像屋檐下冻凝的雪堆那样高高堆积。只有上司露出诧异的神情,“芬兰?”仅此而已。高中时的同学住在那里,是去看她。他解释道。而且我想今后也不太有机会去芬兰。
“芬兰到底有些什么?”上司问。
“西贝柳斯?阿基?考里斯马基的电影,玛丽梅科?诺基亚?姆明。”作把想到的列举出来。
上司摇摇头,似乎对哪一样都没兴趣。
作打电话给沙罗,参照成田与赫尔辛基之间直飞航班的时刻表,定了具体的行程。两周后从东京出发,在赫尔辛基住四个晚上再返回东京。
“要跟黑联系好再去吗?”沙罗间。
“不,我打算跟上次回名古屋一样,不打招呼直接上门。”
“芬兰可比名古屋远多了。来回一趟要花好长时间。弄不好你跑去一看,却发现黑三天前就到马霍卡岛度暑假了。”
“如果那样也没办法。我就悠闲地在芬兰逛一圈再回来。”
“既然你这么想,当然没关系了。”沙罗说,“不过巴巴地到那么远的地方,要不要顺便去其他地方看看?塔林和圣彼得堡都近在眼前。”
“不用。只去芬兰。”作说,“从东京到赫尔辛基,在那里住四个晚上再回东京。”
“护照你当然有吧?”
“刚进公司时就说要按时更新,以便随时可用。说随时可能去海外出差。可到现在还是崭新的。”
“在赫尔辛基市内说英语大致就够用了,可到了地方上是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公司在赫尔辛基有一间小小的事务所,跟办事处差不多。我会跟他们联系,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们,万一遇到弄不明白的事情,就去找他们。有个叫奥尔加的芬兰女孩,她会帮你的。”
“谢谢你。”作致谢道。
“我后天去伦敦出差。飞机票和赫尔辛基的酒店订好以后,我马上用电子邮件把详细信息发给你,还有我们公司驻赫尔辛基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
“知道了。”
“我说,你真的不事先约好就去赫尔辛基见她吗?万里迢迢地穿过北极圈?”
“有悖常规吗?”
她笑了。“我倒想用‘大胆’这个词。”
“不过,我感觉这么做会有好结果。当然,这只是直觉一类的东西。”
“那祝你好运。”沙罗说,“在那之前要不见一面?周一我就从伦敦回来了。”
“不了。”作说,“我当然想见你,但觉得还是先去芬兰更好。”
“这也是直觉一类的东西吗?”
“对呀。是直觉一类的东西。”
“你本来就是直觉灵敏的人?”
“哪里。那倒不是。我几乎从来没有凭直觉行动过。就像从不凭直觉建造车站一样。其实我都不知道这能不能叫直觉。只是忽然这样感觉。”
“反正这次你觉得这么做更合适?不管这是直觉还是什么。”
作说:“上次在泳池里,我边游边想,想你,想赫尔辛基。该怎么说呢?就像顺着直觉向前回溯。”
“边游边想?”
“游泳时能好好思考问题。”
沙罗好像挺佩服,沉默了一会儿。“就像鲑鱼一样。”
“我不太了解鲑鱼的事儿。”
“鲑鱼会朝着某个特定的目标漫长地旅行。”沙罗说,“你看过《星球大战》吗?”
“小时候。”
“愿原力与你同在。”她说,“别输给鲑鱼。”
“谢谢。从赫尔辛基回来后,我再跟你联系。”
“我等你。”
然后电话挂断了。
然而乘上去赫尔辛基的飞机几天前,作很偶然地看到了沙罗的身影。只是沙罗不知道。
这天傍晚,作想给黑买些简单的礼物,便走到青山。送给她的小首饰,还有送给孩子们的日本绘本。适合购买这些的店在青山大道后街的小巷里。花了约一个小时买好东西,作打算休息一下,便走进一家面对表参道的玻璃墙面的咖啡馆。在临窗的桌前坐下,点了咖啡和金枪鱼色拉三明治,眺望着夕阳下的街景。走过面前的大多是一对对情侣,他们看上去似乎幸福无比,好像都在走向某个特别的地方,那儿有开心的事情正等着他们。人们这样的身姿越发让作的心宁静平和。类似无风的冬夜里冻结的树木般寂静。但其中几乎没有痛楚。在漫长的岁月里,作已经完全习惯这样的心境,不再感觉分外痛苦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是沙罗也在这里多好。没办法。是自己拒絶和她见面的。这是自己希望的。是他让自己赤裸的枝条冻僵的。在这舒爽的夏日傍晚。
那是正确的吗?作没有信心。这种“直觉”是否可以信赖?会不会其实不是什么直觉,只是毫无根据的臆想?沙罗说了,“愿原力与你同在”。
作想象了一会儿听从本能或直觉在黑暗的大海中漫长地旅行的鲑鱼。
恰好在这个时候,沙罗的身影进入了作的视野。她穿着上次见面时那件薄荷绿短袖连衣裙,脚穿浅褐色船鞋,从青山大道朝着神宫前方向走下徐缓的斜坡。作倒抽一口气,脸不禁扭曲了。他无法相信这竟是现实的风景。有几秒钟,作还以为她的身影是自己孤立的心灵制造的精巧的幻影。然而毫无疑问,那是活生生的现实的沙罗。作反射性地从椅子上抬起身,差点把桌子掀翻。咖啡溅落在小碟里。但他立刻把抬起一半的身子放下去。
她身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