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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农民。丹尼森夫人指着他用砖头新铺起来的一条小径说:“真不错。”他笑着没说话,然后又向明妮点点头。
伯仁要卖的那块地高低不平,长满了荆棘,跟我们预想的不一样,必须先平整地面之后才能使用,而且它和金陵学院中间还隔着一条小溪,所以,要想把它并入校园不太容易,除非那一段溪流也归我们学校。丹尼森夫人皱起眉毛,外眼角也垂下去了。我看得出来,她心存顾虑。
“我们得跟董事们商量一下,很快会给你答复。”丹尼森夫人这么告诉伯仁。
“当然,不必太急。”他说。
当丹尼森夫人和明妮两人一起商量起这块地时,丹尼森夫人反对购买,说那只是几亩荒地。其实,那片地足有七亩,只要半价四百元。尽管地面不平,又跟校园隔开,明妮还是认为我们应该赶快抓住这个机会。她对丹尼森夫人说:“咱们回头再从从容容地盘算怎么使用这块地,先把它拿到手。”
“不。在这种时候,我们不要买任何不需要的东西。”
“我们有这笔钱。”
“那也得省着花。整修工程要花不少钱,你不知道哪里就得增加额外的开销。”
“请再考虑一下:只要四百元,多便宜啊!”
“不,我不想要。”
“我是代理校长,我的意见完全不算数吗?”
“这个嘛,我不必非听你的意见。”
“你忘了当初为一小片儿地跟些地主讨价还价有多费劲儿了?”
“那是当初,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必须先对付当务之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目光短浅了?”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难道看不出来机会难得吗?为了将来的发展,我们需要大片的土地。”
“我不想现在就把钱花掉。”
“那可不是你的钱。”
“也不是你的。要是你那么喜欢那块破地,你自己买去好了。”
丹尼森夫人最后这句话点醒了明妮,她要自己买下那块地。她来和我商量这事。她是打算在这里度过自己后半生的,可以在潺潺的小溪边上给自己盖一所家园嘛。从那里可以看到很大一片校园,同时又可以享受安宁和清静。要是学校将来给她建一座洋房,那块地也完全不会浪费——她可以把它捐给金陵学院,或是在上面建一所小型的平民学校。从去年冬天开始,她一个月能拿到一百元薪水,现在已经攒下一千一百元了,自己盖房子是少了些,但她还会继续攒的,可以先把地买下来。
她的盘算很有道理,我赞成她买下地来。用这么低的价格买下来,她什么时候想卖都可以卖掉,赚回本钱。三天后,我们找到伯仁,买下了那块地。他十分高兴,明妮告诉他,这地她是给自己买的,他听了甚至管明妮叫“散财女菩萨”。这话又让她不安起来,“请你别这么叫我。”她说。不过,他只是嘻嘻一笑,露出板牙。
四十八
莫妮卡·巴克利在二月初去世了,所有的传教会,不管是哪个教派的,都来到石鼓路大教堂参加她的葬礼。教堂正厅是圆拱形屋顶,彩绘的玻璃窗又高又窄,伸向穹顶,玻璃的色彩像孔雀的羽毛一般五彩缤纷。出席葬礼的还有二百多中国人。
韦牧师主持了仪式。大家起立,一起唱了赞美诗《平安殿宇》。然后,丹尼尔·柯克牧师朗读了《圣经》中的《诗篇》第二十三章。明妮被庄严、宁静的诗句深深感动了,她说以前从来没觉得这诗句那么令人肃然起敬。接着,莫妮卡的几位朋友先后走上摆满蜡梅的讲坛,娓娓叙说对她的颂扬和追忆。其中一个是爱丽丝,她和已故的女人尽管属于不同教派,却都是在安徽一起开始传教生涯的。她告诉大家,莫妮卡常常怀念她在宾夕法尼亚老家的田园风光,但她永远仰望着上帝的殿堂,那是她真正的家,因为她相信,我们实际上都是地球的外乡人或过客。爱丽丝之后,一个头发花白、两腮下陷的高个子美国人发了言,他说认识莫妮卡快二十年了,她虽然外表无精打采,却富有幽默感,记忆力超群。她喜欢讲故事,尤其是讲给孩子们听。有一次,他给大家讲了一段童年的趣事,说的是一个人喝醉了,用自己的厚呢子外套换了一条小鲇鱼。几个星期之后,他听见莫妮卡把这个故事讲给一群小女孩听,却加上了一个更为夸张的戏剧化结尾:那人用两匹骡子和马车,换了一条鲑鱼,所以现在他再也不能回家了,就露天睡在大雪里,他几乎冻死了,冻掉了两根指头。原来,在他讲这段逸事时,莫妮卡在隔壁屋里无意间听到了。“现在,”那人最后说,“我希望她正在天堂里,优雅自如地把她所创造出来的所有笑话和故事,讲给天使们听,供大家开心。”
这话引来外国人一片笑声,而大多数中国人都没有吭声,觉得莫名其妙。是啊,葬礼是一个寄托哀思的肃穆场合,那些外国人怎么能说些俏皮话,还捧腹大笑呢?
追忆之后,瑟尔走上了讲坛。他容光焕发,新刮的胡子,头发向后梳得溜光,做了追念莫妮卡的布道,题目是“基督徒在战争时期的职责”。他用中文讲到日本对亚洲一些国家的并吞,讲到日军的残暴。我知道,因为他那些关于日本开发毒品生意的文章,日本人一直在监视他,还要求他交出国际救济委员会的所有文件,包括南京陷落之后一个星期内,日本士兵在国际安全区内犯下的杀人、强奸、纵火案件的九百份记录,可他告诉他们,所有文件已经都被爱德华·施佩林带回科隆了。瑟尔谈到欧洲的形势,他说:“面临一场世界大战,我们基督教徒应该怎么做呢?首先,我们必须力争和平,反对战争。两年前,南京陷落的时候,在座的有些人正在南京,亲眼看到了战争是个什么样子。如果把人类放入战争的极端环境里,他们可以比野兽还要凶恶,可以不讲任何法则,释放出所有的邪恶。战争是我们人类能产生出的最具毁灭性的东西,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全力防止战争。
“可是,如果回顾人类历史,我们不难看到,有些时候战争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要的。确实有一些战争可以被称为正义战争。比如,如果人们拿起武器,抵抗外国侵略者,我们能责备他们吗?我们应该劝阻他们与民族敌人作战吗?当然不应该。所以,这些国家里的基督教徒应该和其他公民一同作战,履行基督教徒的职责,应当同他们争取民族的解放结合起来。至于那些侵略国家里的基督教徒,他们应当做的是起来反对战争,尽自己最大力量去争取和平。”
听到瑟尔这么说,我可以断定,从现在起日本人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但他一定已经习惯于跟他们交锋了。
瑟尔最后说:“至于那些没有卷进战争的国家里的基督教徒,比如你们当中的美国人,我们必须站在弱小的受害者一方,就像我们已故的莫妮卡姐妹为南京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所做的那样。这是我们应该采取的唯一道德立场。真正的基督教徒,应该置身于人道和无视一切的暴力之间。”
听众们喜欢他的布道,尤其是中国人。瑟尔的话音刚落,有几个人就鼓起掌来,马上又停住了,意识到这不是鼓掌的场合。
韦牧师做了结束祷告,恳求上帝接受莫妮卡的灵魂,赐予她永生的快乐。接着,人们唱了《求赐太平歌》。
葬礼过后,明妮说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也能享有类似的仪式。它充满了温暖和庄严,仿佛我们刚刚聚首于莫妮卡的葬礼,是为了祝福她灵魂升天。那位故去的女人,现在一定安宁了。
第二天早上,娄小姐来到校长办公室——邻里的一些家庭断了粮,孩子们都在饿肚子。我从里屋走出来见她。明妮坐在椅子里,桌上放着没写完的学生奖学金报告,哈欠连连。“对不起,”她说着用巴掌捂住了嘴,“我最近很容易疲倦,时不时就睡着了。眼睛疼得直跳,看东西都是重影。”她最近经常打趣说自己看上去像六十,但感觉像八十。
“你工作太拼命了,”娄小姐说,“你需要休个长假。”
“就是,你欠自己一个长假。”我表示同意。
“夏天我应该休假,不过不太可能,我脱不开身。”明妮说,“我得留在学校里照料好多事情。娄小姐,我们该为那些没饭吃的人家做点儿什么?起码保证他们在除夕之夜吃上一顿像样的年饭。”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还想看看你们学校有没有多余的被子。昨天下午,有个妇女丢了她唯一的一床被子——被溜进她家的窃贼给偷走了。她丈夫失踪了,她又病得太厉害,实在维持不下去了。她把自己的全部积蓄,总共十元钱,都缝进被子里了,这不,钱也没了。”
明妮转向我:“我们还有大米可以分出一些来吗?”
“有的。”我回答。去年秋季,我以二十五元一担的价格买了十一马车大米,这只是现在价格的三分之二,所以我们可以分出一些给穷人,“不过我们去年秋天做好的被子可能全都送人了。”我说。“我得去找找看。”
我们来到主宿舍楼,发现没有多余的被子了。于是明妮就转到自己家里,从自己的床上抽出一条来。“把这个拿去。”她对娄小姐说。
“你自己还有被子吗?”娄小姐问道。
“我有鸭绒被,还有一条厚毯子。”
娄小姐高兴地告辞了,说她明天会推个独轮车来取大米。
四十九
三月中旬,与口通知我们,田中先生没法替我们三人弄到旅行证了,因为负责发放证件的官员,那位田中的同乡,离开了南京。而且,官方不鼓励本地居民,尤其是基督教徒,访问日本。这次旅行的取消,令我大失所望,也让我的脾气变得暴躁了,我对姗娜和茹莲的反感再次加剧起来。如果她们惹烦了我,我会毫不客气地回敬她们几句,出出气。我知道她们背后在说我的坏话,但是我才不在乎呢。明妮说,有时候我是故意找碴跟她们吵架。这话也许不假,但她并不了解关键的原因:我心里窝着火,因为取消行程,把我到日本看孙子的希望打碎了。
茹莲大体上还过得去,但我发现姗娜让人难以忍受。她出身于富裕的家庭,养成了铺张的习惯。每个周末她都去下馆子,回来就炫耀她在城里的餐馆吃过的饭菜。有一天课间休息,我听见她在对一群家庭手工艺学校的妇女,大谈一家叫“大阪亭”的日本餐馆。“信不信由你,”她说,“我第一次吃寿司时,光想吐,那滋味就像嘴里含了条肉虫子,尤其是金枪鱼做的寿司。可是我朋友鼓动我接着吃,很快我就喜欢上寿司了。现在,什么样的寿司我都吃,最喜欢鳝鱼的。”
“老天哪,就是倒找给我钱,我也不吃生鱼。”一个矮个子女人说。
“其实生鱼更有营养。”姗娜答道。
“好邪乎啊。”一个纤柔苗条的女子说。
“你不相信我吗?”
铃声响了,女人们都回教室去了。等大家全走开以后,我对姗娜说:“你不应该在她们面前夸耀什么日本美食。”
她拉长了脸。“是她们先问我的。”
“可你不该给日本饭馆当推销员。”我边说边火气上升。
“您猜怎么着?那饭馆是中国兄弟俩开的。”她的蒜头鼻子翕动着,眼睛却避免直视我的脸。
“那又怎么样?你太过分了。南京城里多少人在饿肚子?你却在吹嘘什么生海鲜!”
“这不干你的事。”
“不许你在大家面前显出一副贱相,这就是我的事!”
“神经病!”她转过身大步走开了,两手插在法兰绒上衣的口袋里。
这类的争吵经常在我俩之间发生——我无法容忍她的挥霍和愚蠢。她一越界,我就痛加回击,不过我通常还是不当着别人的面说她。
接着,一天下午,姗娜来见明妮,说她决定立即辞职。明妮吃了一惊:从来没有见过哪位校长在学期结束前辞职,可是不管她怎么劝,姗娜坚决不改初衷。我在办公室里间听见她说:“我受不了这些了,我家人也要我回去。”她说父亲已经卧床不起了,想要她回上海去。
明妮一筹莫展。姗娜两天后离开了,明妮只好自己来接管家庭手工艺学校的行政这一摊子。唐娜虽然是中学的校长,可是她不懂中文,连女生们在登记表上的名字也看不懂,所以需要别人帮她很多忙。明妮的工作量大增,只好每天加班,经常到凌晨才能睡觉。
这种情况不能再拖下去。要是爱凤能回来就好了,可她的未婚夫还关在天津的监狱里,她不能半路离开,那会使得营救他的各种努力都前功尽弃。丹尼森夫人来找明妮,商量着怎么才能把姗娜再请回来。老太太也很担心,眼看着明妮一个人怎么也处理不过来那么多事务。丹尼森夫人想帮一把,但是管账和房屋整修的事情就让她喘不过气了。我几乎一声也没吭,只是听她们说。经过权衡利弊,两个负责人决定派爱丽丝代表金陵学院去上海,恳求姗娜回来。“我们早应该多培养些领导人才。”丹尼森夫人叹气道。
事实上,金陵学院有不少毕业生在中国各地当中学校长,不过她们谁也不会回到日本占领的南京来工作。丹尼森夫人一走,我就冲着明妮说:“你不应该提那个建议!”
“你在说什么呢?”
“你不应该派爱丽丝到上海去求姗娜回来。你这样做,那个无礼的女人就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我们这里需要她。”
“那好吧,要是这样,等这个学期结束了,我走。”
“行啦,安玲,我知道你不高兴,也很沮丧。这里的每个人都面对压力,都有碰不得的神经,可我们还得一道工作,共渡难关,防止这里沦落成精神病院。”
“我走定了,别说我没提前通知你。”我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明妮没把我的话当真。她明白我是不可能辞职的,因为我们全家都住在校园里,我在别的地方大概没法找到安全的住所。她经常说我是“刀子嘴,豆腐心”,是个只在外表严厉的人。她认为中国最大的障碍不是战争,不是腐败,而是所谓的脸面——每个人都生怕丢脸,谁都不愿意让步,结果,很多能量和时间都浪费在琐事上了,这一点让她痛心疾首。为此她很同情蒋介石,他得不断地顾及自己的和别人的脸面。
四天后,爱丽丝只身从上海回来了,她没能劝回姗娜,不过她在上海见到吴校长了。吴校长是作为中国妇女的代表,到新德里去参加一个会议,路经上海。吴校长给我写了一封信,委婉地批评了我,要求我帮助明妮把校园里的一切打理好。至于丹尼森夫人,她说我们应该迁就她一些,避免任何冲突。明妮去找了茹莲,请求她暂时接替一部分姗娜留下的工作。茹莲答应了,并且保证不会再跟我争吵了。她和明妮便一起来管理家庭手工艺学校。
我对自己造成的麻烦感到懊悔,对明妮说,我再不发脾气了。
丹尼森夫人对失去了姗娜也感到烦心。尽管不喜欢家庭手工艺学校,老太太明白我们必须把这一学年坚持下来。为了安抚大家,她在家里举办了一次聚会,邀请了全体教师和大部分员工。
明妮比大家到得晚一些,因为要陪几个来访者参观一堂做松花蛋的课。在伊娃的客厅里,挂着一幅长长的横轴书法,上面写着:“治家有方”。这在以前的房里没有见过,是丹尼森夫人挂上去的。中国教师们都称赞那横幅上的书法,有人啧啧连声:“劲若虬枝,逸如流云!”另一个人应和:“气派啊,大师风范!”大多数人以为那是孔夫子的语录,因为孔夫子也有过“修身、齐家、治国”一类的教诲,但我知道,那句话是从《圣经·以赛亚书》中的“把你的家整顿妥当”衍变来的,不过我没吱声。
大家享用了自助晚餐,我感到心平气和了,便与茹莲聊了好一阵。我们还吃着苹果和蜜枣这些饭后甜点,这时,唐娜拿出来了一大堆刚收到的寄给金陵学院的信件。她一封封地拆开,给全屋子的人念了信中内容。大多数信是对救济工作感兴趣的人写来的,表达了钦佩之情和良好祝愿。有几封询问中国传教的情况,有一封是美国新泽西州坎登镇的一名高中一年级学生写来的,让大伙儿动容。写信人名叫梅根·斯蒂文斯,她听到明妮的事迹,说明妮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她还说,她要学会速记,提高打字水平,因为她梦想有一天当上明妮的秘书。
“再听听这一段。”唐娜用悠扬的语调继续念道:“上个月,我们镇上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您的事迹的文章,我们教堂的人都知道您的名字了。您是一个伟大的女人,对那些一心追随主的道路的年轻姑娘们来说,您就是榜样。我们都爱您!”
“我的天,你是个国际名人啦,明妮。”爱丽丝说。
“得啦,别让我尴尬了。”
在附言中,梅根问道:“听说传教女人是不可以结婚的,这是真的吗?我父母这么告诉我,可我不全相信。除了为上帝服务,我还想建立一个家庭和生几个孩子。”
“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