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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怎么做?」
「当然是赶紧处理,棘手的人最好趁他不成气候时铲除。如果站在家父的地位,八成养得起暗杀者。不,如果不是站在家父左右的地位,恐怕养不起。」
「你的意思是,有一个代代伺奉樫井家的暗杀者家族吗?」
「说不定。当然,幕后黑手十分有可能是水杉中老,而不是家父。反倒是新里结之丞如果投靠樫井阵营,中老会命令从小养大的暗杀者,尽早解决掉他。嗯,这个可能性太高了。」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那种蠢事。如果能够派出实力足以击倒大哥的暗杀者,不管是令尊或中老,只要让暗杀者袭击对手本人就行了吧?何必这么大费用章。」
「那可不成。」
透马直截了当地否定。
「这样可是杀害敌对派系的领袖唷。下毒手的一方也需要相当程度的心理准备。万一失败的话,垮台的是自己。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只要砍死碍眼的对手就了事。必须小心再小心,静待时期成熟。如果认定时机到来,就不会留给对手一丝反击的余地,一口气决胜负。政治斗争八成就是这种玩意儿。」
林弥无从判断,政治斗争是不是这种东西,但是实在不认为透马在说的是关于大哥的事。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像是漫无目的地飘浮在半空中,尽管大脑接受,内心也拒绝认同。
「总之,我不晓得是家父或中老,但是其中一方派出了刺客。」
「够了。」
林弥语气强烈地打断透马。
「够了,闭嘴!你说太多了。」
林弥在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光是听透马说话,就觉得大哥被人玷一污了。假如被卷入执政者的政治斗争之中,在渔夫在藩主面前举行御前渔的暗夜中丧命,那么大哥的剑道算什么呢?那么强韧、优美、轻柔、迅速的剑法算什么呢?大哥的人生受到坐掌藩政中枢者的欲望和企图玩弄于股掌中,轻易地灰飞烟灭,剑在他的人生具有多少意义呢?
我喜欢大哥,比任何人更敬爱他。这个想法如今依旧存在心中。
但是、但是、但是,我对大哥了解多少呢?
林弥闭上双眼,地面像地震般震动,震动传到脚底板。林弥睁开眼睛,意识到在震动的不是地面,而是自己的脚。
那一晚,大哥走在这条路上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林弥至今从没想过,也没有试图去想。
脑海中浮现结之丞环抱双臂,低头沉思走路的身影。那太过虚幻,宛如原野中的一缕轻烟般被风一吹,一眨眼消失不见。
「新里。」
林弥被透马一叫,抬起头来。发出松树香气的风轻抚脸颊。
「要动手砍人吗?」
透马简短地问他。
「咦?你说什么?」
「我问你不管幕后黑手之谁,一旦知道他的真面目,你会动手砍他吗?」
林弥倒是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过好几次,绝对饶不了让大哥遭遇这种下场的人。
如果能够替大哥雪恨,用这条命去换也在所不惜。所以,告诉我仇人是谁!
林弥有过几个不断祈祷,无法入睡的夜。
心头一惊。寒毛直竖。
杀气?
白光一闪。几乎在此同时,刀身抵在眉心。林弥调整气息。
「你在搞什么鬼?!」
透马手握白刃,浅浅一笑,冷酷无情的笑容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林弥、源吾与和次郎绝对挤不出这种笑容。剑尖纹风不动,透马的视线也毫不动摇。
「好慢啊。你察觉的速度太慢了。以你刚才的步调,如果我真的袭击你的话,你终究逃不过。」
「樫井,你喝醉了吗?」
「怎么可能。」
透马还刀入鞘,只耸起了右肩。
「我岂会因为喝那么一丁点酒就醉。我只是看你神情恍惚,稍微戏弄你一下而已。」
「假如你来真的,我会更早察觉。」
「什么?」
「如果你的杀气是真的,我会更早察觉到。」
透马以鼻子冷笑了两声。
「真会说大话。那么,下次我就来真的,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你的意思是,以真剑和你互砍吗?」
「没人能保证一点可能都没有吧。假如幕后黑手是家父的话,你会怎么做?你想替师父报仇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呆呆地在一旁看着你砍杀家父。」
「听起来心口不一。」
林弥也想笑,但没办法像透马那么顺畅地牵动嘴角。嘴角反倒是僵硬。
「你不可能只因为他是令尊,就想保护家老。」
林弥不能一口断定,透马和樫井家老之间没有一丝亲子之情。然而,林弥清楚地感觉到,透马的心显然偏向师父结之丞,更胜于有血缘关系的父亲。这么一来,林弥猜不透透马会对师父的仇人——父亲怎么做。毕竟,樫井透马不像是会受到亲情驱使而拔刀的人。林弥虽然和他的交情不深,来往的时间也不久,但是觉得这种行为不适合他。或者人到了最后关头,还是会顺从血缘关系呢?
透马动作流畅地收脚。
「真有趣啊。」
虽然声音小到接近呢喃,但林弥确实听见了。
「有趣?什么有趣?」
「我开始产生一点兴趣了。假如我来真的,你会使出哪种剑术呢?」
「……樫井。」
「新里,你很恨吧?刺客自是不在话下,但你不恨一脸满不在乎地在暗地里操控的无耻之徒吗?不许像师父这么厉害的剑士和刺客交锋,岂不是令师父含恨九泉吗?」
「你在煽动我吗?」
「嗯,煽动?那是什么?」
「哎呀,我忽然觉得你在煽动我,设计让我袭击家老。」
「我煽动你?」
「就是你。」
「做那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一点也不晓得你怎么看待得失。我总觉得我们的想法、思考都有微妙的差异。」
透马再度耸了耸肩。
「我只是说我想见识一下,你会对打从心底憎恨的对手使出哪种剑术而已。」
小猫在怀里动了,有生命的小动物体温逐渐渗入林弥心中。在此同时,大哥冰冷的尸体在脑海中复苏。他冰冷僵硬到令人无法置信的尸骸被放在门板上,从小和田的宅邸送回来。指尖触碰到他的尸体时,连自己的体温都被夺走,犹如冻僵的大地般。虽说是深夜,但当时明明是初夏,林弥却因为寒意而齿根发颤。
活着是怀中猫咪的温暖,而死亡则是那种无以复加的寒冷。
喵。小猫探出头来,发出惹人怜爱的叫声。
「哎呀,小玉醒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们什么时候替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小玉?」
「刚才啊。因为它长得一副像是白糯米团(译注—白糯米团在日文为白玉团子)的脸。」
透马扯了扯小猫的耳朵,从林弥身旁经过。
假如弄清楚家老是大哥的仇人,假如我一刀砍向家老,这家伙打算怎么做?
他会阻止我吗?助我一臂之力吗?还是……
透马停下脚步,回头「喂」了一声。
「快点回去罗。那位老爷爷家的菜淡而无味,坦白说,难吃得要命吧?我想吃醋腌泷菜,去掉口中的余味。」
你不是吃得盘底朝天吗?
林弥无法出言调侃。因为透马虽然口吻诙谐,但是眼神黯淡。林弥默默地注视透马。黑暗变得益发浓重,笼罩站在前方数步之遥的少年。
雨滴打在脸颊上。青蛙在河边呜叫。细微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消失。那也倏忽消失,再也没听见了。
夏季逐渐过去。
大哥去世之后,第二年的夏季暑气渐消。
林弥缓慢地以手背拭去脸颊上的水滴。
「原来如此啊。」
和次郎吁了一口气,然后轻声呢喃。
「不过暗杀者的家族……令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这件事任谁都无法轻易相信。况且还在猜想的范围内。接下来才要确认。」
和次郎皱起眉头。
「接下来才要确认?你要怎么确认?有什么方法吗?」
「哪有方法?不过,我认为如果能从小和田大人口中,问出下令停止调查者的名字,就能往前迈进。」
「有一丝希望的意思吗?」
「是啊。」
「别查了。」
和次郎从林弥身上别开视线。
「林弥,别再查了。」
和次郎垂下目光,尽管如此,他仍用力地说:
「不要进一步深入追究。太危险了。」
「和次郎……」
「如果那起命案背后的执政者的企图在蠢动,这件事就超出了你们能够想办法查清楚的范畴。他们的势力太过强大,不是你们赢得了的对手。」
和次郎的视线忽然转向透马;类似转守为攻的运刀方式,十分锐利。
「樫井,对吧?如果林弥冒然行动,可能会祸及新里家。那种事情,你老早就看穿了吧?」
透马瞄了和次郎一眼,以指尖拎起剪纸枫叶。
「你倒好。尽管你是妾生的孩子或庶子,依旧是家老家的儿子,而且是后嗣。除非发生重大事故,否则身分和生活都受到保障。但是,我们可就没那么好运了,甚至有可能家破人亡。」
「喂,和次郎。」
「林弥,你该做的不是替结之丞大哥报仇,而是背负新里家的生计吧?」
林弥不禁收起下颚,总觉得被人狠狠地击中了一剑。
「你说你们要从小和田大人口中间出下令停止调查者的名字,但是你能断言小和田大人没有和上级串通吗?说不定那个幕后黑手已经对你们的行动了若指掌了。」
「怎么可能。」
「你不能一口断定没有半点可能性。林弥,醒一醒。你有没有看见自己正要一脚踏上多么危险的路吗?」
和次郎垂下肩膀,坐在缘廊上。
「……抱歉,我多嘴了。」
「不。」
朋友的一言一语如针扎在胸口。他没有多嘴,而是真挚的忠告。假如结之丞如今有话要说,大概也会用同样的话劝导林弥。
我不重要,母亲大人、七绪和新里家就拜托你了。
人死不能复生。既然如此,岂不是应该为了活在身旁的人奋斗吗?
透马噘起嘴唇,出吐气息。剪纸枫叶飞在空中,飘摇坠落在榻杨米上。看起来就像是随风飞舞的落叶。
「我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在想,山坂真是聪明。生性深思熟虑。」
简单明了的夸奖,令和次郎脸颊染上红晕。
「你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我生性愚钝。」
「那是新里的性格乖僻。乖僻不好,会使人贪婪。无论是对金钱、对食物或对女人,贪婪的人无可救药。总有一天会自取灭亡。你要谨记在心。」
「你这个大胃王没资格说我。这样下去的话,我家的米柜会被你吃到粒米不剩。」
透马咂嘴。说话方式忽然变得粗俗。
「咳,真是个爱叨念的家伙。我好歹对于自己的伙食费也有点节制。不过,肚子饿得要命,而且七绪师母煮的菜又好吃的不得了,我忍不住就把肚子吃撑了……欸,寄人篱下要看人脸色。好啦、好啦。我这就去樫井家偷一大堆米来,你等着。」
「一大堆?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离开的时候到了,我就会离开。」
「那是什么时候?」
「不晓得。但是,看来不久了。」
透马捡起枫叶捏烂。被捏烂的红纸只不过是红纸,皱不啦叽地揉成一团掉在地上。
「等到家父他们无谓的斗争结束之后,自然会看见未来的路。如果家父赢的话,樫井家八成就会来接我,而敌对阵营掌握实权的话,我就没用处了。我会趁被卷入这场纷争,人头落地之前,脚底抹油告别小舞。」
「事情会那么顺利吗?」
「不做做看怎么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今城邑闹得满城风雨。执政者应该各自看准时机,忙着明哲保身。这种时候,没有任职的年轻人不管怎么行动,都不会有人在意。再说,时局越纷乱,越有暗杀者暗中活动的余地。说不定明天就会有某个执政者过袭。」
「还有谁?不就是你父亲吗?」
「可能性很高。欸,不过,我笃定身分不明的暗杀者露出尾巴的机率也相当高。但是,世上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所以必须事先做好心理准备,到头来这件事可能会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落幕。」
「倒底怎么样?可能性有还是没有?真是的,为什么要刻意拐弯抹角地说话。」
「欸,总之,未来的事谁也料不准。家臣之长和中老的争执说不定会在私底下搓汤圆,息事宁人。表面上,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
和次郎低喃道。
小玉从它的窝爬起来了。昨晚,七绪替它绑上项圈。项圈上的小钤铛发出细微声响。
「说话回来,源吾去哪儿了?」
上村家也养了一只大虎斑猫。妹妹佐和对它疼爱有加,源吾老是大发牢骚:「真是人不如猫,比起亲哥哥,她更在意那只猫。我叫她拿出照顾猫的一半心思对待我就好了,她居然回我一句『你又不会捉老鼠』,气死我也。她才七岁而已唷。女人真是不分年纪大小,个个伶牙俐嘴。」林弥想起这件事。
「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今天只有我去上课。你和源吾都没来。」
「我没去是因为刚才说的理由。但是,源吾呢?」
和次郎的脸色一沉。
「这个嘛……似乎是因为他父亲要提早回藩,他母亲忙得不可开交,稍微没盯他那么严。那家伙好像趁这个好机会,三天两头往舟入町跑。今天铁定也说要去私垫,出了家门之后,直接就跑去猫头鹰小巷了。」
「名叫明蝶的女人啊。」
「是啊。那家伙,八成是动了真情。」
「怎么可能。源吾好歹也晓得妓女无真情。」
「脑袋晓得和动了真情是两回事吧。」
「樫井,是这样的吗?」
透马解开绑住袖口的绳索。小玉扑向绳索的一端。
「为什么要问我?」
「你不是万事通吗?」
「只是你们太无知罢了。不然的话,你们也跟着上村去妓院看一看。你们又不是三岁小孩,是该体验一下女人的滋味了。这么一来,就少了一样不知道的事了。」
林弥与和次郎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
「我讨厌那种事。」
和次郎语气莫名僵硬地说。
「我讨厌抱着玩一玩的心情和女人……呃,做那种事……。我不喜欢。」
「咦,山坂。」
「什么事?」
「你有欣赏的女人了吗?」
透马采出头来,咧嘴一笑。和次郎收起下颚。
「你打算为了那个女人,守住男人的贞节吗?」
「胡说八道!」
「是喔。但你一副就是有心上人的口吻。啊,说到这个,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在道场遇见你们之后的两、三天吧。山坂,你是不是跟一个看似商人女儿的人在一起呢?」
「啥……你在说什么……?」
和次郎的眼珠游移。
「你替她修理鞋带,对吧?你蹲下来,她把手放在你肩上,哎呀,看起来真是妩媚动人。新里,对吧?」
「你问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看到的。」
和次郎满脸通红。因为肤色白皙,所以更显脸色红润。
原来如此。和次郎,心里想着某个人啊。
和次郎有了心上人。林弥从没感觉到或想过。和次郎生性沉默寡言,鲜少将情感表露于外。更别说是将对女人的爱慕之情和盘托出了。将这份感情藏在内心深处,独自静静地蕴酿。和次郎八成会谈这种恋情。
「我说,他是哪户人家的女儿?看起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山坂,从实招来!」
和次郎受到透马逼问,脸颊涨得更红了。
耳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七绪从走廊上快步走来;意识到和次郎,轻声惊呼,嘴角绽放笑意。
「山坂大人,您来啦?」
「啊,是的。打扰了。」
「您又从后门来,对吧?您会被美祢骂唷。人家她很期待您来呢。」
「哎呀,真是受宠若惊。不过,我事情办完,这就要告辞了。」
七绪跪坐在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欸,用不着急。我这就让美祢端茶过来。也有葛华唷。」
葛华是一种小舞的糕点,在蒸过的米团上浇淋勾芡的馅汁。馅汁因家庭而异,有的是甜汤,有的是蔬菜馅。七绪作的葛华口感佳,甜度恰到好处,堪称人间美味;也是结之丞爱吃的一道甜品。七绪刚才应该将刚出炉的葛华供在佛龛,双手合十默祷。
透马趋身向前,问:「也有我的份吗?」七绪答道:当然有。接着,看了纸拉门一眼,倒抽了一口气。
「哇,好美。」
她似乎是真心赞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好一阵子。
「这是樫井大人的杰作吗?」
「是的。小事一桩。如果你希望的话,不管是枫叶或银杏,我可以将全家的纸拉门都重新糊过。啊,如果你比较喜欢梅花或樱花的话,当然也没问题。」
「大嫂,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弥推开透马。七绪很少来到林弥的房间,林弥也不会随便踏进七绪的房间。那是这两年来在他和大嫂之间形成的一道隔阂。
「啊,抱歉。事情是这样的,家兄前来,说他有话想当面和你说。」
「生田大人吗?」
七绪的亲哥哥——生田清十郎是少数新里家被罢黜官职,俸禄减少,过着闭门在家、悄然度日之后,还跟之前一样往来的亲戚之一。
「他找我有什么事呢?」
林祢的内心一阵骚动。
说不定是为了七绪的事。差不多该将七绪带回生田家了。他说不定是为了提出这个申请而来。
清十郎和七绪没有其他兄弟姐妹,父母已经不在。清十郎成家,育有三岁的儿子和五岁的女儿,听说妻子绢江是个性情十分温和的女人,对于嫁出去痛失夫婿的小姑寄予同情,疼爱挂心。
七绪回到生田家,对他们的生活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内心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