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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胆小鬼……
听到一名官员如此啐道时,林弥怒发冲冠,怒气无处宣泄。他甚至当真考虑,要和侮蔑大哥的人互刺,同归于尽。不过,不管怎么想,林弥即使手握拳头,也无法靠近手揽政务的重要人物,只能默默忍耐焚身的怒火。
七绪忍气吞声。
脸颊消瘦,肌肤干燥,有一阵子显得苍老,但是没有哭得死去活来,甚至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挺直背脊,放眼未来。
办完结之丞的葬礼之后,过了一阵子,决定新里家今后发展的亲戚齐聚一堂。结之丞与七绪之间没有子息,所以决定由林弥继承户长之位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举措。在举行林弥的元服仪式前,选定适当的监护人,提出继承家业的申请。目前为止的事情,顺利地决定了。难以决定的是如何处置七绪。
「再怎么样也不能娶兄嫂为妻吧。」
一名德高望重的年迈亲戚边喝茶边说。他先提醒众人,凑和变成寡妇的兄嫂和弟弟这种做法行不通。
「年纪相差太多了。」
当时,七绪二十六岁;和林弥相差十四岁。她从小体弱多病,一度嫁作人妇,但是因为无法生育而离异,回到娘家生田家。七绪自知自己的身体无法产子,打算迟早要出家,默默地生活在生田家的一间房里。
希望娶七绪为妻的是结之丞本身。七绪的兄长清十郎大结之丞两岁,是同样任职于勘定方的同事,也是俸禄百石的生田家的一家之主。虽然剑术并不精湛,但是为人敦厚真诚且待人公道,品格高尚,人称佛陀转世的清十郎,和结之丞特别投缘。受邀进出生田家的过程中,认识七绪,渐渐被她吸引。没过多久,那份情愫便进升成无法压抑的恋慕之情。结之丞虽然生性深谋远虑,但一旦下定决定,便会马上展开行动。而且,他打破了常规。换言之,他直接提起了和七绪的婚事了。
「除了七绪之外,这世上没有我想娶为妻子的女人。」
起先,清十郎和七绪本人都坚辞结之丞本人直接提出的请求。七绪二十二岁,虽然是再嫁不迟的年纪,但是结之丞本身未曾娶妻,而且是继承新里家的人。
「喂,新里,你想清楚。以你的条件,可以迎娶任何一户人家的姑娘。用不着自贬身价,娶一个离婚后回到娘家的女子……」
清十郎瞄了一眼隔开隔壁房间的白底纸拉门,压低音量说。两人身在生田宅邸内侧的一间房内,隔壁是七绪的房间。
「这种说法对于令妹未免太过刻薄。无论她有怎样的过去,我都不在乎。」
「可是,七绪的身体……大概生不了小孩。」
「我晓得。」
「你晓得……?」
清十郎缩回原本驱身向前的身体,和七绪十分相似的细长脸表情一沉。
「这种事可以一脸满不在乎地说吗?一家之主生不出小孩是大事一件,这对你一家上下都一样重要。搞不好的话,说不定会惨遭幕府断绝往来,没收领地的下场。就算情况没有那么糟,位高权重者个个都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减少诸侯家臣的俸禄、没收领地。」
「你说的确实没错。」
结之丞苦笑。清十郎进一步缩回身体。
「新里……你有吗?」
「有什么?」
「孩子啊。好比你已经在某处金屋藏娇,有了孩子。是这样的吗?」
「你别胡说。你是从哪里得到那种愚蠢的想法的呢?」
结之丞放松皱紧的眉头,忽然笑了。
「清十郎,继嗣的事一点也用不着担心。」
「怎么能教人不担心?要是你没有孩子的话……」
「我没有孩子,但是有弟弟。」
「弟弟……噢,我当然知道。你有个年纪相差不少的弟弟。他看起来个性豁达。」
「是啊。正值顽皮的年纪。和我相差十五岁。就像我儿子一样。不过,他相当有才干。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未来令人期待。」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你在这里炫耀令弟有什么用?」
结之丞口风一转,提高音量。
「如果没有孩子,让弟弟继承俸禄即可,一点也不必担心。我的意思是这个。当然,如果七绪讨厌新里家,或者讨厌我的话,那也勉强不来。我会死了这条心,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如果她不嫌弃的话,我希望你们再考虑一次。我谨此恳求。」
「不,新里,且慢,呃……傻瓜,动作不要那么夸张。」
清十郎连忙对深深一鞠躬的结之丞摇手,然后将双手揣在怀里,抬头仰望天花板,忽然哈哈大笑。
「能够让新里这样的男人低头恳求,看来我得对妹妹刮目相看了,是吧,七绪?」
从纸拉门对面传来悄然的回应,以及有人在动的动静。
「端新的茶过来。连你的份一起。」
清十郎命令进入房间七绪:
「嫁给结之丞!」
七绪杏眼圆睁,将视线从哥哥移到求婚者身上:脸颊慢慢地染上淡淡的红晕。
隔年春天,环抱城邑的山峦顶端尚留薄雪时,新里结之丞和生田七绪举办了简单而隆重的婚礼。
七绪出嫁之后,体态丰腴了些,变得更美了。总是水灵动人的瞳孔和不时露出以铁浆染过的黑牙(译注:明治时代之前的日本,有已婚妇女将牙齿染黑的习俗),令嘴角绽放娇媚。她代替经常卧病在床的都势,担任新里家的家庭主妇指挥家事,动作干脆俐落地干活。新里家经济小康,原本黯淡的家中,仿佛忽然开了一朵令人眩目的花。
「原来有女人在,气氛会变得这么生气蓬勃。我忘了这种威觉好久。」
都势一面让七绪替自己按摩肩膀,一面低喃道。
「母亲大人也是女人,不是吗?」
「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不再是女人了。不管我怎么跟林弥他们说,我也曾经像七绪这么年轻貌美过,但是他们完全不相信。真是气人。」
「欸,母亲大人真是的。」
两个女人看着在眼前的庭院里挥木剑的林弥,咯咯娇笑。
自从大嫂来之后,母亲大人变得开朗了。
林弥感觉到,不只是母亲大人,连大哥和自己也变得笑脸常开。他好几次听见从大哥大嫂的房间,传出平静的笑声和谈话声。每次听到,都会觉得自己周围的世界稍微增添了色彩。他不晓要该替那种感觉命名为何,但确实感到清爽愉快。林弥抬头仰望天空,望向庭院中枝繁叶茂的树木枝头,然后垂下视线看着脚底下。明明没有做什么,但却心满意足,好像完成了什么事。
谁能预料到,那段染上淡淡幸福色彩的日子会如此轻易地瓦解,化为过往云烟呢?林弥即便坐在亲戚一字排开的末座,却仍无法接受现实。
结之丞去世,七绪即将循着寡妇应走的路,无奈地回娘家。
除了大哥之外,连大嫂也要离开……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大叫。像幼童一般喊叫。当然,这是不被允许的事。七绪不发一语地坐着。
如果自己年纪再大一点的话就好了……林弥咬着嘴唇。他咬牙切齿,心想:假如年纪再大一点、更成熟一点、是个独当一面的男人的话,就能够捍卫七绪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令他恨得牙痒痒的。希望早五年,不,早十年出生。
「七绪是新里家的人。」
林弥低头看着膝上的拳头,母亲的声音钻进耳膜。
都势身穿丧服,挺直背脊站立,环顾四座。都势依然体质赢弱,骨瘦如柴,面白如纸,但是双眸发出精光。林弥好久没有看到如此精力十足的母亲了。
「让七绪继续待在新里家。」
一名相当于都势伯父的老人,童山濯濯的额头微微泛红。
「都势,世俗有世俗的习惯。话说回来,武士的媳妇……」
说到这里,老人或许是喉咙里卡了什么,声音浑浊地咳嗽。都势立刻接下去说:
「既然如此,起码在结之丞的一周年忌之前,继续让七绪待在这里一年。之后要去要留,都任由七绪的想法决定。」
老人的额头越来越红。因为都势的态度,甚至可以解读成是藐视亲戚的协定。
「如大家所见,我疾病缠身。有许多事情要仰赖七绪。这是我个人自私的请求,起码给她一年的缓冲期。」
都势低头恳求。七绪也在她背后手撑在地,垂下头来。
「既然都势夫人都这么说了。七绪的事,就这么办吧。」
老人的儿子是本家(译注:嫡系家庭)之主,比老人抢先一步开口。因此,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这一天过了一个月左右之后,林弥才知道聚会的前一晚,母亲和大嫂两人独自商议了今后的安身之道。他虽然感到不甘心,为何不让自己加入讨论,但是起码七绪暂时不必离开新里家,更令他松了一口气。
可以继续和大嫂生活。
这对于林弥而言,是结之丞被砍杀之后,心中亮起的第一盏灯。微微照亮黑暗的灯光。尽管光线微弱,但是足以成为迈步向前的依靠。林弥、都势和七绪相互依偎,战战兢兢地活在当下,迈向明天。
一家之主年纪尚浅、结之丞没有拔刀,背部受伤,违反武士精神,江户城基于这两个理由,削减俸禄的三分之一。新里家接获这项通知,是渔夫以鱼鹰在柚香下川捕鱼进入巅峰期时。又过了十天之后,听说幕府对于暗杀丞之结的犯人是谁一点头绪也没有,停止调查了。一个酷热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午后时分,震耳欲袭的蝉鸣声仿佛笼罩整个世界的炎炎夏日。
林弥明白到自己对于七绪的去留,以及幕府减少新里家俸禄的决定都毫无反抗能力时,感到五脏六腑被刀翻绞的痛楚。
我为何如此无能为力呢?
我为何无法挑战诋毁大哥名声的人呢?
我为何连保护母亲和大嫂都办不到呢?
焦躁、失望、悲哀、愤怒……诸般情绪融合、相互争伐,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取而代之。家中弥漫着香线的烟、都势和七绪顾虑彼此,小心翼翼选词用字的对话、微暗的庭院角落,自己身边一切的一切都令林弥感到无以复加的郁闷。
林弥借由手握竹剑,忍耐体内犹遭火焚的日子。
林弥,屏除杂念。舍弃杂念。抛除杂念,手握刀剑。
每次握住包覆鹿皮的刀柄,林弥就会听见大哥的声音。有时清晰,有时隐隐在耳畔响起。
舍弃一切。
我无法舍弃。即使手握竹剑,挥舞木剑,还是无法心如止水。然而,有一刹那能够忘却。架剑的一刻、击剑的一瞬、接剑的刹那,身体跃动,精神集中。于是:心中不断呼啸的狂风便会平息。
解放了。
手中握剑使心灵获得了解放。
自己心中遭火焚烧,苦闷度过的日子,同时也是林弥的剑技像周遭的所有人监视自己的目光般锐利、强劲、快速进步的时期。那段时期,经常当自己对手的人是源吾与和次郎。源吾会勇猛地进击;击出破绽百出,但是力道十足的一击。若是正面接剑,手掌便会麻痹。和次郎会耐心地接林弥的竹剑,直到他满意为止。练习一结束,两人就原地蹲下,久久无法动弹的情形不止发生一、两次甚至曾因汗如雨下而无法走动。
如果没有源吾与和次郎、如果没有默默承受这把剑的对象,自己会变成怎样呢?一思及此,林弥就感到背脊一阵凉意。
我必须向他们道谢。
他们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陪在我身旁。那段时间使我获得了救赎。然而,要是低头致谢,源吾八成会皱起眉头,说「我只是陪你练剑而已,你不必向我道谢」,而和次郎大概会低头沉默不语。因为对他们的个性了然于心,所以林弥感激在心,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心想:总有一天,我要还他们这份恩情。我想报恩。虽然不晓得何时能以怎样的形式报答,但是这份恩情我会谨记在心。铭记恩情,握剑练习。
「总之。」
源吾格外大声地说。
「磨练剑技也很好,但是你们多少要玩一下。我指的玩,不是游泳或嬉闹那种小鬼的游戏。而是玩女人。玩、女、人,听懂了吗?否则的话,永远无法拓展男人的视野。」
三人已经进入鸟饲町,走在两间(译注:间为长度单位,约为六尺五寸)长屋的商家林立的路上。路人熙来攘往,两名擦肩而过的女子回过头来;一人皱起眉,一人则露骨地噗哧笑了。
和次郎连忙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这里可是大街上。别大声嚷嚷。」
林弥也咂嘴。
「没错、没错。源吾的嗓门太大了。你稍微克制一下。」
「你们搞什么,一点胆子也没有。想听的人让他们去听就好了。别一一在意四周的人。」
「怎么能不在意。我们又不像你,能够做到旁若无人。你这一点也要克制一下。」
「我是生性豁达,声如洪钟。人若度量大,声音自然也会变大。那有什么好可耻的,你们说啊?呿、呿、呿。你们就是这样放不开,我才会不想搭理小鬼。啊~,无聊、无聊。无聊毙了。」
源吾一个转头,肩膀上下耸动;接着说「我先走罗」,加快脚步。
「那家伙搞什么啊。太跩了吧。」
林弥比刚才更大声地咂了个嘴。
「他大概是在害羞吧。」
和次郎望着源吾远去的背影笑了。
「害羞?源吾会害羞?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害羞啊。」
「不,他一定是在害羞。告诉我们他去过舟入町是无所谓,但是一聊起女人的事,他就害羞的不得了。那家伙从以前就是这副德性,一害羞起来,话就会变多,对吧?而且声音也会变大。」
「噢……经你这么一说,倒是这样没错。搞什么,源吾这家伙,居然在害羞啊。」
「没错。他没有你想的那么旁若无人。」
「原来如此。和次郎,你真是观察入微。」
「因为认识久了。」
「就交情而言,我比你久多了……」
「大概是因为你全心专注于修练剑术吧。」
和次郎催促:我们走吧。源吾的背影在街角转弯,早已看不见了。
「你在想事情吗?」
林弥边走边试探性地问。和次郎的步伐稍微减缓。
「想事情?」
「除了练剑之外的事。就是……各种事情,譬如说,我只是打比方,像是女人的事……」
「女人啊。」
和次郎紧抿嘴唇,仰望天空,眉头皱紧。
「哎呀,你不用那么认真地回答我。我只是打比方,没有别的意思。不必想太多。」
和次郎依旧仰望天空,轻轻点了点头。
「我颇常想的。」
「啊,是喔。原来和次郎也会想。」
不知为何,林弥松了一口气。
「林弥也会想吗?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你除了练剑之外,心无旁骛。」
噢,我一心练剑。怎么可能想其他事情?!
林弥原本打算像刚才一样抬头挺胸地一口断定。
我想变强,我想要变强。变得像大哥一样……
我想变强,保护家人。
忽然间,一个念头掠过脑海。
我想变强,保护家人。
我想变强,保护那个人。
心跳加速。怱然掠过脑海的念头并非突发其想,而是在很久以前,从林弥失去大哥、七绪失去丈夫的那一晚开始,这个念头就在心底萌芽了。除此之外,这也是在葬礼的席间,在亲戚聚集的场合中反复涌上心头,塞进内心深处的想法。
面无血色的白皙侧脸和淡淡的笑容会继这个想法之后浮现。
你要记住,今后要忍耐的事情还多着是。
林弥,怎么了?你的衣服下摆破了。
欸,美祢真是滑稽。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庭院的牵牛花忽然开花了。
林弥听得见她的声音。有时紧张,有时平静,尽管少了从前的开朗,但听起来相对增加了一份温柔。在此同时,耳畔响起了嘹亮的笑声。母亲、大嫂和美祢的三种笑声重叠,爽朗地响起。听到这种笑声,是在一个多月前。结之丞死后已经过了将近两年。那是一段俸禄没有恢复以往水准,元服仪式之后,使林弥出仕的计划也无疾而终的岁月。
尽管如此,人重新站起来了。
虽然母亲都势比以前更常卧病在床,但是七绪的脸颊逐渐恢复圆润。因为俸禄减少,迫于无奈而不得不放他假的与助,态度半强硬地自行回到新里家。他说,「我不要粮饷,让我留下来」。美祢也一度嫁给娘家附近的富农,但是不到一年便离开那里,没有回娘家,而是回到了新里家。
「我吓了一大跳。打开木门一看,提着包袱的美祢居然失魂落魄地站在眼前。那一天早上雾很浓,即使早上也感觉有些阴暗。我还以为眼前站着鬼魂,真的吓到心脏都快停了。」
「少夫人,说我是鬼魂未免太过份了。我只是在想,该安怎打招呼而已。」
美祢夹杂方言地回应。
「美祢胖了一大圈,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应该不可能看起来像鬼魂。」
都势插嘴说道。许久不见的期间内,美祢胖了不少。消瘦黝黑的少女模样已不复存在。
「就是因为美祢胖了一大圈,我才会吓得心脏差点停掉。」
「欸,少夫人,没有这么夸张吧。那比把我误认成鬼魂更过份。」
七绪噗哧一笑。都势和美祢也发出愉快的轻笑声。年轻的美祢声音格外清亮高亢,咯咯娇笑的声音沿着走廊传来。
林弥刚从道场回来,隐隐作痛的耳朵听见三个女人的笑声。之所以作痛,是因为脖子挨了和次郎的竹剑。
芜生流是一门以守代攻为主的剑派。接剑、抵御、防守到底,趁对方在一瞬间露出的破绽转守为攻。以瞬间的一击为必杀技,确实击倒对手。和次郎的剑法正是芜生流的范本。无论从任何方向进击,他一定都接得住。林弥想瓦解他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