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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殿下,老朽与同僚议定了五名人选,曹鼐、陈循、马愉、苗衷、高谷。”
朱祁铭听人说起过,曹鼐、陈循、马愉、苗衷、高谷是朝堂上难得的良臣,德才兼备,重用这五人,足见杨溥举荐人才不失公心。可是,这五人固然应该得到重用,但仅仅重用此五人似乎还不够,还缺一名能力挽狂澜的国士,就像于谦那样的人。于是,朱祁铭默然不应。
“老朽知道,殿下心中想必有些遗憾。可是,即便是这五人,老朽想要将他们推上去,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杨士奇、杨荣说话不作数了,自然有另外的人说话作数。”
“谁?”
“还能有谁?皇上身前的大红人呗。”
王振?朱祁铭心中一震。许久以来,朱祁铭一直不愿去多想王振这个躲在暗处的渔翁,即便到了此时,他也不愿去趟内外臣权争的浑水。
就在这时,杨溥抛出了一道重磅消息:“龙骧左卫、龙骧右卫已被暗中派驻京城北郊,如此处心积虑地防备殿下,这绝非出自皇上的本意,一定有人在皇上身边巧言鼓噪!”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制衡
朱祁铭闻言,心中骇然,他万万没有料到竟然有近万名精锐的京军于不远处监视着训练场的一举一动!
大明的朝政就是这么吊诡,防内甚于防外,举国资源动员能力本来就低,再经过没完没了的内耗,纵然富甲天下,也难以形成有效的对外张力。
天子年少,哪有如此深重的防范心?某些人在皇上身边无中生有地提及所谓的潜藏风险,无非是不愿放过任何一次表露忠心的机会罢了,以求踩在别人头上争宠,让自己在天子心目中的分量日渐吃重。
王振!朱祁铭咬咬牙,抬眼看杨溥时,却见他一脸的云淡风轻。许多时候,朝政都离不开交易,此刻,杨溥似乎吃定了他这个亲王,交易的达成看似毫无悬念,就看朱祁铭拿什么做交易了。
“杨阁老有话不妨直说,小王洗耳恭听。”
杨溥的神色仍不失从容,开口之前,还不忘浏览墙壁上的数副字画,目中略带激赏之色。“内官预政不合祖制,可如今老朽哪还能奢谈祖制?司礼监预政已久,其势头难以逆转。杨士奇、杨荣淡出朝政,内官与外官之间的力量对比日渐失衡,加上太皇太后不再问政,长此以往,司礼监的权势只怕无人可制。”
无人可制?那也未必!若外官抱团,则天子往往束手无策,皇权很容易被架空。内官则不然,他们说到底只是天子的家奴而已,仗着圣眷方能得势,天子默许,他们就能权势熏天;哪天天子厌弃他们,铲除其势力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内官身后隐藏着海一般深不可测的圣意,因此,王振留给人的观感固然不佳,但一个亲王岂敢贸然触碰天子的逆鳞!于是,朱祁铭按捺住内心的那分焦急,举盏从容饮茶,静待杨溥的下文。
杨溥望了朱祁铭一眼,这个累朝老臣脸上的从容之态在渐渐淡去。“老朽知道殿下为难,但事关社稷大事,殿下不可置身事外。况且,殿下只须做自己能做的事即可,不必犯险。”
“小王可做何事?”
“快三个月了,不时有人将殿下练兵的情形告知老朽,老朽心中已有定数。大明与瓦剌磕磕碰碰三年,小战不利,大战不敢,不过,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往,大明将靠殿下去首尝胜绩,对此,老朽深信不疑!”
“谢杨阁老信任。”
“王振正在劝皇上,欲派司礼监某位随堂太监到殿下身边,出任监军太监一职。殿下看淡功名,别人则不然,某些人惯于邀功,它日殿下打了胜仗,功劳簿上少不得会给司礼监那边记上一笔,若如此,司礼监必定更加得势!”
若司礼监参与了一场胜战,哪怕只有一个人,且此人只有一双眼睛派上了用场,事后也有足够的资本用来炫耀,用来压过别人一头,故而杨溥的担心不无道理。朱祁铭归盏入案,举目淡然浏览室内陈设,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杨溥略显焦急的神色。
“杨阁老,它日迎战鞑贼,战事必将万分惨烈,岂能让司礼监这样显赫的内衙派出大员随军犯险?依小王看来,像直殿监、御马监这
些地位低下的内侍监更适合派员出任监军太监一职。”
杨溥微微一震,眉眼间的笑意很自然地就流露了出来。他起身踱了几步,断然道:“那五百亲卫军太不像话了!五军都督府不管,杨士奇、杨荣不管,老朽不能不管闲事,明早老朽便去面圣,劝谏皇上严旨切责那些人,授殿下生杀予夺大权。”
······
次日午膳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宫别院修缮完毕,皇上驾临皇宫别院,传朱祁铭过去见驾。
皇宫别院位于宫城西端偏北的位置,与太妃太嫔的宫室最近处约有半里远,有高墙与外界隔开,是一个相对孤立的独院。
朱祁铭来到别院外,就见数十名内侍、宫女恭立于道旁,乌泱泱占去了大半个通道。
穿过一条两丈余深的过道,进入院内,一泓小池碧水映入眼帘。池边两排花林,一条甬道紧靠小池,直达宫室和宫室北边的一溜排房。
到了宫室前,只见皇上立于回廊上凭栏观景,面色淡然,若有所思。在距皇上数丈远的花林边,王振与十余名禁卫站在一起,虽未直视朱祁铭,但只须看看其神态,就知他们带着一丝戒意。
朱祁铭快步上前,正想施礼,却被皇上挥手制止。
“三弟,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失察,由着羽林两卫的五百人在那里胡闹,荒唐!朕已下旨,那五百人除战时受监军太监节制外,战与训全听你的号令,你不必有太多的顾忌,谁敢不服,军法从事!”
想杨溥不愧为言出必行的磊落之人,这么快就让皇上笃定了圣意,朱祁铭心中有分感激。“都怪臣管束无方,多谢陛下体恤。”
“你三赴杨溥家中造访,看来,杨溥对你是另眼相待呀!”皇上转过身来,凝视朱祁铭,“你们一定谈起过许多趣事,不妨说来听听,朕颇为好奇。”
朱祁铭不禁瞟了远处的王振一眼,不知为何,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怦怦直跳。“陛下,那个老头爱教训人,臣不愿与他相处,可他总说奉了圣旨,臣只得硬着头皮听他絮叨,听得烦了,便大倒练兵的苦水,这才让杨溥闭了嘴。臣一时情急,说漏了嘴,事涉亲卫军的体面,请陛下恕罪!”
皇上凝思片刻。转望王振一眼,轻笑几声,一把拉住朱祁铭的衣袖,“何罪之有!”旋即手指四周,不无得意地道:“三弟,你看,此地还不错吧?”
如此偏僻之地,比冷宫都冷!朱祁铭心中极不乐意,嘴上却道:“这里安静。不过,此番修缮下来,必定费银无数,臣心中不安。”
皇上脸色微沉,似被触动了隐藏的心事,“杨溥说,天下卫所军都睁大眼睛看着,故而五百亲卫军的待遇不可与越府护卫相比,但装备一事不可等闲视之。”
朱祁铭闻言心中一宽,杨溥真是心思缜密,不待他这个亲王相托,便自行在天子面前进言,这可省去了他这个亲王的许多麻烦。“此番出征,只为与鞑贼力战,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兵自然要配天下最好的战马,还要集天下的能工巧匠,
为其打造最好的兵器、铠甲。”
皇上略一沉吟,面有难色,“而今内府库倒是不缺银子,但内外臣一再进言,说前朝三大殿年久失修,重修奉天、谨身、华盖三大殿一事不可再悬而不决了,内府库的银子仅够重修三大殿之用。”
又是土木工程!中国人自古就对房地产情有独钟,喜欢表面上的繁华,殊不知那么多的历史名城今有何在?有些无比繁华的名城先是被金人、蒙元人,后是被女真人反复屠城,数世财富积累化为乌有。反观汉武帝,一路开疆拓土,为汉人打开了一片广阔的生存空间,后人再不济,历经千古拉锯战之后,仍能守住多数疆域,这些疆域直到如今仍是中华民族赖以繁衍生息的祖地。
从长远的历史视觉来看,高庙大宇极易化为灰烬,只有疆土方能长久遗泽后世!可惜,如今瓦剌在一步步压缩大明的战略空间,并把手悄悄伸到了华夏子孙的祖地上,一帮官僚还是丢不开太平思维,不敢与瓦剌针锋相对,寸土必争,却依旧醉心于面子工程,在幻想中做着太平梦。
庙堂之上过几年苦日子会死人么!朱祁铭心有怒意,却也只能保持沉默。
一边的皇上叹口气,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样好了,朕下旨拨五千两银子给那五百人马。”
五千两?这可真慷慨!朱祁铭顿感莫名的失望。想皇上揣着一个武帝梦,却不知道如何去做汉武帝,先前那番招募民壮的豪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是要流水一般花银子的!
“太好了!有了内府库拨出的五千两银子,臣再去筹些银两,足够替五百人买一批像样的战马。”
皇上一愣,喃喃道:“莫非五千两银子连买战马都不够?”
或许,少年天子受到了百官潜移默化的影响,觉得把银子花在高庙大宇上,可落个现成的果实,看得见摸得着,不像打仗那样,事后容易让人觉得战事似乎可以避免,又死人又费财,无数银子打了水漂,殊为不值。
心存侥幸,若是这样,对大明而言,那就太悲哀了!
银子一事还没着落,那边王振就等不及了,匆匆走了过来,冲朱祁铭略一躬身,转向皇上道:“陛下,刚好越王在此,老奴以为,派驻监军太监一事宜早作打算。”
朱祁铭略一凝思,抢在皇上之前道:“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大明首次练兵迎战入寇的鞑贼,此事事关重大,监军太监宜由陛下身边的近侍内官出任。”
天子身边的近侍内官不都是司礼监的人么?只见王振脸上泛起了得意之色。
“千余人马日后出战时,必是东奔西驰,终日呆在马背上。王公公,不知陛下近侍内官中可有擅骑射者?”
王振面色一凛,略显懊恼地道:“他们终日忙于案牍,无人擅骑射呀!”
皇上摇摇头,“不擅骑射何以跟上大军?不过,直殿监、御马监倒是有内臣曾随皇考出征过,内臣中还是有人擅骑射的。”
就见王振脸色黯淡下来,眼中一片茫然。
第一百三十五章 息影北郊
从别院返回庆元殿,朱祁铭快步踏入殿中,就见吕夕谣急急地起身相迎。阔别月余,她的眼中多了道异样的韵味,明眸流盼间,似把一分关切注入到了他的心田。
“听说你回紫禁城了,我便过来看看,你要学琴么?”
“妹妹坐吧。”朱祁铭含笑望着吕夕谣,思维有片刻的短路,直到吕夕谣微微垂首,他才蓦然神醒,缓缓落座,“从今往后的数月里,我将告别琴棋书画,暂离诗词歌赋,栖身于练兵场,醉心于兵事,终日念兹在兹,不问其它。”
吕夕谣迟疑良久方肯落座,“如此说来,你要与一群武夫呆在一起?”
朱祁铭诧异地看了吕夕谣一眼,“不,他们不是武夫,他们是一群真正的男子。”
“真正的男子,何为真正的男子?”
“妹妹应该知道宋末三杰吧?张世杰、陆秀夫、文天祥,他们就是真正的男子,有着浩然节烈之气。这些真正的男子死光了,大宋的气数也就尽了,剩下的人任人屠戮,任人奴役,逆来顺受,浑浑噩噩苟活于世。”
吕夕谣扑闪着长长的睫毛,似在作极认真的思考。“那······如今大明真正的男子多吗?”
“这可不好说,或许要看世道吧,世道清明则不乏真正的男子,否则······”余下的话朱祁铭以摇头代替。
吕夕谣凝思良久,微微侧过脸去,似在掩饰什么,“你不是男子,你只是个男孩。”
男孩?这是婉言劝我远离战事么?朱祁铭突然想起了在北境的遭遇,当初云娘就说他是男孩,可是,数年过去了,他的心理年龄却在疯长,男孩这个词已被他从潜意识里彻底剔除。
一个少年亲王率众出征,堪称世间奇闻。在举朝一望无际的避战维稳心态中,少年天子对亲政的强烈渴望,与一个少年亲王对心中愿景的无限向往形成共振效应,便合成了看似荒诞不经实则事出必然的惊人一幕。
此刻,朱祁铭不愿回应,他心中有些伤感,暗道:若如今还不能成为男子,等到真正成年之后,自己就只能做圈养的猪了!
沉默许久,吕夕谣张张嘴,欲言又止。
“妹妹想说什么?”
吕夕谣微微一愣,“哦,我方从竹雨轩过来,常德公主资助你三万两银子,已着人送去了越府。”
朱祁铭一震。这是连日来他听到的唯一喜讯!莫非她担心我拉薛桓的差?此念在脑中刚一闪现,他就暗中责怪自己藏有小人之心,堂堂一个嫡公主,临嫁前把大半的箱底钱投资到了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中,这笔投资于她而言,注定没有半分的回报,还有什么好说的!
“替我谢谢常德公主。”
吕夕谣点点头,起身道:“常德公主还等着我,我得走了。”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手腕上取下一串物什,递给朱祁铭,“我母亲去潭柘寺为你请了一串佛珠,你戴着它,愿佛祖保佑你平
安归来。”
人影一晃,就见飞扬的襦裙如流云般飘走。朱祁铭拿着那串佛珠看了看,纹理清晰的玛瑙颗粒,由鲜艳的红绳串联,表体光滑,还残留着吕夕谣的体温。
望望门外空空荡荡的宫道,只觉得收入眼帘的只是一片混沌,唯有临别前吕夕谣脸上淡淡的红云久久定格在眼前。他如梦方醒,飞快地将佛珠套在手腕上。
出了庆元殿,从容打量着路边的一草一木,不知不觉到了奉天门外。
此去练兵场,宿营于彼处,入秋后开赴北境,或许要顶着漫天的雪花踏上归程,等到重回紫禁城的那一日,将会正式入住幽僻的别院,想想那个宫禁森严的独院,他不禁对越府和清宁宫的自在时光倍感留恋。
除了吕夕谣,无人前来送别,或许该他去各宫一一辞别······罢了,各有各的清福可享,何必徒增伤感!
“视国事如儿戏,如此荒唐之举,当真是千古仅见!”
一道寒意透骨的声音飘了过来,朱祁铭举目望去,发觉自己竟然到了千步廊上,那边杨荣迎面走来,脸上有分落寞,目光却很是不善。杨荣的身边跟着一人,应是行在礼部尚书胡濙。
对这番嘲讽,朱祁铭可以承受,或许,还会有无穷无尽的冷嘲热讽等着他。
不过,私怨如沉渣一般,经搅动后突然泛起。朱祁铭凝视杨荣,只觉得往事如一场宿醉,酒醒时分,以往心灵上的伤痛全化作**上残留的不适感,此刻,这分不适来自于视觉层面,目光所及处,一副苍老的容颜,透着“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沧桑。
“世人成圣为哲太难,许多时候,鸿儒也不免流俗,凡事囿于成见,那便落了下乘。小王涉世尚浅,如同一张白纸,可以书写许多的奇思妙想。而杨阁老阅历不凡,可是心中装了太多的旧方,便容不下新策了!”
胡濙本想施礼,闻言一怔,似被这番略显刻薄的言语惊到了,旋即摇摇头,把少不更事的评判转化成了淡漠的身体语言。
前方不远处就是五军都督府和六部衙署,那里有无数颗聪明的头脑,这些聪明的头脑大概都把他这个少年亲王的举止视若儿戏,或许,只有杨溥是个另外。
杨荣、胡濙与朱祁铭错身而过,前方的光线突然一亮,但见有个人影跟在二人身后,定睛一望,赫然就是杨溥!
“殿下为何在此处走动?这不是要落入口实么!”杨溥控制着自己的音高,却任由惊、怒交加的表情恣意泛滥。
“小王方才走了神,一不小心便误入了千步廊。”
杨溥面色一缓,举步靠近朱祁铭,微微弯下腰来,“别在这里伤春悲秋了!悄悄去京郊宿营,入秋后悄悄开赴北境,淡出人们的视线。”
“小王谨受教。”
杨溥转身就想离去,却猛然驻足,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事。
“杨阁老,皇上命直殿监少监商怀英为监军太监,五月赴任。此人甚
是忠厚。”朱祁铭急急道。
“老朽已知此事。”杨溥抚须沉吟片刻,“殿下,撒马尔罕使团在哈密境内遭遇劫掠,眼下朝堂上君臣震怒,欲严旨切责哈密忠顺王倒瓦答失里。殿下如何看待此事?”
想瓦剌四处挑拨离间,甚至不惜嫁祸于人,这才是大明与周边诸邦纠纷不断的根源!长此以往,大明必将到处救火,应接不暇,不可避免地落入瓦剌人的圈套,朱祁铭不禁为大明的被动处境深感担忧。
“杨阁老,此事背后必是瓦剌暗中作祟,瓦剌让大明难受,大明也可让瓦剌难受。若大明不想与瓦剌撕破脸,那也犯不着与自己的藩邦生龃龉呀。到处与自己的藩邦、邻邦争争吵吵,让瓦剌在一边看热闹,大明哪还像个上国!”
杨溥冲朱祁铭笑笑,旋即叹口气,缓步离去。
······
离了紫禁城,快马回到北郊练兵场,朱祁铭摒弃一切杂念,让自己的思绪牢牢定在兵事上。
唐戟快步迎了过来,脸上挂着灿然的笑容。“殿下,那些亲卫军果然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