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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铭怔怔地站起身来,“依制,亲王不见外使,公公可知皇上为何传本王前去见瓦剌使臣?”
“这个洒家不太清楚,不过,洒家好像听人说起过,说瓦剌使团里有人点名要见殿下,皇上这几日心情极好,便准了瓦剌使臣的奏请。”
点名要见本王?本王与瓦剌素无交往,何来的故人?朱祁铭一头雾水,摇摇头,转对吕夕谣笑道:“妹妹自便,我去去便回。”
出门时又吩咐崔嬷嬷道:“夕谣妹妹在别院,你们不可怠慢了她。她喜静,你们无故便不要去书房那边打搅她。”
崔嬷嬷略一躬身,算作应承。
出了院门,离禁卫远了,朱祁铭不禁想起正在挑事的武隆来,扭头仔细看了身边的金英一眼,暗自替这个一向守正持重的内臣感到惋惜。
当初金英与王振竞争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被王振一脚踩下,这对金英的仕途影响极大。宫廷权争十分残酷,落败者很难咸鱼翻身,金英别说追上王振,即便日后与一帮属下竞争新位时也难以占据上风,正所谓一步落后便步步落后,这种现象在宫廷政治上叫“老了苗”,失去了发展前途。别看部属表面上都对金英礼敬有加,真到了关键时刻,没有人会真正把他放在眼里。
指望靠金英去压制武隆、制衡王振,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路上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凌轩阁门前,金英转身离去,那边杨溥快步迎了过来。“殿下,时辰尚早,老朽陪殿下在阁外走动走动如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多方博弈
穿行于柳荫之中,处处凉意袭人,偶尔置身于林间空地,阳光一照,顿感灼热难耐。时值春夏之交,地面上的温度尚未达成统一,身体的感觉或春或夏,因地而异。
“内廷里风声紧啊!”杨溥在阴阳交错的柳荫外侧停步,脸上蒙着一道斑驳的光影,眼中含着一丝隐忧,而面色不改从容。“风波过后,紫禁城里恐怕会一片狼藉,不知殿下何以自处?”
想涿鹿山的那处离宫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外人发现的,在找到那个神秘的所在之前,所谓的世外离宫仍只是一个传说,无确凿证据,有心兴风作浪的人不敢妄动,福安宫有充裕的时间善后,故而朱祁铭还能保持淡定。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紫禁城里的人还不至于落个被圈禁于宗人府的下场,或许,两个少年亲王将提前赴藩,远走天涯,仅此而已,这不正好遂了九卿的心愿么?”
“九卿的心愿?”杨溥怔怔地看着朱祁铭,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殿下何必翻旧账?唉,老朽也不是一个不知变通的迂腐人,老朽知道,所有的规制防得了君子,却防不住小人,而君子何须拿规制去防!殿下是不是君子老朽说了不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殿下绝非小人,至少在殿下成年前是如此!如今王振、喜宁权势熏天,若武隆再如愿坐上重位,则外官只能听命于权宦了!与权欲泛滥的宦官干政相比,一个少年亲王偶尔预政又算得了什么呢?”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朱祁铭撇撇嘴,“这怨不得别人,要怪也只能怪百官自己!满朝饱学之士,却拿几个宦官无可奈何,真是我大明开国以来的惊天奇闻!是王振等人确实才能出众,可堪重任?还是饱学之士空有一肚子学问,而真实才能不足道哉?”
杨溥的从容之态尽失,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抖动,“殿下何必以言相激!权宦假天威而压制百官,百官又能如何?”
“假天威?百官就不能假天威么?九卿敬重天子,但何曾畏惧过天子!庙堂群谏时,哪个不是唾沫横飞?怎么,连天子都不怕,何以怕权宦?说到底,还不是吃定了天子会有分寸,而害怕权宦不讲分寸!一个个只知道明哲保身,都巴望着别人跳出来与权宦抗争,自以为聪明的人太多,都等着别人做出头鸟,你指望我,我指望你,最后会有舍我其谁的人跳出来么?当然不会有!何况,饱读圣贤书,却仍有许多人喜欢依附于别人,不惜投靠权宦以为自己的仕途谋得一条终南捷径,那么多的饱学之士,一见王振便望风而拜,真是斯文扫地!”
杨溥神色大变,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老朽虽与王振多有妥协,但无不是为了排除阻力,把那些国之栋梁送入内阁,老朽问心无愧!”
朱祁铭笑望杨溥,微微躬身道:“杨阁老顾全大局,自与别人不同。走吧,杨阁老,咱们不能独处太久。”
杨溥甩甩衣袖,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驻足不
前。
朱祁铭已前行数步,见身边并无动静,当即驻足,转身瞧见杨溥盛怒的样子,便含笑摇头,返回到杨溥身边。
“杨阁老,在天子身边说话,话里话外隐喻人间至理,如此劝谏皇上是徒劳的,因为天子自有天子的权衡。许多时候,耍手腕比讲大道理更管用!王振不是想把武隆送上司马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么?那好,内阁何不顺水推舟,把武隆往更高的位置,譬如说王振现在的位置上推?”
朱祁铭言毕举步前行,就闻身后杨溥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请殿下把话说清楚。”
“司礼监的御前机务全由武隆主理,而王振重在做场面活,既如此,内阁遇事何必要找王振?何不越过王振直接找武隆?有了内阁的抬举,皇上肯定会对武隆高看几眼,武隆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必将日渐吃重!”
杨溥脸上的怒色一扫而空,“嘿,不错,日后内阁与司礼监往来时只认武隆,不认其他人。人的心思是会变的,像武隆这样的人,成天闭门受案牍之苦,只知道靠用心做事来赢得天子的青睐,却不知道官场上人心难测,一旦他感受到圣眷愈来愈隆,必以为凭自己的才能、功劳不输给内廷中的任何一个人,足以坐在内廷的任何一个位置上,这个时候,武隆很容易栽跟头,这并不是因为他做事做错了什么,而是他给别人造成了威胁,免不了会中别人的算计。”
朱祁铭心中略感怅然,像武隆这样只知道做事不善于混官场的人,正是内廷中少有的良臣,若非他上了贼船,自可免去一场风波,如此留住一个良臣该有多好!
至于杨溥对武隆充满了戒心,是源于厌恶宦官干政,还是因为杨溥洞悉了京外藩王的异动,此事只能存疑,须留给时间去作解答。
杨溥突然笑色一敛,深望了朱祁铭一眼,“殿下成年后,老朽绝不会让殿下留居京中!老朽将亲身把殿下送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就藩!”
杨阁老,你想多了!如今多方博弈尚在酝酿中,谁胜谁负难以预料,这才刚刚找到了应对之策,就想一拍两散?万一别人计胜一筹,本王栽了跟头,百官作为利益攸关方又当如何?
这些话自然不便明言,朱祁铭淡然道:“小王居京的日子就那么几年了,能够预政的日子恐怕更短,杨阁老何必把心思放在小王身上?有这功夫,还是多为社稷深谋远虑吧。”
快到凌轩阁了,杨溥脚下迈着沉稳的步子,一颗头时而轻摇,时而远望,“恕老朽直言,殿下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让人放不忍放,留不敢留,头疼!”
怎么越说越找不到共同语言了?朱祁铭淡然一笑,适时换了话题:“小王要随阁老去会同馆见瓦剌使臣么?”
“不,老朽去会同馆见瓦剌使臣,殿下只需在凌轩阁见一人即可。这是皇上的旨意。”杨溥凝思片刻,脸上最终还是泛起了亲和之色,“那人可能已在凌轩阁
侯见,殿下自便。老朽这便赶往会同馆,失陪。”
朱祁铭对着杨溥的背影看了一会,转身步入凌轩阁,只见一名三十出头、姿容严整的女官立于殿中,一见朱祁铭,立马躬身施礼。
“尚仪局司赞何叶参见越王殿下。”
朱祁铭四下打量一番,见阁内只有何叶一人,心中顿感诧异,“为何只有何司赞一人在此?”
“客人在阁楼上观景,妾身在此迎候殿下。”
女官都是从天下孀居妇人中严格遴选而来的,须经地方耆老举荐,层层选优汰劣后方可任用,内廷看重其德才,个人姿容如何倒在其次,其遴选标准完全不同于选秀。女官在天子面前自称“臣妾”,在亲王面前自称“妾”或“妾身”即可。
宫中女官衙署设六局一司,即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外加一个宫正司,各自的职能从其名称上就可见一斑。六局一司的主官都是正四品品秩,而司赞作为尚仪局主官——左、右尚仪之下的属官,其品秩为正五品。
何叶以三十出头的年纪就能位居五品女官之列,足见她有过人之处。
首次与女官正面接触,朱祁铭略感好奇,一时间倒忘了见瓦剌使臣的正事,只顾盯着何叶多看了几眼。
忽闻楼梯一响,朱祁铭举目望去,只见一个年约十三的少女正在缓缓下楼,每一步都似乎很用力,踩得楼梯咚的一响。
她疏朝云近香髻,着白底紫花襦裙,乍一看去,模样与吕夕谣有几分相似,定睛细看,却见她身材略显丰腴,眉眼间天然带着分刁蛮与妖冶。
好熟悉的神态!朱祁铭的神智顿时陷入了恍惚之中。
少女先是略一迟疑,放任自己的目光十分大胆地长久落在朱祁铭脸上,随即紧走几步,下得楼来,身影一晃,就到了朱祁铭身前。
“嗯,不错,像亲王,长得!”
是“长得像亲王”好不好?哪里来的世家女子,连句子都整不通顺,怎么好意思闯入紫禁城前朝丢人现眼!
句子?
绰罗斯·赛罕?
朱祁铭心中一惊,忽觉得臂上那道陈年牙痕在隐隐作痛,当即冲何叶道:“本王来错了地方!”随即转身就想开溜。
“越王殿下留步!”赛罕一转眼就拦在了朱祁铭身前,“兄长要我随使团来到大明,殿······你能不顾邦交礼仪?”
句子又整通顺了,可用词不准。兄长?你有数位兄长,究竟是那个兄长让你来的?也先是你的长兄呀,鞑女!莫非你又读了几年书,却连长兄与兄长还分不清?
迎着赛罕放肆的目光,朱祁铭感到浑身不自在,移目避开那双眼睛,转身看向何叶。
何叶躬身道:“殿下,皇上传令内外官以待瓦剌公主的礼仪待赛罕公主,准赛罕公主在紫禁城前朝后宫自由走动,全程由殿下作陪。”
第一百五十六章 羁绊
若大明是一个傲视天下的强大上国,自然有足够的自信向万邦来使敞开紫禁城的怀抱,不担心他们会窥出防卫虚实。可惜,大明在与瓦剌的对峙中并未显示出自己的强大,如今朝中君臣却准允赛罕自由走动于前朝后宫,这样的疏忽大意令朱祁铭颇为不解。
或许,庙堂之上还是缺乏自信,如此不惜一切厚待瓦剌来使,过分地显示善意,早早把妥协的意图暴露在了瓦剌人面前。
朱祁铭不能抗旨,但他可以拖。他命人摆上案几,留赛罕在凌轩阁清饮。
赛罕饮茶既不是牛饮,也谈不上细品,她忽略了茶艺的文化内涵和茶水的解渴功能,好像只在乎大明极品茗芽的美妙滋味,连饮几口,略一停顿,露出一副惬意的表情。
明代西域诸国对大明茶叶的需求量十分惊人,那时西域诸国的膳食结构迥异于现代,人们大量进食肉食,须饮茶消解体内的膻腥气,一日不饮茶便浑身难受。但明代气候条件恶劣,天下灾荒不断,大明的茶叶产量并不充裕,加上丝绸之路通行不畅,西域人想要获得大明的茶叶,难度还是极大的。
此刻,赛罕饮用的是上等阳羡茶,这对在大漠、草原上驻徙不定的赛罕而言,这道茶宴简直比一顿丰盛的午宴还要奢侈!
“嗯,好茶!”赛罕灿然一笑,也不掩嘴,洁白的贝齿露出唇外,单凭这口贝齿,就很难让人把她与野蛮人划上等号。“平日里只有兄长······不,是长兄赐我一些茶叶,也不够数,如今想想,与今天的茶水相比,过去我在草原上喝的全是树叶泡水!”
朱祁铭不得不承认,赛罕在情绪稳定的时候,她的汉语表达还是相当流利的。不过,这无助于他减轻对赛罕的戒心,在他看来,双方分属于两个彼此敌对的阵营,可以短暂相逢一笑泯恩仇,但千万别去奢谈什么长久的友谊。
他挥手示意一旁的宫女换盏,宫女麻利地到赛罕身边撤了旧盏,换上新茶。
“赛罕公主,这新上的茶是六安茶。”何叶道。
赛罕笑望洁白的茶盏一眼,看上去情绪相当的不错。等移目看向朱祁铭时,却是神色突变,眉眼间有分挑衅的意味。“我知道,你几年前在松树堡杀过人,还在什么谷······林集杀过人,今年又在龙门川那边大开杀戒。哼,你别得意,哪天到了草原上,我兄长······我长兄会打得你跪地求饶!”
还好,赛罕总算是嘴上积德,没带出死呀残呀等恶毒的字眼来。但赛罕的话还是让朱祁铭大吃一惊。
一个亲王的经历如此详尽地传入到了瓦剌人的耳中,此事肯定与紫禁城的内鬼脱不了干系,而寻常内侍、宫女难以做到消息灵通,故而给瓦剌传递信息的人并非等闲之辈。
此人肯定不是王振,也不大可能是武隆,那么,他是谁呢?或许,等即将到来的这场风波过去之后,曾经的疑团会慢慢浮出水面!
“一帮惯于劫掠的小毛贼
而已,死不足惜!等哪天本王率军北出,与瓦剌人相逢于阴山下,那个时候,本王倒想见识见识你长兄引马北遁的风采。”
赛罕腮帮子一鼓,星目含怒,端起茶盏猛饮一口,“砰”的一声,几乎是将茶盏拍在了案几上。
“无礼,你!大明皇帝好人,礼部尚书好人,你,坏人!”
诶哟,这何止是句子不通顺?简直就是语无伦次了!朱祁铭淡然一笑,“别忘了,你长兄已被大明皇帝陛下册封为敬顺王。天子善待臣下,这是天子的君道,而臣下当循臣道。回去后好好劝劝你长兄,劝他像他的封号那样,对大明天子既敬且顺。”
从明面上看,朱祁铭的话无可反驳,许是源于这层原因吧,赛罕鼓着腮帮子瞪视朱祁铭半天,一语不发,最后呼的一下站起身来。
一旁的何叶缓缓道:“赛罕公主,紫禁城是个礼制严苛的地方,公主既然是奉了皇帝陛下的旨意来此游玩,那便游玩好了。”
何叶的话说得极有策略,隐含的意思就是只管散心,莫谈正事,邦交事务还是留给正使找个正经的场合去谈好了,否则就是无礼!
何叶的说辞何尝不是在婉转规劝朱祁铭?
就见赛罕星目扫向朱祁铭,“你陪我进后宫。哼,看你敢不敢抗旨!”
得了,皇上的旨意倒成了赛罕的尚方宝剑,而他这个大明亲王俨然是个局外人!朱祁铭心中不爽,嘴上道:“来人,备轿!”
朱祁铭可不敢由着赛罕的眼睛将紫禁城前前后后看个透,心想不如用顶轿子随便把她送到某个偏僻的角落,也够她懵圈了!
好在朝中君臣虽然给予赛罕的礼遇是大大超规格的,但多少还是有所保留,比如说,没有下旨让她觐见太皇太后、皇太后,若非有所保留,朱祁铭恐怕难以阻止赛罕视紫禁城为自家草原,而信马由缰地看风景。
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合适呢?嗯,最好是冷宫,可惜宫中并无冷宫。罢了,退而求其次,就送到近似冷宫的地方吧!
想到这里,朱祁铭吩咐何叶领着赛罕登轿,前往别院附近。
朱祁铭步行都比那顶轿子走得快,等赛罕落轿时,朱祁铭已在西苑边静候多时了。
这里偏僻,鲜见宫廷建筑,但绿树成荫,曲径通幽,苑中花团锦簇,一眼望去,美不胜收。就见赛罕举目观望,时而凝视,时而浏览,眼中闪出兴奋的光彩。
她的目光徐徐移动,最后落在了远处一群金碧辉煌的殿宇上。那里是皇太后还有太妃太嫔们的群居之地,十几处宫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条宽大的宫道边,在绿树的掩映下呈现出奇妙的轮廓。
赛罕举步朝那边走去,朱祁铭见状心内大急,若让无头苍蝇一般的赛罕贸然闯入太妃太嫔甚至是皇太后的宫室,那可不是小事!
此刻可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冷待赛罕的时候!他快步追上前去,笑对赛罕道:“苑中百芳竞艳,不如沿小径
赏花。”
赛罕放缓步子,扭头看向朱祁铭,灿然一笑,闪亮的目光显得生动至极。只是,她的双脚似乎并无停下来的意思。
何叶款款上前,“赛罕公主,越王殿下的居所就在附近。”
许多时候,接待宾客要讲艺术,就像何叶这样,随机应变,不露痕迹地就能阻止客人去不该去的地方。可惜,在朱祁铭看来,何叶还是在无奈之下把他这个亲王给出卖了。
就闻赛罕轻笑一声,立马停住脚步,“原来你住在这里!你的王府呢?”赛罕显然并不期待朱祁铭作答,言毕扭头看向何叶,似在示意何叶引路。
让赛罕去别院看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朱祁铭自我安慰一番,随即动身跟上了赛罕的步子。
赛罕走得很快,进了那条过道,就走得更快了。刚到小池旁,她匆匆瞟一眼池中的荷叶,急急驻足,弯腰看向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