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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弥则说:“你是坏分子,帽子拿在群众手里,再不老实当心群众再给你戴上。”
我一度胆战心惊怕真给戴上帽子,但却没戴。农村不比工厂,没有人往上边呈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回到家杨秀莲幸灾乐祸,暗自偷笑;父亲见我满脸带血,心有不忍,对村人说(自分家另过后杨就不让他和我说话了):“不知人家用什么东西打他来着,把脸都打破了。”听到此话我很受感动,毕竟骨肉之亲难以割舍,父亲话语中仍然流露出极大的同情。
艳香去洪洞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做饭吃,一次做一天的饭,做一顿热两顿;粮食不够吃,我隔一天吃和子饭,隔一天做玉面煮圪塔米汤,煮圪塔一顿限吃四个,汤饭则必须喝够四碗才稍有饱意。今晚东湾小队要开批判会,已经催了几次,我得快点吃。
会上人人争着发言以表觉悟高认识深,并示和我划清界线。尤其二叔的发言水平高,他既是党员,又是生产队长,只听他说:“生玉,论宗族关系咱们是一家人,可你我走的不是一条路,不一个阶级,我是无产阶级,你是资产阶级。”
如果说鲁迅笔下的阿Q是几千年来封建帝王的愚民政策使国民变得麻木不仁的典型,那么二十世纪的今天在“阶级斗争”理论和“不断革命”实践的愚弄下,国人已变得六亲不认,伦理尽弃,千百年来中华民族维系亲情的传统美德被涤荡殆尽。历史的倒退本应令人震惊和忧愤,那时的“良民”却麻木不仁且沾沾自喜。
我曾听二叔在地头讲过一个故事,说他前几年和李弥带一拨人在贾家坪种山,其中有个地主郝胜秋收时肩膀长了疔疮不能担挑。他就说:“肩膀肩膀,它是发奸,你就老实担吧,狠狠压它几回就不奸了。”硬逼如是硬逼郝胜担了一秋天庄稼。完了又得意地加一句:“我不信两个**党员整不了他一个地主!”呜呼,地主也是人,该有人的尊严,人的权利,该受到人道主义待遇吧!
真是:
岳母一句话,顺手把羊牵;
东窗事发后,方知骨肉怜。
30。第三十章 突遭劫难 (三)
五代人受过
一九七二年是我回村的第三个年头,这一年我遭受的苦难最深。不论那一年,只要有外派任务我就去当民夫,没有任务就跟队里劳动。大约是七一年夏天,有一天小队揽下粮食局清库的活儿,队长望财带着七八个人扛麻袋,干到中午有人提议不回家吃饭,都到饭店打平伙;大家都想吃又说没带钱,我就自告奋勇垫付钱和粮票在北街食堂吃了顿午饭,还喝些了酒。我不知道望财的本意是要我一人请客,因为大家说好是打平伙;再说我又不是富翁,因而算下账来就向人们讨债;别人都给了,只有队长望财和族叔田六的儿子那份屡催屡拒。六叔说:“谁叫你们唤他去吃嘛,他还是个孩子(十六七岁),那来的钱和你们打平伙。”望财那里经几次追讨勉强给了却从此伏下祸根,他怀恨在心,处处找碴报复,不断向大队干部汇报我的“劣迹”,我的处境一天天恶化。
有一次我从县药材公司担回的茅粪因掺有熬药的废水颜色墨黑,被支书黎孩撞见,在“早请示”会上点了我的名,硬说我舀上河水倒了些墨汁混充茅粪。“早请示晚汇报”是林彪为了加紧篡党夺权搞的一套愚民政策,社员们每天三四点钟就需起床,摸黑到大队开会,先学毛主席语录,然后各单位汇报前一天的工作,再由村干部安排当天的任务,如有人犯了错误就组织批判。开罢会走到地头往往还分不清庄稼苗和杂草,人们七倒八歪躺在地边迷糊一阵,等天大亮了再干活,简直是劳民伤财!
望财时刻不放过打击报复的机会,别人不愿干的苦活重活他派我去,别人不愿当民夫,回回总是我顶杠。当民夫每天最多带七两粮,为了给家里省点粮我倒乐意去;可他总说我干活奸,不卖力,常常借故百般辱骂。我担谷担不动四抱(读BU),他恶毒地骂我是“吊死鬼卖B,死不要B脸”,我敢怒不敢言。那年为了多挣工分大年初四我就急着进城担粪,问他担回往那块地倒,他指到最远的深沟,我踏着一尺厚的雪从县城担到深沟,晚上他不给记工,要我找证人;从深沟回村路经气象站,我担着茅桶回家时正遇望财十几岁的小儿子上气象站玩,他作证说:“我见啦,你给人家记上吧。”我沾他小孩的光记了工。俗语说“从小看大,七岁看老”,那个耿直的孩子长大后很有出息,当兵提了干,转业后当了煤市大老板。
过了初五望财带着社员也进城担粪,他们不去深沟,都担到最近的十二亩。
立秋后队里卧麦地,中午须给羊工往山坡送饭,按惯例送饭人中午都吃羊工饭。那年月谁家都没有太多的余粮,把这一顿羊工饭看得很重;我更是如此,早早就等着羊工饭做熟好担走。按惯例早饭后羊工和守夜人在卧场碰头,告诉他吃午饭的地点,守夜人回来传达给厨工,送饭人就知道往哪儿送。偏偏这天守夜人回家睡过头,没来吃早饭,直到午后才来,厨工不知道羊工在哪里吃饭。这天正值望财和会计田明在麦场碾场,望财见我等着担饭就说:“你先回家吃饭吧,吃过饭再去送。”我越是想吃羊工饭,他猜透我的心事越设法阻拦不让我吃。直到大晌午了守夜人还没来,堂弟磨兰也来担饭,我俩各担一担出了村,他说担到山上吆喝着找吧;担出村口可巧望见村前河滩有一群羊羔,磨兰和老羊工搭上话,老羊工说大羊在东汇龙王庙,我俩一前一后朝东汇走去。我走在前面,在东河上磨兰说他的球鞋滑过不了搭石,要我帮他担过去;我就先过去,放下担子过来接他。我担起他的饭还没过河,他已飞跑过去担起我的饭走了,等于我俩换了饭担,也换了前后位置,现在他跑到我前面了。他担着饭紧走,赶到龙王庙正有一群羊等在那里,他放下担子羊工们一拥而上吃开了。待我担着他的饭赶来却不见另一群羊,吃饭的羊工说刚才还看见那群羊在对面山豁口,但左等右等概无踪影。直到磨兰那担饭吃完,他也吃了个肚儿圆,仍看不见那群羊,天色已晚,我只好担着他的那担饭返回,正好给了望财出恶气的借口。他一见我把饭依旧担回来就说:“我叫你等下夜的来再走,你扑死的急着走了,真是死不要B脸!羊工吃不上午饭回来饒你才怪!”
他女人性子耿直,正给羊工做晚饭,她也憋着一肚子气;听了他的话接口道:“这事不能怨人家生玉,那个死下夜的睡懒觉死的不来,害我等他一上午不能洗涮,要怪应该怪下夜的。”
我在这里代他受过,随后回来的磨兰弟却装了屎巴牛,一声不吭。说起这个堂弟真害我不轻,他家住在高坡上,他给小队喂牛,每天深夜要添草拌料,他懒得来回跑,自我回村一直在我家闷牛料,喂罢牛常常半夜三更才回去睡;如遇我当民夫不在家,免不了给他二嫂担一回水或干点别的力气活。为这事村里传出流言蜚语,有个婆姨就曾当面损我说:“你真不简单,家里还用着长工。”有一天她在村里大肆宣扬妻和磨兰如何如何被妻听到,忍无可忍和她大吵大闹,以后恶言恶语才稍有收敛。
更令我担心的是,我的政治背景不好,属于梁贵说的“免疫力低下”一族;假如队里的牛有个三长两短,磨兰每天在我家拌料,我就难脱干系。为此我不只一次对他说不要在我家放料啦,他不听。终于有一天他喂的牛死了一头,队里宰杀后拿到兽医站化验,结论是水胀而死。阿弥陀佛,上天又一次救我于不死,假如化验出是中毒而死,即使是别人下的毒,也定会强加到我头上,我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保不准会像他爹(我四叔)那样在看守所被拷打而死!
望财骂得解恨,磨兰也肚满意足,我可还饥肠辘辘。这时田明在一旁发话了:“你还不赶快把饭担到卧场,天黑后羊群肯定上卧场,羊工就能在那里吃饭。”望财支持他的意见,两人狼狈为奸存心折腾我,我只得担着磨兰那担饭向卧场走。到了地头天已黑下来,却只见羊羔仍不见大羊,我眼巴巴望着对面山顶,那群羊一会儿出现了,过一会儿又不见了。我饿着肚子望眼欲穿,直到天黑伸手不见五指仍不见大羊的影子。老羊工见我饿的可怜巴巴的就说:“你不要等了,留下饭回去吧,他们回来吃罢我给你把担子捎回去。”
我不能再把饭担回去,因为不仅羊工要吃饭,看羊狗也得吃,它们晚上是不回家的。于是我饿着肚子,摸黑回去,满足了望财的狼子野心。但事情远不算完,他见我空手而回问道:“饭担呢?”
我说留在卧场了。
“怎么能留在卧场,丢了家俱怎么办?”羊工的午饭总是小米捞饭面条汤,一成不变,所谓“家俱’是指队里的笸箩、饭盆和碗筷,扁担和绳落是个人的。
“丢不了,放羊羔的老汉答应羊工和狗吃罢他负责把担子捎回来。”
“那么多饭怎么能都喂了狗。”田明狐假虎威煽风点火,望财又一次破口大骂:“真他妈的吊死鬼卖B,死不要B脸!”
我饿着肚子跑了半天路,落了一顿臭骂,田明还要我再去担回来。天已大黑,伸手不见五指,我饥肠辘辘,精疲力竭,再没有力气去担了,要杀要剐任由他们,我回家睡觉去了。
哪里睡得着,我翻来覆去想,农村也不是我当初想象的那样安稳平静;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农村照样是烽烟滚滚,一部分人欺压另一部分人,美其名曰“无产阶级专政”。被专政的少数人其实都是些老实的绵羊,他们只能老老实实,那敢乱说乱动;实行专政的则可以恣意妄为,滥施淫威。我曾看过政治作家浩然写的小说《艳阳天》,描写老地主马小辫把村支书田晓峰唯一的儿子推下悬崖摔死,还咬牙切齿地说:“我叫你断子绝孙!”作者想通过一个杜撰的故事说明地主富农多么不老实,多么可恶可恨,他们“人还在心不死”,随时都在伺机复仇,妄图复辟;可见阶级斗争多么激烈,贫下中农对他们实行专政又多么必要。可是我们不妨逆向思维,假如村书记不是对他太苛刻,压迫他太深,让他没有活路,他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冒着事情暴露后杀头之危险,做出孤注一掷的绝事。
毛泽东说过,“那里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谁也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作赌注。如果说大革命时期的阶级斗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那么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阶级斗争就大多是人为制造的。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究竟是谁在兴风作浪,留给后人评说吧!如果敌人已经交械投降,每天诚惶诚恐、胆战心惊,为什么还要“主动向阶级敌人发起进攻”?联想二叔向人们炫耀的那个强迫肩头生疮的地主担庄稼的故事,那种有悖人道的事难道就是“无产阶级专政”?那个地主没有实行“断子绝孙”,大约他认为还没有逼上绝路,咬咬牙还可以忍受;如果把他逼上绝路,说不定也会做出《艳阳天》里那个老地主的绝事。
我就曾有过极端的想法,在望财的孙辈身上打过主意,只是没有机会,胆子又小,最终没能成行。在极度困苦中我也有过越境逃离去寻找一片自由天地的念头,只是由于胆小怯懦和软弱无能同样敢想而不敢干。假如那时我“胆大妄为”,采取了极端举动,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了。
真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于无声处起惊雷;
人心思乱不思静,恶者得势善者危。
31。第三十一章 惨淡人生 (四)
六盖房蒙难
一九七二年五月初四小女凤儿出生,四口之家挤在一间屋里,很有必要再盖几间房。早在初回村时我每从板坡回家,远远看见我那孤零零的三间房,茕茕孑立在风雨中摇摆,心中就立好计划,将来一定要续改成五间。村里人们盖新房大都是一扯五间,看着很威风;当初公社也批给我们五间(四分)宅基地,由于杨秀莲阻挠父亲只盖了三间,在东面留了续口,以备将来续盖。东面是单干户王老汉的产粮地,高出我的房基两三米。砌房基时父亲曾要求队长望财在东面空出两间的地基,他不答应,紧靠了王老汉的地堰。他说:“王老汉已七十多岁,还能活几天,他死后你想盖几间都行,不过多切些土罢了。”几年后老汉死了,我就利用工余时间切土,拓宽地面准备续盖。那块地靠我的房角有一株核桃树,我切土刨断两条树根,这下子又惹了祸。老汉死后地和树都归了板坡大队,我刨断树根,又让望财抓住把柄,马上向大队报告,说我未经允许私自切土,快把核桃树刨倒了,大队马上开会批判。会上他说我从来就不把队干部放在眼里,由心自便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招呼都不打一声。接着支书黎孩说:“你刨土切地不向队长请示,还把果木树刨坏,简直是目中无人!”
我说:“本来批的就是五间,当初盖三间房时东边留了续口,队长答应过日后可以起土续盖;核桃树并没有刨坏,只是切断两条侧根。”
望财一声不吭,黎孩接着说:“切断两条根还说没有刨坏,给你去掉两个胳膊行不行?核桃树少了根必定会减产。你听着,房子能不能盖还需上会研究,核桃树减产你要包赔,如果死了由你负全责!”
我捏着一把汗,不知他们将怎样处治,看来盖房的事怕是吹了。这时却听住乡干部张英说:“你这后生起土不和队里打招呼是不对的,以后要注意;不过他一家三口住一间房确实不宽绰,别说盖一间,盖两间也不为多。”有他这几句公道话,队干部们都不吭声了。他也是**党的干部,但能体察民情、秉公办事;按二叔所说,人家是无产阶级,我是资产阶级,只能对我实行专政,不可存怜悯之心,谁表同情就丧失了阶级立场,会滑到“人性论”的泥坑。可我还要说,张英这样的**党员人性就是好!
人从娘肚里爬出来就带着父母遗传的人性,当他长大成人后由于所处的环境地位不同,耳濡目染才逐渐显出本阶级的一些特性,形成所谓阶级性。阶级性是针对一个阶级整体而言,人性则具体到每一个个体。一个人在社会上生存,他的一切言行表现主要取决于人性,阶级性只占次要地位,只有在特定环境里受到外因刺激阶级性才会激发出来,一味强调阶级性抹杀人性实际是滑向了唯心主义泥坑。延安的大地主李鼎铭先生被呼为开明士绅,他不是地主阶级吗,怎么会支持**党拥护苏维埃政权赞同抗日呢?**党的元老十大元帅之一的林彪却要加害毛主席篡党夺权,他应该是纯粹的无产阶级,一生戎马倥偬追随革命,是响当当的革命派。这似乎令人不可思议,其实道理很简单,那是人性而不是阶级性决定的。还有大革命时期的罗顺章和向忠发,因是工人出身被推选为8*党的负责人,后来却当了叛徒,出卖了党组织和革命同志。敬爱的周总理出身地主家庭,一生为革命为人民任劳任怨、含辛茹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些人的作为表现用阶级性无法解释,只能由“人性论”回答。
盖房的木料由大队提供,个人需提前申请,经批准后去指定树林砍伐。那天我和村医庞文——他也是被林彪“一号文件”疏散回村的——跟着李弥去砍树,我不知其中奥秘,走到林边不等李弥坐稳庞文扔下一包烟提着斧子飞跑进树林,选中那株立即劈上记号。我立在原地不慌不忙掏出烟抽出两根递给李弥和林业主任,然后稳步进入林地看树。谁知这个树林已经过多次砍伐,只有不多几株成材树,等我进去庞文已把稍大点的树都劈了记号。我返回对李弥说:“只剩些不成材的树,挑不出来了。”正说着常美跑过来,他是“趁火打劫”来买树,坐下后对李弥说:“这个林子没好树了,等会儿我去孟家沟看吧。”我听到这话就说:“我也去孟家沟。”李弥瞪我一眼说:“你想得倒不赖,不看你是什么人,你能和他比?他可是头上顶着两个字(指“党员”二字)呢。我说你还是老实在这儿砍几颗吧。”
别无选择,我出五十元钱买了七株又细又弯的小树,每株勉强做一根檩子;庞文花五十五元也买下七株,每株能打两根房檩,有一株可做房梁;“头顶俩字”的常美当是然去了孟家沟。
房子盖起后有人心里仍怀不忿,我平反上班后更加忌恨。有一年开春我和妻子从阳泉回来,发现半个院子被人刨过成了种粮的熟地,且变成三角形状,经了解原是新任队长本家二叔带领社员刨开的。我重新整理把院形方起来,周边打起土堰。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床就听二叔在外面吆喝:“生玉,你出来!”我赶忙披衣出去,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的院不够大,你想占多大?”我说:“我不想多占,队里规定院宽三丈,我只占够份内的就行,绝不比别人多。”他悻悻地走了,他们前后几任队长的院都超过三丈,他的院足够五丈。他们不甘就此罢休,又报告了大队,黎书记亲自出面干涉;他来看过我打的土堰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