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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我想搬回娘家。”她说,“凡是我的东西,我都会带走。”
刘明宇坐在沙发上巍然不动,任其随心所欲。
陈玲玲开始默默地收拾她的小件东西。其实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因为一些贵重东西早就被她席卷了,钱、债券、母亲的首饰、VCD机、甚至孩子的语言复读机包括刘明宇多年收藏的邮票、唱片等等都在半年前接二连三地失踪了。当时刘明宇没有在意,现在看来,陈玲玲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离婚可以,但孩子怎么办?”刘新志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有些恼火。
“你们想过孩子没有?”母亲问。
陈玲玲楞了一下,扭脸看了一眼母亲怀里的孩子,一刹间失去了往日的冷漠与高傲,竟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妞妞虽然还很小,但已经感觉到了气氛,傻傻地搂着奶奶的脖子,扭脸看着大人们,想哭,但又不敢哭。她大概还不知道,她的命运,今后的生活,将由协议或者判决来决定。
“离不离婚我不管。”刘新志说,“但是,这孩子谁都不能带走!我就这一个孙女,谁敢带走我跟他拼了老命!”
陈玲玲的眼神灰暗了下去,呆呆地凝视着前方,凝视着对面的墙壁,嘴里好象还轻声念叨着什么。
那墙上有一张她抱着孩子的照片,刘明宇曾经不止一次地仔细观察过照片上的妻子,很难从那张脸上读出来什么,也曾经自己对着镜子观察过自己,想试图从中找出一点无法偶合的致因,但是,他失败了。
“孩子是我生的,应该归我。”陈玲玲说。
“归你?”刘新志有些恼怒,“孩子是我们刘家的后代,怎么能归你?”
“她是我生的。”陈玲玲反复强调。
“你生的也不行!”刘新志冷冷说道,“孩子是你生的,你是她的妈妈,你的确有权利有义务抚养她,但是,以你的道德水平,没有资格教育她!我不想孩子毁在你的手里。”
“我的道德水平怎么了?是没你的高,但我是她妈,我怎么可能毁了她?”
“哼!”刘新志从老伴怀里接过孩子,把脸扭到一边,不想跟这个女人说话。
陈玲玲不再说什么,默默地收拾她的东西,在临走的时候,她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她想从父亲怀里抱走孩子。
“你别碰她!”刘明宇冲她吼。
陈玲玲没有理他,再次跟父亲抢夺孩子。刘明宇恐惧了,这是一种绝望的恐惧!他快步跑到厨房操了一把菜刀冲了上去……挥刀的一刹间,陈玲玲放手了,昔日这个曾自杀未遂、面对死亡从容不迫的女人再也没有胆量面对死亡,眼里充满了对死的极度恐惧以及对生的极度渴求,她立即收起了冷漠,吓得以双手护脸,大张着嘴一屁股蹲在地上。陈玲玲的狼狈形象及其弱者的本能让刘明宇感到一个丈夫拿刀去砍妻子显得不可思议,他迟疑了,与他举在空中的刀同时表现出了犹豫不决,之后他便被父母紧紧抱住。母亲在拼命地夺下儿子菜刀的时候,儿子的手受了伤,鲜血淋漓不止。然后,儿子像一堆烂泥瘫在地上,抱着脑袋失声痛哭。
刘明宇的爆发就此终止,那是对自己伤残的婚姻不屑的一种表达方式。他不再仇恨眼前这个狼狈的女人,她在他眼前如此的陌生,他无视她的存在与离去,那个时刻她在他眼中显得那般微不足道。刘明宇甚至还有想疯狂嘲笑自己一番的冲动,更想肆笑过去的爱情,它实在像一只用过的安全套,粘腻肮脏、令人作呕。
悲痛欲绝中,陈玲玲是怎么走的,他已经全然不记得。后来得知,她是他父母陪同回娘家的。刘新志说,主要是对她负责到底,免得路上出什么事情,将来无法交待。把陈玲玲送到娘家之后,陈保安夫妇跳到院子里高声叫骂,在他们看来,女儿才是这伤婚姻悲剧里真正的受害者。先是陈玲玲的妈妈发疯般地冲出来,双脚跳起,无耻地叫嚣着,列举了几十条证据证明陈玲玲是无辜受骗,说刘明宇当年把陈玲玲哄到手,玩腻了,厌烦了,才一脚把她女儿踢开。这只久讳的母老像个泼妇似地站在院子里,从她嘴里喷出来一团团墨汁般的污水,劈头盖脸向刘明宇父母泼来:“你们刘家全是狗娘养的,贱×,杂种,王八蛋……”陈保安也一样的恬不知耻,用最歹毒的句子骂刘明宇的父母。
刘明宇的母亲从陈玲玲娘家往家里走时,双脚已经拖不动了,是老伴架着她往家走的。刘明宇的母亲后来对刘明宇说,她当时觉得自己要死了,双脚怎么也不听使唤,像灌满了铅,胸口也憋闷的难受。老俩口回家的时候路灯已经熄了,走到那座桥头时,黑暗中一辆摩托急驰而来,迎头撞上了刘明宇的母亲。等刘明宇抱起女儿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不能说话了,被抬进急诊室里抢救。那个晚上刘明宇抱着睡熟的女儿,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而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以他的生命,来换取母亲的健康。可是他的心愿并没有感动上天,他婚姻的突变,让母亲从此患上了高压血,总是在后来的岁月里反复发作。刘明宇的母亲说:这病就像只王八,咬上就不再松口。
后来母亲坚强地从死亡线上挣扎了出来,她说,她还要好好带着孙女,一直看着她长大、嫁人。母亲康复不久,刘明宇便代表全家向法院递交了起诉书。数日后,法院将起诉状副本和传票送达至陈玲玲的手中。陈玲玲当时就住在姘夫家里。这个让姘夫家人烦不胜烦,每天都想轰她滚蛋的陈玲玲突然变卦了,拒绝在那个送达回证上签字。
“我坚决不同意离婚!”
法官对她说,不签字并不影响到判决,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法官收起送达回证,上车后扭脸盯着车窗外的陈玲玲看了一会,问刘明宇:
“就是她?”
刘明宇点了点头。
法官似乎对刘明宇的婚姻很感兴趣,一路上问这问那,不时对他表达着同情。至今刘明宇还能记得那个年老的法官在车里对他说的那句话:“能不能不离婚?”
“不能。”他说。
“就因为她一时对你不忠?”法官说,“其实有很多夫妻都曾经有过背判,但后来都没有离婚。”
“这不是忠于谁的问题。忠于我、忠于自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遵守游戏规则。当爱情或婚姻失去了忠诚和忠贞的时候,它的名字一定不叫爱情,那已经是另外一种游戏了。”刘明宇说。
开庭之前,陈玲玲一家再也坐不住了,四处找律师,而且找的是本地最好的两个律师,大有鱼死网破之拼。这在刘明宇看来都是预料中的事情,无非是做垂死的挣扎,来拖垮他。但刘明宇具备了犟球的个性——愈是耍赖,愈想离掉她。而且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这婚一定能离,不管它有多么艰难。刘明宇想迅速结束所有的一切,去拒绝命运老早就轻率地为他安排好的归宿。他需要与抑郁、焦虑、暴躁和惊慌的日子一刀两断。
二00一年是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一年,四月二十八日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一次会议修正的《新婚姻法》颁布,它对“有过错的一方”有了详细的补充,实行了“离婚过错赔偿制”和增加了“禁止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的内容。
“这个《新婚姻法》恰逢你用。”法官说,“你是本市第二个使用新法的人,而且,如果你举证有效,这官司你赢定了并可以得到精神赔偿。”
五月一日,刘明宇的结婚纪念日,这一天,陈玲玲委托本地的两位有名的律师,在得知这件离婚案的内幕后,放弃了代理。其中的一位在刘明宇学法律专业时曾经做过班主任的律师,在“出差”前对刘明宇的父亲说,自私需要向道德妥协。5月3日,刘明宇女儿的生日、开庭的前一天,刘明宇给女儿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希望她快快乐乐。当天请来了他的同学和朋友,把所有真相告诉了他们,并委托其中两人为诉讼代理人,然后,共同商议第二天的诉讼事宜。经过共同酝酿,刘明宇的诉讼状中的要求有五条:
一,要求解除与陈玲玲的婚约;
二,要求女儿归原告抚养;
三,要求婚后财产平均分割;
四,要求被告支付孩子的抚养费和教育费用;
五,要求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第二天八点将近,陈玲玲及其父亲走进法院大门,然后就一头钻进休息室,静候开庭。刘明宇很远地看到了陈玲玲,这个与他共同生活多年的女人,很平静,甚至有些安祥,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刘明宇一眼,来法院像是要办自己的事情。她的故作镇静使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糟,像日本人投降时傲慢与沮丧同在,分外滑稽。她大概是想让其他人明白,错不在于她,在于起诉方,但效果却强差人意。面对离婚,她似乎比刘明宇还要迫切,迫切地等待着结束一切。这种迫切的表情让刘明宇为之愤怒,因为他明白,迫切本身是对爱情、对他本人的一种污辱。而陈玲玲的父亲则不同,数天不见,老了许多,疲惫而憔悴,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八点半的时候,他悄悄地从休息室里走出来,向刘明宇和他的朋友们走过来,然后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哀声叹气,脸色苍白,嘴唇也哆哆嗦嗦。他求刘明宇冷静下来,多为孩子考虑考虑。刘明宇很不喜欢这个老家伙,他昔日的无赖和后来的无耻让刘明宇几次三番地想在他脸上吐上一口。但是,他提到了孩子,让刘明宇再次差点掉泪。刘明宇有一些心软,回头看了看他的朋友们,他们没有任何表情,不像他本人的泪水那样广阔。他又看了看父亲,父亲蹲坐在法院的台阶上,老泪纵横。那一刻,他的使命似乎不再是控诉或者揭露,取而代之的是对对方的怜悯。然而,也就是那一刻,刘明宇没有看到陈玲玲向他走来——即使是最后陈玲玲也没给他一个台阶可下。
离婚尽管是刘明宇提出的,可他仍然看到自己的惨败,败得一踏糊涂——他实在想不到曾经他认为神圣无比的婚姻和爱情这么庸俗这么短命,而且发生得这样快这样仓然。在判决前的间隔中,刘明宇想撤诉,来挽留她、挽救自己的婚姻,但他一直没有去做,因为他知道找回自尊的唯一办法,不应该是挽留,因为迫切的人是留不住的,他不想连尊严一块丢掉。
张慧成和李颜伟非常激愤,说一定要留奸夫身上的一件东西。刘明宇摇了摇头,他知道,就算把奸夫抓来就在正法也无疑于亡羊补牢!感情死了,不适于亡羊补牢和怨怨相报。倒不如给自己一个台阶,以优雅的姿态走下去,或许比剌刀见红更好——无论是鱼死还是网破,谁死的姿势都不会好看多少。鞠躬离场,微笑道别,刘明宇不想让陈玲玲看到自己难过。
九点的时候,黄浩从刑警队里回来,手里拿着陈玲玲与他人非法同居的证明材料,走过来拍拍刘明宇的肩膀,说:“去吧,结束这个错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刘明宇在整个离婚过程中表现得过于英雄,但从法庭里出来之后,他彻底崩溃了。“陈玲玲。”他冲急勿勿向法庭门外走的前妻喊。陈玲玲停下脚步,转身,毫无表情地看着刘明宇。
“我!你个杂种!你个王八蛋!你个不要脸的臭婊子!”刘明宇突然像个野兽般冲了上去。
一群人忙上前抱住了他,乱成了一团。
“我杀了你!我他妈早晚杀了你!”刘明宇歇斯底里般嚎叫着、挣扎着,对抱着他的人又踢又咬……
第二十章 回到单身
二00一年的春夏之交,刘明宇生命中的萧索季节。
在整个季节中,他意识到,应该为他的起床找一个理由。可他搜索遍了所有的记忆,一直没有找到。有继续睡下去的理由吗?也没有。该用肯定句还是祈使句?刘明宇并不知道。从枕头下面摸出“红梅”牌香烟,他的思绪在出神中随第一支香烟燃尽,却捉摸不到哪怕一丝可以令人震奋的东西好让自己振作。他看了看表,九点十七分,他不知道这是哪个世纪,应该去支配时间,还是让时间支配自己。牙膏是哪个牌子的?两面针还是高路洁?反正还是那种令人反胃的糖精味道,这种味足以麻痹他的味蕾,好让他吃不下那顿早餐。对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他盯着自己看了半天,里面的人更让他反胃,长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像周润发。不用化妆品抹脸是他多年的习惯,就像他的头发用海飞丝和用香皂没什么两样。为了剃净胡子和压服翻翘的头发,费了他好一翻工夫。
起床后,刘明宇发现那条叫“笨蛋”的狗死了,死得唐突,非常惨烈。离婚后,“笨蛋”一直是他最忠实的伙伴,它总喜欢蹲在地上,眼巴巴地注视着他的表情,仿佛做好了随时听取指令的准备。早上刘明宇听到窗外它的呻吟声,起来看时,它正缩在走廊一角,全身卷成一团,默默忍受着痛苦。从它口鼻里流出的血来判断,很明显,它误食了鼠药。他想帮帮它,但被它喉头的威胁声拒绝。据说世界上只有人类知道自己会死,其它任何生物都不会知道。很奇怪,那只狗的眼神世所罕见,它似乎预料到死亡在向它慢慢靠近,眼神惶惶不安、恐惧、凄楚而孤独。死亡似乎是预约的,最终它还是在刘明宇面前闭上了双眼。他蹲在地上呆呆地盯着那条狗的尸体,足足盯了半个钟头。悲从中来——过去的东西一件件消失,连一条狗都没给他留下。
刘明宇开车把他的狗埋在了郊外一处荒坡上。
回来的路上,他到街上转了一圈,买了几本杂志和报纸,花了26。5元。这个月的电话费很让他吃惊,竟没有预计的多,他一连问了收费小姐好几遍,她的不耐烦差点没招致刘明宇的毒骂。为了表明有多么不喜欢他,她在找刘明宇零钱的时候是甩给他的。
他拐到了工商局,在张榜公布的公务员考录成绩栏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刘明宇,这个名字排在了全市第七名。这个排名让刘明宇感到一些踏实。他盯着前面站着的一个年青女性的臀部看了一会,觉得索然无味,便扭头去用口香糖逗一个刚会说话的孩子。那个孩子把口香糖吃得淌了一下巴,还傻乎乎地冲他笑。刘明宇耍了一个鬼脸,算是给他的答复。刘明宇喜欢孩子的心情永远超过喜欢女人,因为孩子永远比女人可靠。这个小得像鸡蛋的城市永远不会发生塞车,所以他还没来得及把女人和孩子对比清楚,就到了家。
中午边吃饭边看《今日说法》,主持人还是那个小个子,下唇厚得令他忍无可忍,自负和头头是道让刘明宇很不舒服,不如崔永元那个傻瓜蛋,会傻脸说傻话。中午的饭没心情下咽,吃完吃的是什么刘明宇都不会记得。在先前的几个星期里,他一直是用这种方式吃午饭,吃了这么多第二天全浪费了,没见他多长一两肉。他的体重一直是他的心腹之患,先前他还举举哑铃,跑跑长跑,现在都没了兴趣。他最担心的是自己的肌肉哪天会不会萎缩,那一直是很令他骄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染的坏毛病,吃完午饭他必须得睡会,他担心哪天他从政府机关下了岗会不会因午睡找不到饭碗。
刘明宇酣睡得如同昏死一般,几乎达到了睡眠状态的极限,当睡得无法再睡时,他又醒了。坐在床上臆证了半天,突然问自己:我离婚了?
离婚不是判决的,是协议——法官认为应该先调解,调解的结果是两种,一是凑合;二是协议。如果实在协议不决,才会判决。判决也分两种,一是凑合;二是散伙。法官倾向于协议离婚,他认为那比较省事,又不伤双方和气。陈玲玲一方还算明智,觉得法官说的比较合理,又觉得大势已去,再徒劳最终结果也不过还是离婚,搞的不好不仅捞不到便宜,还有可能得不偿失,所以很痛快地就接受了。陈玲玲的家人觉得,协议总比判决好听一些,多少能挽回一些脸面。双方的意见达成了共识,用协议为刘明宇的婚姻和爱情打上了休止符。
最初的日子,刘明宇有一些莫名的喜悦,但随后就感觉到了这种喜悦毫无道理。胜利只相对于诉讼本身,爱情方面他却是满盘皆棋。黄浩说,婚姻方面你刘明宇是一个臭棋篓子,被随便将了一小军便狼狈地丢了城池。刘明宇觉得他的话说得很对。所以也就不再无限伤怀。是呵,这个地球不会因为谁的失败而终结或脱胎换骨,它仍旧循序渐进地自转着,你惊天地泣鬼神也没有用;生活不是林黛玉,不会因为悲伤而风情万种。一觉醒来,阳光还是昨天那个,依然普照天下,新的一天又在一片庸碌中开始了。不必指望在这个平凡的清晨会有数百条彩虹横空出世令你惊喜不已,也不必担心天上会下刀子,所有预料到的和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它们都会该怎么发生,怎么发生。
世间最无奈的事情,不是去选择,而是别无选择。刘明宇只能选择忘记,唯其如此。
刘明宇回到了独身的生活,让自己倒退回十年之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除了多了一个孩子,给父母添了几道皱纹,其它一无所获。他花了三天时间彻底打扫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