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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是想到了当夜方府中身上戾气无法控制,致使怀中的婉溪无形中被那戾气侵体,而当她将“阳玉”握在手中时,神色果然轻松了许多。只不过他却刻意忽略了当“阳玉”离开自己手掌之际,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虽然又在顷刻间复之如常,但仍是令自己冷冷打了寒噤。
当莫少英手握流渊走至大街上时,对比前几日的喜庆来看这官街闾巷虽是依稀如常,而墙垣之上遍布的通缉告示以及随处可见的巡城卫兵都在告诉百姓们这江陵已是满城风雨,暗流涌动。
莫少英看着那画着自己头像的通缉告示冷冷一笑,随手借用了一顶斗笠遮掩面貌当下四处找寻。
可整整一上午、莫少英毫无所获,牡丹依然渺无音讯,而身无分文的他只得顺手又借了两包子回去同师妹分吃。
当午后他再度出外找寻时便发现临街那些巡逻卫兵正在张贴新的告示,而周围百姓一看告示便急急向一个方向涌去。莫少英跟着走近一瞧,脸色霎时惨白,见周围人并未发现自己的异样便匆匆混入奔走相告的人群向西城走去。
西城一处青石地砖空地是历来行刑的法场。只不过这几年江陵府风调雨顺,民安且乐故而盗贼鲜有,所以这法场一直不曾用过几回。而今天,当数以千计的平头百姓来此驻足观望,那表明法场已被重新沿用,而所斩之人却是一位云髻峨峨、修眉联娟的女子。
……
“快看啊,好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怎偏就成了劫匪同党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她可是玲珑阁的牡丹,阁里的头牌舞姬,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嘿嘿,除了年少多金还必须要些才情!”
“这样啊,那看来你是不行的了。”
“我老了自然不行,但瞧你这样替她拎鞋都不配!唉,据告示上说她私藏匪寇,被抓住后非但不坦白从宽还咬伤了方家二公子的手指头,所以方大人一怒之下就要斩了这位美娇娘。”
“哦?话说方家少夫人找着没?据说被那劫匪是什么什么云踪派莫方闻的同门师弟还是方府侍卫长?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嘘!你不要命了,小声些,这可是方家丑闻,不要再提了。”
“那就没人知道这玲珑阁头牌不是活得挺滋润的,又为何和那恬不知耻的侍卫长一路了?没道理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自古多情空余恨,以老哥多年风流来看,世上最没道理的便是动了真情,这舞姬八成是看上人家了呗,实在可惜!你要听老哥的,这男女之间啊可不能动情,谁先动情谁先死,瞧,这姑娘就是一例佐证,而那个无情的却不知在哪抱着另一个女子逍遥快活呢!”
……
周遭百姓虽是议论纷纷其论点不外乎对着台上牡丹的怜惜以及对自己这个罪魁祸首的痛恨!不难看出、人们的心里一致认为他若是有情为何不站出来认罪偏要一个女子受累?
那莫少英无情么?
莫少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更想此刻不顾一切地冲上台去,然而从他指甲狠狠掐入肉中,沁出的丝丝血痕来看,他正极力在忍耐这个想法。
他知道面对枪阵林立、机弩环伺的法场,若是拖着伤势未愈的身体强行上前非但救不出牡丹,连自己也讨不得好去。他不怕死,但是他不能独留小师妹一人在江陵府内,他更怕自己一死,之前所作的一切将付诸流水,小师妹复又羊入虎口了!
可这又算什么,算不算无情?
莫少英一遍遍地质问自己,心乱如麻地看着台上的牡丹。
对比监斩官旁一身华服的方少奇来看,牡丹那身布裙荆钗如今已是千疮百孔血污满身,显然经过一番严刑逼问。可她此时的神色却是清冷中带着一股不屑和淡然。
莫少英有些看不懂她如此从容的神色,就如周遭所述般他很难想象牡丹会如此的维护自己。
而自己却只能这般眼睁睁地看着,是的、无力地看着,看着牡丹受伤,甚至看着牡丹死去!这种心情犹如万蚁噬身般令他难受不已,他恨不得去想那个跪在刀斧手身下的人是自己,或者干脆冲上台去!
这种想法无时无刻不在脑中嘶吼徘徊、来回激荡,所以他根本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脚步下意识在人群中慢慢挤进着,一步步向前挪去。而令他更没想到的是,台上的牡丹竟从台下人海一眼便望见了他,一眼便认定了他!
牡丹笑了起来,显得很开心,因为那个男人最终还是来的,但是她并不想那个男人犯傻,所以她仍在笑,并且笑得高高的。这惬意的笑声果然引起了身后方少奇的注意,只见一脸恨恨地走上前来,抬手便是一巴掌挥去,瞬间便在牡丹的玉颊上留下一道五指印痕。
“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发笑!说吧,有什么遗言?这是我父亲大人对你最后的仁慈,不过依本公子看,你这头牌婊子估计也没什么至亲?呵。”
这时、方少奇自是将对莫少英的满腔怨恨全数发泄在了牡丹身上。牡丹用余角瞥了瞥场下满脸狰狞的莫少英,将口中鲜血如数吞尽腹中,方才嫣然道:“谁说妾身没有至亲?牡丹的至亲不就公子您嘛,不过牡丹这一去自是再无相见,所以想请公子再允牡丹唱一曲聊表心意如何?”
方少奇乐道:“不愧是婊子,死到临头还兢兢业业,你若不是喜欢上那个小白脸,说不定本公子看在过往服侍的份儿上,放你一马,哼!你想唱就唱吧。”
牡丹点头致意,双膝跪地,开腔道:“…挥剑斩于情愫,小酌暖我悲腔;青帐伴余空床,朱泪怜我忧伤;此情可作绝响,天地各罢一方!倘若痴心惶惶,徒添命魂两双……”
一曲唱罢自是余音袅袅,如诉如泣,台下百姓大多虽不知其意,然而那种哀感顽艳的歌喉却是令听者伤心,这台下莫少英听来亦不例外,只是他更伤心的是她知道这首歌词是让自己不要上前搭救!所以他眼睁睁地听着,眼睁睁地看着,直到刽子手手起刀落,直到牡丹引颈受戮!
难道就这样妥协,难道就这样结束?
不行!
突然,莫少英不顾一切,飞身上台大喝一声:“慢着!!”
慢着,于是景致就忽然慢了下来,所有人的动作似乎在一瞬间凝滞,没有人说话,场上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
第三十九章 牡丹芳菲尽(下)
寂静。
刑场上下数千人,此刻的表情虽然各异,但其中无一不包含着震惊!这人傻了么?难道他没有看到刑场四周数百把机弩和森寒的枪林么?
莫少英当然不是傻子,他只知道什么事都要去试一试,若不是试怎能成功,若不去试怎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所以他跳上台来并没有废话,而是干净利落的一剑刺向方少奇,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成败在此一举,只要抓住他也就能换回牡丹、就能一起远走高飞!再也不管那身上该死的戾气。
他快,然而弩箭比他更快,他方动一步,大腿已被飞来箭矢刺了个对穿!整个人毫无悬念地跪倒在了刑台上。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方少奇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惊喜和得意,他拍了拍牡丹的脸蛋儿道:“喏,看见么?他果然还是来救你了,有情有义,有情有义!哈哈哈——!!”
牡丹没有回答,她此刻整个人都惊呆了,那双眼神盯视着莫少英,仿佛在问:“你为什么还要上来?为什么?”
莫少英看懂了那丝眼神,却又固执站了起来,掰断了箭杆,神情愈发彪悍,他站起来的同时,远方的数百把机弩已齐刷刷地瞄准了他,只要方少奇一声令下,他立马就会成为一只刺猬。
只是方少奇却兴致浓浓地摆了摆手道:“你们没看见我们的莫大侍卫长是孤身前来的么,如此英雄救美,本少爷又怎能不给他一个好好表现的机会?取机弩来。呵呵。”
机弩到手,方少奇笑得更为张狂道:“莫侍卫长,只要你能在本少爷的机弩下生还,我就既往不咎,允许你二人携手离去,从此双宿双飞。”
莫少英冷道:“当真?”
方少奇摇了摇头,神色难得认真道:“就算不信本公子一个人,你也要相信这台上台下数千人的耳朵。”
“好!”
这道了一声好字,莫少英刚迈动半步,方少奇手中的箭矢便射了出去,只是他不会武艺,亦不善射,准头一偏却仍在莫少英的左颈侧处留下一道血痕。
方少奇暗道可惜,微一伸手第二把已备好箭矢的机弩已然在手,而此时莫少英只能一步一挪,速度只慢不快。
牡丹瞧在急在心头,望了一眼方少奇,忽道:“等等。”
“嗯?”
方少奇应了一声两眼却不住地盯着莫少英,见他停下方才斜睨了一眼牡丹,不耐烦道:“有屁快放,不要打搅本公子与莫侍卫长一决雌雄。”
牡丹扬了扬眉,一脸和煦道:“公子就这样一箭射死他岂非太没趣了些,不如我们就赌公子下面这支箭,若是射中了他却没将他射死,奴家便为公子心甘情愿的做一件事情,若再中一箭不死,奴家就多做一件,这样是不是更刺激?”
方少奇眼中一亮,笑道:“刺激,刺激!你想救他?也行啊,不过你却要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好叫我知道值不值!”
牡丹羞涩一笑,美眸生娇道:“方公子,真要奴家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嘛,公子且附耳过来,这话儿只能与您一人说。”
牡丹说话时一瞬不瞬地瞧着莫少英,似乎此刻已没有人旁人,似乎要将他牢牢印在心头,她此时的眸中有着九分笑意,可莫少英却依然读出了那一丝决绝!
突然,
莫少英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骤变之下冲了上去,凑近牡丹的方少奇见着猛然一惊刚想喝阻,却不料右耳陡然一痛,跟着便见牡丹昂过头已是狠狠咬住自己的耳廓不放。
“你这贱人!!“
随着一声痛嚎,方少奇已知是计,羞愤之下二话不说朝着牡丹雪白的脖颈扣动了机括。
“不——!”
莫少英的疾呼显得那般苍白无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弩箭穿过牡丹的脖颈,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点殷红逐渐成片。
莫少英胸中突然一窒,一股巨大的悲伤压得他身形一晃,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然后便是飞来的箭矢,便是四周的呼喝,以及牡丹那临死前的眼神,她仍是盯着他的,仿佛催促着快走,找机会报仇。
是的,报仇!
瞬间,一股暴戾之气油然而生,促使着莫少英大喝一声,顺手抓起身近的一名士卒挡住飞来的箭雨,又推着他撞上涌来的十数名士兵,一脚踢开身后袭来的官兵,连滚带爬地跳入台下人群之中。
此刻,他紧咬牙龈一声不吭,紧握双拳却是滴泪不流!不是他不够难过而是恨自己太过无能!无能到他根本不配为她落泪!他将满腔怨愤汇聚于一心,而当断断续续听到身后方少奇阴狠地说要“挂尸三日”时,这股乖戾之气更是凝为复仇之种。他没有回头,心中已暗暗发誓:“定要叫方少奇生不如死!”
……
这夜黑天沉,沉得仿佛连星辰都为之黯淡无光。
下午法场牡丹之死以及随后莫少英造成的混乱,多多少少给江陵的百姓们带来了一些惊慌与不安,所以在悬挂牡丹尸身的这条城门街上竟然毫无人影,鸡犬难闻。
“丝丝……丝……”
突然、随着一阵阵刺耳的金属刮地声,一人从东头阴影中缓缓行来。
此人披头散发面部瞧不清楚,一身黑气缭绕下那双血红的双眸显得格外狰狞,而他的左腿有些瘸,只瞧他先跨出右腿,然后拖动左腿慢慢跟进,仿佛每这般前行一步就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只不过他仍坚定不移地走了,仿佛前方有莫大的使命等待着他来完成。
寻常人见了定要认为这是牡丹化作的厉鬼前来索命了。而胡不为知道这并非什么冤魂索命而是正主来了。
这正主便是莫少英,所以胡不为看着他慢慢走近,直到相隔一丈的距离才沉声道:“小子,你可知为何只有我一人在此等你。”
莫少英抬头看了看胡不为却是一言不发,那剑尖刮擦地面的响声竟益发刺耳。
胡不为见着,含怒而言:“瞧瞧你这副样子,哪里像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子?我一手将你提拔上来,同样也信你的为人。但你一意孤行偏要将你那小师妹带走,坐定了畏罪潜逃的罪名。加之那日在场要员众多要我老胡如何帮你开脱!?而在一月前你私自放走襄王千金叶千雪,我就叮嘱过你凡事莫要自作聪明,你为何不听!今天这牡丹枉死、你扪心自问,难道不是你这偏激的性子一手造成!?”
胡不为还未说完,可此时的莫少英哪里听得进一星半点?见他唠叨不止,淤积已久的怒意终于爆发,只瞧他手执流渊带着一丝黑气猛然向胡不为挥去,口中连连怒叱道:“闭嘴、闭嘴,闭嘴!”
这一连三声、流渊已挥出七剑,胡不为见来势凶猛唯有架枪来挡,
呯!呯!呯!……
一连数道火花随着枪剑交击而起,足见双方用力之猛,莫少英剑法大开大合毫无章法可言,完全一副泄愤的打法。
可胡不为越挡越是心惊,随着剑夹黑光一道道匹练挥来,力道越来越沉,若是让那黑气近身,竟能感到一股夺人心魄的寒意,胡不为虽震得双手发麻,双足陷地,可却仍然一步不退,如此持续半炷香后,莫少英动作慢了下来,双眸红光渐褪、周身黑气微微收敛,胡不为瞧准时机,大喝一声:“够了!”
语毕,执枪倏忽上挑,没了那股怪力的莫少英显然不是对手,流渊“当”的一声便被打落在地。
莫少英望了望空空的手,忽然惨然一笑:“我连你一人都斗不过么……”
胡不为神色一惊、沉声道:“你听着,方大人年势渐高继大公子故去后万不能再失去二公子,你若执意报复,第一个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我!不过我胡不为好心劝你,你这副样子来报仇,十有八九含恨而终。另外、莫怪我没提醒你,你那小师妹纵使被你救走也会有生命危险!”
听到这里,莫少英颓然一笑道:“呵!想不到胡都尉也会唬人。”
胡不为一把揪住莫少英衣襟道:“本都尉实话告诉你,先前王爷说你这小子抱着那小姑娘逃亡、一身煞气定然侵入她身体里,而通过方才交手,我已感到了黑气之中那股森然的冷意,你若不将那小姑娘交由我去求王爷救治,难道还想带在身边看她慢慢死去?”
莫少英闻言心头一震,虽是已信了大半却兀自逞强默然不语,胡不为见状,语重心长道:“你是怕本都尉治好了她再交给方家二公子?你放心,这已经断无可能了,方大人为顾及颜面对外说你和那小姑娘私通,而你大师兄已经携昏迷的师父以及师娘回云踪山了。那小姑娘我会请王爷救治后亲自送回云踪山,算是做些力所能及的补偿。”
莫少英听罢,细细想来这胡都尉说得合情合理,小师妹身体状况自己也捉摸不定,若是因自己一意孤行叫小师妹再有个闪失,那真是难辞其咎,然而莫少英还是不放心道:“我凭什么信你。”
胡不为看了一眼莫少英受伤的左腿道:“你可以不信我,但是你将那姑娘带在身边百害无一利,我胡不为也不必诓骗你这蠢小子。”
莫少英截口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胡不为听他这么一说,旋即向牡丹尸身下不远处的墙角遥遥一指:“我原本以为玲珑阁内无烈性女子,谁曾想……唉、你也不必太过悲伤,旁边还有一套新衣和若干银子,你好生葬了她,之后在外躲个一年半载再回来。另外,你这身煞气令我着实担忧,此次在外定要好生寻找化解之法,不过你若仗着这身煞气伤人,我胡不为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你抓回来!”
当夜近黎明、天清泛白时,莫少英将牡丹葬在云踪山麓下的一片树林当中。她不知牡丹生前喜好如何,是否喜欢这明净秀丽的山景。不知她口说的那个父亲尚在何处,又是否仍有其他至亲。更不知道她说到底怎样一种性子,竟肯为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枉死。这或许是阴错阳差碰巧,或许是情非得已并不想临死拉个垫背而已,但说到底,又怎会少了“情意”二字。
莫少英不是木头,只是这份情意此生已再无机会相还。
莫少英重重向牡丹的墓碑一磕,转而上得云踪山,见原本狼藉的房屋内已被人呢打扫整齐,而师父的房间中隐然有灯火照明,这一切迹象表明胡不为并没有食言,他心下略略安心呢,向着房屋内一拜转而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黑暗。
………………………………
第四十章 梅林晚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