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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你就输了。”叶修说，“垃圾话抗性这种事，集中精力就好了么。”
道理是这样，但是知易行难。职业选手的集中力本来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一环，但人类的大脑天生对母语格外敏感。那是进化而来的适应性，无视同类语言信息的那些人早就被自然淘汰掉了。王杰希苦笑着看看叶修，后者耸耸肩膀，继续说：“或者你们学学那什么的国家队，训练的时候在旁边敲锣打鼓呀，把队员带到菜市场去练习穿针引线呀，晚上扔到墓地里去打坐呀——”他看着王杰希慢慢垮下来的表情，狡猾地笑，“年轻人就是图样图森破，提高垃圾话抗性的最好办法么，就是修练自己的垃圾话水平咯。”
“我觉得这个我好像没什么希望。”王杰希说，“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的垃圾话专业十级是怎么考上去的。”
“这个么……要是你也从十五岁开始混网游，身边还有一个跟你一样要靠代练和代打吃饭的朋友，那技能满点是分分钟的事。”叶修打了个呵欠，把双脚缩上椅子，微微露出怀念的神色，“少天大概是网游出身的最后一拨人了。连大眼你都是训练营出品的学院派吧？其实这样也很好，训练营不会走弯路，有天赋的只要愿意基本都可以成才，缺点只是……训练营里没有敌人。”
但比赛有。
王杰希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深思的神色。叶修摇摇头：“不，现在没有用了。”
“为什么？”
“联盟发展得太快了。一边是玩家越来越多，一边是职业训练营越来越发达，不断拿走高端人才的结果，就是拉低了网游的平均智商啊。”叶修说，“不过联盟是做生意嘛，人多就好。”
最后这句话带着点嘲讽的口气。他自己也注意到了，伸出手指，敲了敲王杰希那边的桌面。
“来，我也有个小朋友要给你看呢。”
那天晚上他们没怎么睡。毋宁说，在难得的能够见面的时候，他们常常都不舍得睡。两个人最后还是一起又复盘了一遍，简短地讨论之后各自记下要点。快结束时叶修忽然说了一句：“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既然暂时还不是对手……”
“不，我不是指这个。”叶修把香烟拿在手上，凑近来端详着王杰希的表情，“大眼，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和队友讨论问题了？”
王杰希抬了抬眉毛，没有开口。叶修伸手捏捏他的脸颊，叹了口气。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点担心你会寂寞。”
他轻轻答：“遇到你之前，我就是这样子的。”
魔术师并非自网游历练而来，但严格来说，王杰希也不能真的算是训练营出身。
没有人能够训练他。
在人头涌动的训练营里，他独自成长。独出机杼，无从模仿。即便是荣耀教科书里也没有他需要的章节，一切全靠自己。自我审视，自我雕琢，自我成就。王杰希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想要到达的位置，对前往的方向深信不疑。只是当初发现踏上的路不但崎岖、而且逼仄的时候，确实深深失望了一阵子。
没有人和他并肩前行。甚至连沟通都并不容易，从思维到表达，从见识到取舍，王杰希察觉自己与大多数人不同。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总是挣扎于寻求能与别人达成共识的词汇，来描述心中一闪而过的转瞬灵光。但是语言无法帮助他，甚至连行动也不能。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与队友达成默契，没有人跟得上他的思考和手速，王不留行总是在一回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孤身一人。他曾经真的以为也许荣耀就只是这样的，直到他遇到叶修。
幸好他遇到叶修。
“那天在比赛里遇到你之后，我高兴得不行。”王杰希说，“猜猜那是因为什么？”
叶修摇了摇头。王杰希笑：“因为我忽然知道，原来还有第二个人，用土来形容斗神的打法啊。”
原来有人跟我一样啊。
“嗤。”叶修说，“你只能算第三个。难道哥不是人吗？”
“你那个朋友……”
“死了。”叶修说，“我那时候就说过了，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啊。”
“嗯。”王杰希说，“我会的。”
说那句话的时候王杰希没想到，有一天叶修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天晚上他还跟叶修在游戏里碰面。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竞技场PK过，一直以来都只是把角色开进去然后在耳机里聊天，当叶修忽然说“来一把？”的时候他还怔了怔，然后才点击了接受。打完一把他重新邀战的时候叶修说：“走开一下，老板叫我。”下线之前，还跟他道了晚安。
然后王杰希第二天知道叶秋退役的消息，在电视里。
嘉世的发布会是在中午。王杰希在微草的食堂里一边吃饭一边发现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对，同桌的队员们都露出惊骇的表情盯着他背后墙上挂着的电视，甚至没人想起要提醒他看一眼。食堂的电视是不开声音的，所以王杰希扭过头去，看到的只是陶轩在记者会上说话的画面，和新闻画面下方的标题条。
后来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大反应，只是素来机变百出的魔术师脑海中空白了一秒，可能也许大概……心脏也跳空了一拍。
叶秋……退役……？
他打了个手势，反应最快的刘小别跳了起来，也没去找遥控器，直接窜到电视下方伸手去开音量。于是所有人都听到了最大音量的“退役的叶秋婉拒了俱乐部其他职务的邀请，现已只身离开了嘉世俱乐部”，年纪小的几个还被惊得跳了一下。
刘小别赶紧调低音量，回来跟大家一起仰着脸看直播。王杰希茫然看了一会儿，低头慢慢喝掉有些冷掉的汤，敲敲桌子。
“好好吃饭。不要耽误午休。”
那时候微草已经是两夺总冠军的超级豪门，队伍气质多半是随了队长，一向表现出几分超然。这时候对这么一条爆炸性消息倒也没有谁大惊小怪，各自回到位子上把饭吃完，间或小声讨论几句。王杰希自己是不习惯吃饭时说太多话的，默默咀嚼着食物，忽然觉得盘子里的东西索然无味。
“这事儿……有点蹊跷啊。”坐他旁边的邓复升说，“这时间不当不正的，没见过这种时候退役的。”
“……谁知道呢。”王杰希回答，“是退役还是被退役。”
“你是说……”
“俱乐部连继任者都找好了，这不是仓促能办到的。而且真是太巧了，整件事里，嘉世一点亏都没吃。”
“可是他们有什么好处啊？”刘小别忍不住插话，“叶神不退役，留在俱乐部不是更好吗？”
正副队长一起拿“小朋友就是小朋友”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他们保留了一叶之秋，找到了一个有广告价值的选手来代表本队形象，上半个赛季成绩糟糕的责任用这个引咎引退推掉了，人气方面最大限度止损。从这赛季的比赛场面看，还解决了队伍团结的问题。而且先挖人再退役，在转会市场想必也没被哄抬物价。”王杰希说，“纸面上看起来，有百利而无一害。也许他们还觉得顺便完成了队伍的新陈代谢呢。”
他觉得自己都开始冷笑了，围在周围的队员们却只看到队长大人挂了个神秘的浅淡笑容、平静到悠然的神情，顿时心中都是一阵膜拜，觉得啊队长真是洞见万里又不染尘埃，果然不愧是在训练室挂着手书“无适无莫”横幅的男人。
“那叶神会去哪儿？”梁方身为狂剑，说话也比较直接，“他虽然退役了，但随便去哪个队伍当教练或者顾问，都一定没有问题吧。”
“哦。”王杰希说，“那也要找得到他才行。”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是暗暗有些得意的，回房间午休的时候还特地打电话给家政公司，交代今天派人去把公寓打扫整理妥当。钥匙叶修自己有，他稍微算了一下从H市过来的可能航班，差点连夜宵的位子都订了。
但是叶修没有出现。
王杰希照例每天把小号开到竞技场里去等上20分钟。这几天还多了QQ的隐身登录。他们彼此有对方的隐身可见，王杰希特地又去设置了好友上线提醒。但是几天等下来，中间还心猿意马地过了一个比赛日，微草还是赢，嘉世还是输，叶修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人看出他心里的惊涛骇浪。魔术师脑海里的风云诡谲一向就不是旁人能察觉的，何况三次总决赛的搭档方士谦已经在上赛季的总冠军后退役。从微草的队员看来，队长一如往常，最多也就是更深沉了一点儿，反而更增加了世外高人的风范。
谁都不知道这位世外高人每天睡觉前握着手机心烦意乱，无比想要打电话，又不知道应该打给谁的郁闷模样。
他甚至都开始做噩梦了，梦里一叶之秋——不是叶修本人——花样翻新地以各种奇葩方式死于非命，在梦里他也知道是做梦，一直想醒一直醒不过来，总是要在闹钟响起的时候才能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长长叹出一口气。
那是王杰希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魔术师”这个词的意思。
唯一差可告慰的是叶秋的电话。接起来之后两个人同时都是劈头一句“他在你那里吧……”，然后一起呆住三秒钟，再同时大笑出来。
“原来你也被无视了。”叶秋好像忽然心情变得很好，“互通有无怎么样？”
“我确定他一定还在游戏里。”王杰希说，“无视你也好，无视我也好，不管怎么样荣耀是一定不会被无视的。是他的话，再一个礼拜，公会也就该来跟我哭诉了。”
“唔……听到你这么笃定，感觉还真不错呢。”叶秋说，“他没有买火车票和飞机票，我觉得他应该没有离开H市。好消息是，警察局和医院方面没有消息。”
H市是个巨大的都市，警察局和医院的数目逼近四位数。王杰希没有问叶秋的消息渠道，不过提醒他：“先查网吧。”
叶秋何尝又不知道应该查网吧，只是这就更不好查了，正在踌躇，王杰希追加了一句：“以嘉世俱乐部为圆心开始查。”
这信息无疑非常有效，两天后又是比赛日，比赛前一小时叶秋的电话追到休息室：“找到了。你怎么会知道？”
“那天下雪。”王杰希说，“他一定很讨厌手指冻僵的感觉。”
他挂断电话，开始最后一次跟全队确定战术。微草无惊无险地拿下比赛，第二天上午，王杰希收到中草堂公会关于埋骨之地纪录刷新事件的报告。
比赛日的第二天，例行是复盘的日子。复盘这种事，通常来说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但微草的复盘一向比别的战队都要长，最短也要从早上一直说到下午两三点。所以当微草队员发现队长今天居然在午饭前就完成了全部的复盘，开始安排下午的训练计划时，都下意识看了看窗外。B市这个冬天多雪，现在窗外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但这雪明明还是……白色的啊？
“中午有事出去一趟，下午晚点才能回来。复升带一下训练。”王杰希交代，“加两次分组团队赛，要录像，我回来看。”
微草的公会部门和俱乐部本部隔着几个街区，说远不远，说近倒也不近。王杰希竖起大衣领子，随手拿起礼帽扣在头上，就这么闲闲走了出去。室外空气清冷，鞋子踩在人行道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响。
那天叶修离开俱乐部的时候，也是顶着这样的雪吧……不对，H市的雪要湿得多，粘在衣服上就化了。而且那家伙的外套，好像不防水啊……算了，按照叶秋的P。I。报告，至少他还活蹦乱跳的，看来是没有生病。这样就好……不，我明明应该生气的啊？一个人玩儿游戏也就算了，杳无音信什么的……其实也没差。可是看这个纪录，没有至少三个职业选手是绝对办不到的。沐橙是一家人那不用说了，第三个……第三个难道不应该是自己吗？
王杰希微微觉得有些悲伤。并非是因为叶修没有向他求助，而是察觉自己刚才下意识想到的，是叶修这样做的各种理由。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假如叶修现在就在他面前，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说出什么样的话。
“找的是少天而不是你……一是因为那时候需要的是一个剑客，二是因为，少天不是队长，而你是啊。”
一旦事涉荣耀，叶修很少会考虑到其他因素。这一点跟王杰希本人一模一样。他抬起手呵暖变冷的指尖，微微苦笑，在无法反驳自己设想出的理由的同时，也感到了疲倦和无奈。
——除了“一起玩荣耀”之外，我对你来说，没有其他的意义吗？
他路过一间简餐店，店面里飘来食物的香味，还有门外冒雪排队的白领们。王杰希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有吃午餐，摇了摇头，嘲笑自己的心烦意乱。正在犹豫要不要就近找家店解决的时候电话响起来，陌生的号码，来自H市。
他静静盯着那串数字，在铃响第九声后接了起来，淡淡说：“给我个地址，我下午就快递一只手机给你，专人专用。”
“不用这样吧杰西卡大大，”那边熟悉的声音好像在笑，“哥知道错了，这就是来赔礼道歉的啊。”
“……你知道你消失了多久吧。”王杰希随便找了家带简餐的咖啡店，推门进去，店里温暖而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17天又14个小时零37分钟。升到27级的话……你至少有250个小时是挂在网上的，这期间一次QQ都没有登录，网游里也没有留言。退役这样的大消息，我是从电视上看到的。”
他的语气始终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期间在柜台点了一份总汇三明治，外加主厨沙拉和伯爵红茶，都是用指尖敲敲菜单搞定。女服务生大概惊诧于眼前这男人竟然有如此漂亮的手指，抬眼看了看他，又很快红着脸移开目光。王杰希在店堂深处找了位子坐下，继续讲电话，几乎拿出了队长训话的口气：“那剑客是谁？唔，昨天蓝雨客场对嘉世，之后少天来帮你刷副本？三个全明星，这纪录可真是华丽啊。不用说了，我知道，因为你的纪录是新打法吧，中间必需一个剑客？再说我是队长，少天不是，他胡来没关系，是吧。”
“……不是，其实魔道学者是更好的……”
“哦。不是要赔礼道歉么？说吧。”
那边难得沉默，王杰希也没催他，就那么安静等着。两边互相听了一分钟呼吸，王杰希才听到叶修的声音远远传来，他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里居然带着点……委屈？
“哥出门的时候兜里只有一张1级的账号卡，没法去神之领域加你好友。而且……小号开荒很难的，那种时候一跟你说话，一定会忍不住跑来见你，那就什么都别干了……哥也是很辛苦才忍住不上线的，呵呵。”
“……胡扯。”王杰希不自觉的放柔声线，“在我家不能打游戏？”
“在你家……不能全心全意打游戏。”虽说对方一贯摆出一副没下限的模样，王杰希却直觉这时候他一定红着脸，证据是声线微微带上了鼻音，听起来就是偶尔亲昵时仿佛撒娇的语气，“现在稍微没那么难了，所以这不是打电话给你么？人就不过来了，哥一年后还要杀回来的，需要保持斗志。再说……我在这边遇到两个可造之才呢。”
“网络上的可造之才，你在哪里不是一样的教？——有地方住？”
“哥在网吧找了份工作，包吃包住，免费上机。很赞吧？”
“是啊。你从来都是很赞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服务生把餐送上来，王杰希抬抬眉毛，微笑一下算是道谢，那姑娘又红着脸跑走了，“缺什么东西要跟我说。”
“这个当然。你们家公会差不多也该跟你哭诉了吧。”
“嗯。等我吃完饭，大概就会见到你了。——Boss和纪录都是公会的正常工作，我不会放水帮你的。”
“那是当然。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叶修笑，“原谅哥了的话，那就，一会儿见？”
电话里传来忙音，叶修挂断了。王杰希看着手里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出那句最后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我从来也没有怪过你。”
他吃掉那份乏善可陈的午餐，说不上方才的电话还是滚烫的红茶哪一个更令人心情愉快，拿起帽子走出店门。雪已经差不多停了，空气还是一样冷。王杰希走进公会大门的时候仰着脸看了看墙上中草堂的巨大Logo，在压低的帽檐下微笑了一下。
一个人就把这么大的公会搅得焦头烂额，还真像是他会干的事情。
他和叶修在竞技场独处过无数时间，彼此之间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差不多是一看角色的站姿就心里有数了。魔术师的直觉比一般人犀利一万倍，虽然有君莫笑那一身无比碍眼的混搭装扰乱视线，依旧还是一眼认出了某人。
居然还顺便看到了他说的两个“可造之才”，这是意外之喜——虽说以王杰希看来，这两位的水准，比起正常的训练营小朋友都还要差上一截，但与荣耀相关的事，叶修是不会开玩笑的，他说是可造之才，那必然有他的原因。
——由荣耀教科书从白纸带起的战斗法师，想想还真叫人神往呢……
“账号借我用一下，我来和他们打声招呼。”
同为魔道学者的第十区负责人惊喜地跳起来让座，差点绊到椅子上摔一跤。王杰希伸手扶了他一把，自己拉椅子坐下，摸摸键盘鼠标。他不至于像某些同行那样会携带自己用惯的键鼠，不过碰到偏爱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