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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叶修，被他拉下脸损了一顿轰了出去。那以后大家就偃旗息鼓，光送卡片和马屁话了。
第一年做叶修副官的安文逸，已经能很好地揣测上司的心意，他动作麻利地把卡片分成三堆，分别介绍：“这是一些企业和工商人士给您发来的卡片，有七个宴会邀请，我一会儿替您回绝掉。这是一些党派人士发来的卡片，也有两个宴会邀请。这些是私人寄来的卡片，请过目。”
人才啊，叶修深深感动了，他竟然曾一度想让包子做自己的副官，是有多么想不开！
一看卡片的排列，叶修就更觉得安文逸有趣了。最上面的明显是女性笔迹的卡片，第一封就是来自苏沐橙。她寥寥几语告诉叶修明年就音乐学院毕业了，现在每周教一名贵族的女儿拉琴，学费和生活费都有着落，不要再寄钱来。新年和楚云秀等朋友约好了去附近荣军医院和孤儿院表演，不能来看叶修，让他一个人多吃点多喝点别长胖了。最后一句让叶修有点痛，只好换了下一张卡片。来自当年老营长的妻子，告诉他大儿子已经顺利找到了工作，说领到第一个月的薪水一定全部用来买礼物给叶叔叔，谢谢叔叔供他和弟弟这么多年上学生活。叶修摸着卡片笑了笑，认真放到旁边打算一会儿回信，又翻开了下一张，却是吴雪峰的母亲请敬老院工作人员代写的，上面只有四个字——平安，健康。
就这么一张张卡片翻过去，有说喜事的，有报平安的，也有述说困难的，叶修边看边简单地再分出类来。后一种就直接丢给安文逸让他去寄钱了，反正他的工资向来都是副官在管，领了十来年，总共见到的也没几回。到了最后，却是两张没有落款的卡片。第一张很简单，白白一张卡片，正面连张画也没有，甚至没有写给谁，就写了两行字：我很好。你安否？
叶修一怔，翻过邮戳一看，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来自家乡的卡片，他不知道对方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这是谁。
提笔在下面也写上三个字“比你好”，叶修左右欣赏了一番，甚觉满意，点起火机把信封和卡片一起烧掉了。
还有一张没有落款的卡片，叶修不用拆也知道是谁，他甚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因为自从某一年他拜访过中央军元帅办公室之后，过年就开始收到神秘的卡片。这张卡比叶秋那张还简单，就写了个“祝快乐”，连新年两字都没加。卡面则非常漂亮，是一副刻着落日中远去孤舟的黑白版画。
叶修拄着下巴含着已经熄灭的烟，忍不住笑起来，自言自语：“过新年送别人这种卡没觉得不对劲吗？嫌我嘲讽的人都应该去认识一下周泽楷，天然攻击啊。”
同一时间，中央军元帅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站在珠宝店面前，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报纸是江波涛从参谋部杜明那顺来的，上面有一家珠宝店的广告。这家店趁新年推出了一款纯金指环，可以在指环内代你刻上对方的名字或想要的话。为了加强说服力，还洋洋洒洒地煽情了不少字来述说这个指环的好处，恨不得告诉你这就是传说中的“金苹果”，心爱的姑娘绝对肯为它做一切事。
恋爱中的愚蠢头脑总是容易被煽动的，杜明就是其中之一：他真的打算去买一个指环送给喜欢的姑娘。可惜参谋部没人看好他，这不止因为杜明喜欢的女孩家世长相条件无一不过硬，更是因为——杜明一直都是暗恋！
……完全没想到的人跑来第一次告白就求婚，世界上没人会答应的吧？
周泽楷听江波涛把这事当趣闻一样讲了一遍，默默地伸手拿走了报纸，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广告发了四十分钟的呆，然后一个人出了门。
求婚……
想到这个词，纵横沙场的元帅手心都出汗了，他又用了好几个呼吸，终于克服了因此导致的各种心头七上八下害羞发热等情绪，推开了珠宝店的大门。
因为经济不景气，珠宝这类奢侈品店少有人光顾，就算不镶嵌宝石的金戒指，又做了不少广告，依然是问津者寥寥。所以珠宝店老板对今天第一位光顾的客人真是热情体贴，恨不得把周泽楷夸成天神下凡，不买上一打戒指送姑娘简直就是对他外表的极大浪费。
“一个。”老板痛心的目光中，周泽楷说。
“真的不再来买一个？就算买了这个，你也可以考虑考虑别的，我们还有很多漂亮的求婚戒指可选择，看这颗钻石切割得多么完美，配上你的恋人美丽的手指绝对相得益彰……”
周泽楷望着滔滔不绝的老板发呆，在心里想象了一下叶修的手带上金色指环的模样，忽然就有一点开心：“就这个。”
老板的脸垮了下来：“真的就这个？你真的不打算多买两个？你看，如果你不小心求婚失败还有备用……啊，当然我不该这么说，小伙儿你这么英俊，简直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帅，世界上没有姑娘会拒绝你的！”
因为这个小插曲，在老板询问周泽楷想刻什么字的时候，他只思考了一秒，就在纸上写下——“It's only love for Ye”
这是以周泽楷糟糕的语言能力所能诉说的极限——遥远时光里独一无二的光辉，照亮了从少年成为青年的全部人生，一点一滴滋长的漫长憧憬，从未有片刻被忘却。
——谁都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遇见任何一个这样的人，你想为他拼命努力，你想为他变得出色，你想给他所有自己能付出的美好。
——你想和他在一起，永远。
『新联盟历 447年 10月』
耐心地听了近十分钟后，列席会议的空军元帅王杰希忽然敲了敲桌子：“有个问题，谁来回答一下？请问——我，一名空军元帅，列席总统专机飞行队整编会议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被两只不一样的眼一瞪，主持会议的总统警卫队长赶紧说：“如果王元帅您有其他重要的事，不妨先离席办理，有这位空军司令部的少将阁下在，我想问题一定会得到很好的解决。”他也没法回答啊，为什么明明是发给空军司令部要求请相关人等来配合开会的文件，芝麻大点小事，列席会议的人竟还有王杰希元帅。虽然不懂，陶委员长那边发过来的命令又不能不执行，只好挂电再三襄请，把这尊大神请过来了。
等待安文逸取烟盒的王杰希被副官从19号楼十万火急地叫到总统府开会，一听会议内容就心头冒火。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忍耐了十分钟确定对方真的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直接发作了。
别看冯宪君一副恨不得把叶修踩到泥地，把周泽楷捧到天上的模样，要真让他选一个陆军元帅和一个空军元帅比较想拍谁马匹多点，绝对是后者。一方面联盟对空军多年积累呵护，实力在周围各国都算前列，另外一方面王牌飞行员出身的王杰希在民众中声望极高，是声名仅次于军神的传奇战斗英雄。如果不是术业有专攻，地面战争又是决定战争走向的真正力量，说不定王杰希成为三军总帅还比周泽楷容易点。所以他这一发作，就算老冯本人在场也得赔笑脸，更别提小小的一个警卫队长。
王杰希虎着脸朝总统府外走去，他已经看出来，让自己列席会议的事，一定是有人特意安排的。叶修被突然抓捕的事殷鉴在前，只怕是有意图的调虎离山。
穿过中庭正要踏进前厅，一名别动队军官突然从右侧走出来拦在面前。王杰希一怔，认出来眼前的人是叶修的学生邱非。虽然系统不同，但上下级规矩一样存在，邱非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眼神复杂地看着英挺的年轻人身上的别动队制服，王杰希也给他回了个礼。
叶修在军校的三年期间，很是为国防军挑选了不少好苗子。弄得三军将帅们也都有事没事就跑去挖人才，为抢一个优秀学员偶尔爆发的争吵规模，完全不亚于小型预算会议。在这其中，叶修用心教导过的邱非是王杰希也很看好的一个年轻人。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出色的大局观，超越常人的责任感，都代表邱非有潜力成为一个出色的指挥官。最后听说邱非竟然加入了别动队，爱才惜才的王杰希跑到叶修家里好一通质问，问他为什么没阻止邱非往火坑里跳，就差没指着鼻子骂陆军元帅糟蹋弟子的未来了。
“咳，我说大眼……”叶修好几次想插嘴都插不上，实属难得：“别动队是差了点，也没到火坑那么严重吧。老冯一看就是想玩儿把大的，保证会狠命给自己人扒拉资源，以邱非的能力，也一定会得到足够的机会。国防军的状况你看到了，冯宪君怕我们坐大，近三年都不许扩军，还想方设法地拦住基层提拔。现在各级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老韩想把宋奇英插到自己师团里都要辗转腾挪半天，你给刘小别申请的升职也足足拖了快一年吧？”
“借口真烂，邱非不是会在意个人前途的人，你就更不是……莫非，你打算在别动队里插一根钉子？”王杰希冷静下来，立刻觉察到一丝蹊跷。
叶修哭笑不得：“王大眼你说话越来越不靠谱了，邱非那个直脾气，是能做钉子的料吗？”
“我相信你的无所不用其极。”王杰希毫不在意地攻击同僚。
“没想到哥在你心目中如此高大。”这对叶修完全构不成攻击力。
王杰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你在耍手段的可能性又提高了30％。”
“别，我这阵子被个学生兵弄得听见数字头就开始疼。”叶修见实在敷衍不了他，只好叹了口气：“大眼啊，你们就没想过吗，别动队现在也是一支正规国家武装了。它不能，也不会永远是一条国大党豢养的疯狗。”
“你是说…你希望邱非改造别动队？”王杰希震惊地看他。
“说改造太大了，”叶修点了根烟，“别动队不会只有人渣和恶棍，那里也有退伍应征的老兵，也有信服国大党许诺的年轻人，他们可能和国防军里任何一个士兵一样，怀揣着对这个国家最单纯深沉的情感成为了军人。我们都知道，当一支军队有了信念和意志，它就再不是疯狗，而是威武的狮子。不想看看奇迹是怎么发生的吗？魔术师王元帅。”
王杰希无语了好久，才忽地笑着摇头：“什么魔术师，老叶，你疯起来真是不同寻常，我自愧不如。不过，你就那么自信邱非能改造别动队，而不是被别动队改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他可是邱非，军神都看好的人。”叶修回答，笑得有一点点狡猾，又有一点点得意。
那之后王杰希就留意了邱非在别动队的所作所为，知道这名少尉因为表现优异迅速得到重用，并成为别动队第九分队的队长。几个月前国庆日阅兵冯宪君钦点了这支队伍代表别动队参与，虽然实际战斗力不好估计，其军容军纪已经相当令国防军高层们吃惊。尤其是他们脸上有别于其他别动队一贯的狂热，反而有些冷峻又严肃的神情，给王杰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军神看人的眼光确实超卓，一头未长成的小狮子，一样能占领只有豺狗的丛林。
王杰希知道邱非和叶修关系深厚，本就担心身在虎穴的年轻人一时冲动做出不智的行为。一看他竟在人来人往的总统府截住自己，就有点着急，脸上故意冷冰冰地说：“中尉，什么事？”
邱非显然比他想得更成熟，像是从没见过这位元帅似的，公事公办地说：“阁下，我注意到您的帽子歪了。”
一句大多数联盟人听来很普通的话，熟读军史的王杰希却眼神一动。这句话出自一百多年前，当时因加和普灵顿爆发了大战，因加帝国在会战中大败，死亡了近五万骑兵。正在皇帝御前开会的因加宰相，也是著名的军事家派李特收到情报后却不急着宣布，反而轻描淡写地对皇帝说：“陛下，我注意到您的帽子歪了。”
派李特以完美的古典军人风度一直深受后世推崇，人们赞美宰相面临惨败时的镇定自若，“您的帽子歪了”一句此后被因加军队广泛应用。开始是被用来代指“我们的部队失败了”，渐渐地引申为“我带来一个坏消息”。
空军元帅伸手理了理军帽，仿佛那里真有什么不对似的，然后说：“感谢你中尉，你是军纪纠察官吗？”
“不，我是一名光荣的第三别动队员，希望元帅阁下能原谅我的无礼和冒昧，我要去换防了，可不能拖过今晚。”邱非朝他再行了个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本打算回到空军司令部的王杰希一瞬间改变了主意，他迅速地走到外面，对等候的副官说：“去19号楼。”——他已经知道是谁今天让自己来开这个无聊会议了。邱非说的话在脑海里迅速流过，“第三别动队”、“换防”、“今晚”几个关键字加在一起，王杰希很快就知道了年轻的军官要传递的消息。
推开张新杰的办公室门，王杰希等不及坐下已经沉声道：“邱非送来消息，老叶今天晚上会被转移到第三监狱。”
惊闻这个消息，同僚们却好像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办公室里飘荡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伤痛感，沉郁又阴霾。王杰希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喻文州苦笑一下，对他说：“你可能要看看这个。”
王杰希走到书桌边，一眼见到有着叶修笔迹的小纸条和金色的戒指：
——『放弃我』——
他明白了其他人脸上的茫然和痛苦从何而来，邱非那张带着军人神采的年轻面孔滑过心头。“种子已经播下，就不再需要播种的人了吗？”王杰希喃喃呓语。理智告诉他，叶修的选择也许是最平稳最没有牺牲的，如果有同样逼不得已的选择放在面前，他、这里的每一个人也会做出同样选择。
但是，看着那三个字，想象着笔迹的主人写下它时，和平时一样满不在乎的模样，想着也许下一秒战友就会死去再不回来，王杰希依然感觉心被刺痛了。因为叶修是为了他们才写下这三个字，他代替最亲密的战友同僚们，做出了最理性却最残忍的选择——像以往的任何一次，像以往的每一次。
王杰希想开口问接下来的打算，张了好几次嘴，却完全发不出声音。
金色的戒指一无所知地在夕阳下散发着淡淡光辉，仿佛可以就这样安静地，比任何誓言和生命都永恒地存在下去。
一只手伸过，轻轻捡起了它。
所有人望向周泽楷，沉默的元帅把戒指紧紧扣在掌心中，金属的棱角硌得手掌隐隐作痛。而他只是皱着眉，无意识地把手越发攥紧，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新联盟历 447年 10月』
叶修从昏迷中醒来，失去意识前痛到麻木的神经随着头脑的清醒再度激活。他被强迫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断掉的下胸肋骨随着呼吸带来搅动内脏的压迫痛，破碎的衣服纤维和伤口的血汗黏在一起，紧紧绷在身体上，一动就仿佛又一次被撕裂了骨肉。相比肢体的疼痛，干裂的嘴唇和阵阵抽动的太阳穴简直算不上什么问题。他努力转动眼球，朦胧的视线里，两个白衣人正围着自己打转。
“不行……”护士服的女人看来四十几岁，长了张刻板的面孔，“他的手上都是伤，我找不到可以下针的静脉。”
“那就试试打脚上或者腹部。”戴口罩的医生用听筒测量着叶修的心跳，抬眼一看叶修的模样转头说：“病人醒了，你先直接喂他点葡萄糖水。”
护士应了一声，把原本要注射的葡萄糖水插上导管放在叶修嘴边。后者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找不出来，像一只衰弱的鸟儿小小地吮了几口，就因为吞咽困难呛得咳嗽起来，刚喝下去的水吐了一身。
“病人喝不下去，可能是肋骨断的时候伤到了消化道或是胃，我还是试试腹部注射吧。”护士说。
喉间甘甜的味道让焦渴的喉咙被稍稍抚慰了，叶修扯出个笑容：“哟，老崔，突然变得这么好，善行的天使昨晚拜访过你家了吗？”
因为气力不足，他的声音时高时低，但也足够把对面的崔立气得脸皮抖了抖。崔立冷哼几声，不想接口，又听叶修说：“不对，现在应该还是白天，我应该没昏迷多久，一个……不，两到两个半小时。又是打营养针又是做身体检查，呵，想在转移之前确定我不会半途死掉？”
崔立这一次真是变了脸色，叶修确实昏迷了两个小时二十分钟，他从被抓进来就没见过太阳，到底是怎么计算时间的？！越是接触这个男人，他就越觉得对方仿佛一眼潭水，深不见底得可怕：“你怎么知道要被转移？”
“陶轩多疑，做了亏心事的人大多数都这样，”也许是护士终于把输液针打进了身体，叶修的声音虽然低弱，却逐渐连贯起来，“他害怕老林看出什么破绽，刺激到国防军。不过这是一招臭棋，要知道，冲击别动队司令部，是在赤裸裸地打老冯和整个国大党的脸。冲击监狱……可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对手的低笑声里，崔立终于明白听到转移命令时的异样从哪里来了。他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