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王二灵虫回到家,老婆子指着鼻子,对着脸骂:“你也太多事了!人家一撮毛说叫你把石狮子撂到河滩,撂了也就撂了!咱损失了,他三杠子也甭想得意外财。咱也不会丢人现眼,让乡党指脊背骂祖先。你可倒好,把石狮子搁到人家墙上,把钱给人家口袋塞,自己还落下个瞎心眼坏心肝!你能你灵你诡你能把你先人羞死!”
王二灵虫自知理亏,又惹不下婆娘,干脆蒙头睡了。
这天晚上,王二听见敲门声,一拉开门栓,又吃一惊,一撮毛先生神不知鬼不觉又来了。王二正有气没处发泄,这下遇到对手了。他想立马发作,又怕惹动左邻右舍,就假装啥事也不曾发生,把一撮毛礼让到厦屋里,看他还会要什么把戏!
一撮毛在椅子上坐下,招一持左腮上那一撮长毛,悠悠哉问:“王二,你可按我吩咐的事情办过了?”
王二也佯装着说:“办了办了!”
一撮毛问:“那个石狮子扔到哪里了?”
王二不加思索:“扔到河滩的水里头了。”
一撮毛生气地说:“我叫你扔在哪里?”
王二假装失误地说:“噢噢噢!你叫我扔在最高那个石坝根下。我当时想,扔在河水里,叫水把它冲远,叫沙石把它埋深,叫它永世不得见天日,再也不能祸害人了!”
一撮毛双手一拍,眼露阴光:“糟了糟了糟糕透了!你想那狮子本是旱兽,怎奈得水淹?必是对你仇恨万分!一旦河水改道,那石狮子有了重见天日的一天,必是你大祸临头的灾日!”说罢,紧盯着王二,看他害怕不害怕。
王二却一拳捶在桌子上,气得浑身打颤。他早已不能忍耐这个家伙继续哄骗自己:“你狗东西骗了我一百块钱,吃了我的饭,喝了我的酒,还害得我在乡党面前丢人现眼,还叫我把无价之宝扔给旁人……你今日来甭想走了!娃他妈,快去叫村长!”
“吱——哇——”
王二婆娘刚站起身,还没转过身,却见一撮毛忽地一声跳到门口,喉咙里发出“吱——哇”一声怪叫,象鬼哭狼嚎,阴森逼人。一撮毛把那撮黑毛咬在嘴里,从腰里摸出一把尖刀,压低声说:“跟我走,到河滩,把扔石狮子的地方指给我。不然的话,我这把专门指挥鬼的刀子,把阴间的大鬼小鬼恶鬼泼鬼全给你引来,闹得你死不下也活不旺!”
王二婆娘吓得背靠墙站着,大气不敢出,脚不敢移,直翻白眼。王二毕竟是个男人,早已不信什么大鬼小鬼的事,倒是那把寒光闪闪的刀子令他胆颤。他忽然想,这一撮毛为啥要去扔石狮子的地方?莫非他要下水打捞?他说:“先生!我是黑天撂下河的,现在也记不清具体地点了。那石狮子有朝一日出来了,祸害我王二就祸害吧!我不怪你,也不怪你的神术不灵!你走吧!”
那一撮毛见王二口气软了,也就收起刀子,重新坐下,点燃一根黑色雪茄,说:“王二,咱干脆挑明了说吧!你那个石狮子,我看像是个‘古董’,叫你扔在石坝上,今黑来取,不料你把它给撂到河水里去了。这样吧,你引我去捞,捞出来卖下钱,咱俩二一添作五。”
王二这下才暗暗叫苦,暗暗吃惊,没料到这个一撮毛先生也在石狮子上头捣鬼。自己捣三杠子的鬼,岂不知一撮毛正捣自己的鬼。
这一撮毛以耍神弄鬼为名,骗取钱财,深入人家,以杀鬼捉鬼为由,前院后院,屋里楼上,旯旮拐角,倒处钻,一旦发现“古董”,就想着法儿骗走,说是不祥之物,吓得主人不敢吭声。他转手卖给文物投机商,赚得不少钱财。现在,眼看一尊石雕狮子到手,却被王二扔到河里,只好实话明说,等把石狮子捞出水来,再作主意。
王二这边一听,完全明白了,再也隐瞒不住,也只好实话实说,把今天发生的事叙说一遍,唉声叹气:“好我的先生哥哩!你那晚要是把话说明白,这石狮子由你卖,卖下钱咱俩二一添作五,哪有后来这些麻烦?现在让我丢了财,丢了脸,你也得不到钱了,单给三杠子弄下好事!你看,我没办法了!”
一撮毛一听,忽然又跳起来,“吱嘎”一声鬼叫,用刀尖指着王二说:“一块到口的肥肉,硬叫你他妈给旁人塞到碗里了!也罢!此事就此了结。你不许再给人说我来找过你,要是说了,我就不客气了!”
王二连连点头,发誓赌咒,绝不漏风。王二婆娘吓得软倒在地。一撮毛忽地一跳,蹿出门去,跑了。
三天之后,一辆吉普车开进毛堡子,一直开到村长家门口,走下那两位文物普查工作者。村长随之传呼王二和张三到他家去。
王二灵虫一进门,向两位文物普查工作者点点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想从他们的眼色里得到某些兆头:石狮子到底值钱不值钱?却看不出来,人家俩人只抽烟,脸孔挺平着。不过两分钟,三杠子也进来了。
一位戴眼镜的同志说:“一般人认为这石狮子是清末民初的石刻,大约是乡村的财主在祖先坟上敬奉的石兽,没啥价值,刻工也平常,和一块普通石头没啥差别,是谁的让谁抱走……”
王二浑身都松了劲儿,像上紧的发条一下子啪啦啦绽开来。他转而一想,翻来倒去,钱没捞上一个,倒是给村里人留下笑柄,留下一个瞎心眼的坏名声,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忙笑着说:“这石头不是我的。我给村长坦白,请一撮毛捉鬼的事是我临时编的,没那事。”
三杠子倒莫名其妙了。他确实记得,自家猪圈墙上就没有这个石狮子嘛!王二弄得他真真假假糊里糊涂自己也搞不清了,就笨嘴笨语地说:“算訚了!这石狮子虽不值钱,当块石头垒猪圈还能派上用场,我抱走了。我不怕鬼!”说着就抱起石狮子出门去了,王二也跟着走出去。
村长撵到门口,把俩人又唤回来。
那个戴眼镜的文物工作者郑重宣布:“但是经过专家鉴定,这是一尊汉雕石狮,造型朴拙,浑厚,正是汉时的艺术风度。张三同志,政府奖给你五百元人民币。请你签字。”
三杠子把石狮子放到桌子上,接过一厚扎人民币,怔住了,再接过那戴眼镜同志递过来的钢笔,呆呆地站着。
王二灵虫“唉”了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半天,他瞅瞅这个,望望那个,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三杠子忽地转过身,拉住正要出门的王二,一把把钱塞到他手里,再把钢笔也递上去:“这石狮子是你的,我心里有数!钱你拿上,字由你签。这不含糊!”
王二灵虫眼睛睁得像个鸡蛋,不敢接钱,也不敢接钢笔,羞愧地低下头,喃喃地说:“老三,三杠子,不管咋说,这钱我没脸拿了!”
对长明人快语:“还是按那天的口头协议办吧!二一添作五,王八一半鳖一半,王八填字鳖也填字!哈哈哈!”
三杠子倒认真起来:“村长,这石狮子确实是王二的,只是他捣来捣去,把他自己的石狮子反而倒给我了,我可不能白拿旁人的钱财。再说,王二这几年家事不顺,营生也不顺,经济紧张。我嘛——实说并不在乎这三百五百……”说罢,把五百元一扎人民币硬塞进王二口袋,出门走了。
王二愣愣地盯着三杠子的背影,眼泪涌出来了,捏着钢笔,手竟然抖得写不出自己的名字……
石头记
一
“吃了火晶儿想板柿!简直是牛笼嘴——尿不满嘛!”
刘广生双手攥着铁锨,前躬后撑着腿,三五下挑开一道水口,渠水哗哗哗流进干燥的玉米田畦儿,心里还叨咕着这几句话。
他被一件事缠住心,犯着难。难得发冷发烧,拿不定主意:“到底怎么办呢?”
夏收后,他的副手——分管副业的副队长赵志科,跑进他的院子,高兴地告诉他,和城里红星机械厂的砂石合同订成了。
“我把嘴唇能磨掉一层皮!给俺老子也没说过的好话都说了,总算订成咧!一千五百立方,每方八块,一万二千块!不容易啊!政府一提倡社队搞副业,谁家不想在河滩捞油水?砂子石头堆成山,寻不下买主……”
“还是你办法多,会说话!”广生也兴致勃勃,赞扬小伙说,“有这一万块副业收入,咱河湾西村的戏就好唱啰!好!”
俩队长高兴,全队社员更高兴。
刚拉了两天石头,志科给广生队长说:“基建科程科长头回来河湾西村勘察石料现场时,在他屋吃过一顿蒸红苕,到今还在夸:‘河湾红苕好!瓤子干面,没污染……’”
“那容易,程科长再来了,咱蒸给他吃……”广生笑着,不在意地说。
“你傻的!人家堂堂一个科长,为吃一顿红苕,跑七十里?”志科斜着神秘的眼色,瞧着广生说,“那意思……”
广生听明白了“那意思”“噢噢噢”笑着,随之干脆地说:“把我那红苕装一口袋,你明天跟车给程科长送去!没啥,自家的土产货喀!”
第二天晚上,志科又来到广生家。
“啊呀!这下倒把麻达惹大咧!”
“咋咧?”
“司机听说给程科长送了红苕,也……”
广生这下不好干脆答复了。五辆汽车,七八个司机,他是拿不出这么多红苕送人情的。他皱着眉,闷了半天没说话。
志科帮他出点子:“干脆,从队里红苕窑里取……”
“那是种子!”
“可他们已经开了口!”
广生沉思半晌,最后吩咐儿子把分管农业生产的副队长生旺叫来,一块商量。
这是个硬家伙,一听就崩了:“少胡弄这些曲离拐弯的事!终久是麻烦!”
“那好!这副业只好收摊!”志科赌气说。
“噢!捞不上油水就撕合同呀?”生旺瞪着眼说,“他敢……”
“你没办‘外交’,不知当今办事难!”志科说,“我爱弄这号曲离拐弯的事吗?我……”
看看两位副手顶碰起来,广生居中调解说:
“都甭急,咱商量嘛!都为咱西村翻身嘛!又不是为自个的私事!”
“几麻袋红苕,倒是值不了几个钱!”中年副队长松了口,态度平和了,“我看那个帐,叫会计没法走……”
“好走好走!按损耗报销!”志科早都想好了点子,“咱留的红苕种子,哪年春天不烂掉千把斤,全当烂了扔咧!”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只好如此!广生同意了,说:“咱给社员把事说明。丢了这个副业,确实可惜!”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过了三五天,志科又来到广生屋里,一进门,就发牢骚:“广生叔!这副业外交,我实在没法搞咧!”
“咋咧!”广生问。
“我没脸再向你开口,我又没办法……”
广生预感到又有新的索要……
果然,志科难为地说:“程科长那次来,看见咱河滩有稻地,问大米好搞不好搞?说他女人是南方人,至今吃不惯面食……那个串脸胡司机组长,看见咱河滩坝上的杨树,说他家盖房还缺木料……你看,给吧,不合法;不给吧,副业搞不成;有的生产队为订合同,蔬菜粮食,愣给人家塞!你说,我这副业队长咋当?”
“唔!这简直是没底洞嘛!”广生心里暗暗叫苦,再把生旺叫来商量吗?再给社员开会说明吗?他为难了,说:
“甭急!这回甭急!叫我计谋计谋!”
“程科长悄悄说,要是能给搞些大米,在石头量方时,给咱放宽……”志科说。
“放宽?啥意思?”广生问。
“多算些嘛!多算上百十方石头,价值一千块!”志科说:“程科长的意思,不会叫咱吃亏!”
“啊呀呀呀呀!”广生听了,吓得叹出声来,一迭声给青年人说:“不敢不敢不敢!志科,咱绝对不敢冒领公家的钱!这程科长,是个党员不?”
“当科长还能不是党员!”志科说,“我没敢给他应承。咋办呢?”
年近五十的劳动好手刘广生,丢剥了长袖白褂,粗壮的双臂又挑开一道水口子,还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办呢?”两三天来的苦苦思虑,缠弄得他脑子又胀又憋。
“广生哥——”
广生一抬头,生旺站在水渠边。
“人家不拉咱的石头咧!”生旺气哼哼地说,“我和社员在河滩等着装车,人家的汽车开到东村沙滩装石头去咧!”
“啊!天!事情做得真绝。”广生瞪着痴巴巴的眼睛,张着满是胡茬的嘴巴,实在想不到,连给他考虑的余地都不容让,可怕!
“社员们要去东村问个究竟,冷娃小伙子提着铁锨、抬扛,要是打起来,夏天人都没穿长袖衣裳……”
广生被急剧发展的事态吓得声音发颤,连声说:“快把人挡住!不敢去!谁去谁负责!”
“我挡不住!”
“硬挡!”广生说,“咱俩快走!”
二
广生跳过水渠,奔上通河滩的大路,碰见志科迎面跑来。他告诉广生,河湾东村的干部得知科长女人不习惯吃面食的“困难”,前天晚上亲自把“桂花球”大米送到程科长家里去了。“你看,咱不敢给,人家东村钻空子给塞上了。”
“狗日的,从咱碗里夹肉!”生旺听得火起,“叫我说,把狗日汽车砸了,我坐监狱!”
“迟了!你坐监狱也没用!”志科说,“我当初倒是想给了也就算了,现时就兴这个!过去讲个‘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现在是‘哪碗油水厚端哪碗’!你坚持原则吧!”
听着两个副手在发牢骚,广生却看见,河滩里,一伙一伙人往东村的沙滩奔去。村子里也骚动了,社员们下了场塄,涌下河滩来。河湾东村的沙滩上,停着五辆汽车,围着装车的社员。隐隐传来装车时,石头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听来格外刺耳,似乎对人有一种无法压抑的挑衅性质。一溜一串的社员,从刚刚显绿的玉米地里和稻田塄坎上,朝沙滩奔走,夹杂着恶声恶气的咒骂……不祥的预感骤然闯进心中,可怖的殴斗撕打的景象闪现在眼前。本来这相邻的两个村庄关系就不合卯窍啊!历史上为争水争地界而打得头破血流以至闹出人命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事情缓后商量!先去挡咱的社员!不敢闹事!”广生当机立断,说,“你俩到河滩去,甭乱说乱戳!我回村去!”
广生转回身,几乎是跑着步,奔上场塄,跑进队办公室,对正在算帐的会计姑娘说:“快,把广播机打开,叔要说话……”
武斗终于没有发生。
广生蹲在门前场地里的小碌碡上,看着一伙一伙从河滩走上场得的社员,听着好些粗嗓门气愤的咒骂,总算放心了。那骂人的话,不避讳任何人:
“这事做的太可憎咧……”
“啥球科长——吃人的贼!”
“咱队长太软,简直是阿斗……”
“砸了他的汽车,叫他程科长来……”
广生听着心里倒很坦然!尽管连他也裹进去怒骂,他一点气也生不起来。骂吧骂吧!骂两句风刮走了,只要甭打起来,打下人命就不会这么松泛了……
他蹲在碌碡上,等见了志科,又等见了生旺,他说:“听说程科长在东村,咱仨去找找!”
俩副手没有反对,三人一溜出了村。
一进东村口,就有一股荤香味儿在空中浮游。三人径直走到队长张玉民家门口,正好,院中香椿树下,摆着两张桌子,菜碟酒瓶摆满桌面,司机们坐在桌上,正在大嚼大喝。几个穿戴干净,手脚利落的妇女,不停地往桌上继续添加着碟儿盘儿。看见三人一进门,队长玉民从桌边立即站起,哈哈笑着,拉西村来的三位队长入席。
广生在空板凳上坐下,接住玉民塞到手里的筷子,又轻轻放到桌子上,问:“听说程科长今日来咧,人呢?”
“没来!”玉民说,“程科长没来!”
张玉民警惕地瞧着广生,态度很和蔼,又拉着志科动筷子。志科口畅,挖苦说:“这不是给咱预备的嘛!”玉民又拉背靠院墙蹲在地上抽烟的生旺,直性子生旺嘴里咬着旱烟袋,像钉在地上似的,怎么也拉不起来。
“我想找程科长问句话。”广生说,“跟我们订下的砂石合同,刚拉了二三百方,咋不拉咧?到底还……”
“他没来!”玉民早有准备地说:“这事你得问他,咱两个队没关系,都是卖石头哩!”
“那对!咱都想叫队里富!”广生很随和地说,随之露出一丝嘻嘻笑意:“伙计,我明天要是摆出五桌子,你一桌十个菜,我摆二十个!这车轱辘大半就滚到西村河滩咧!你咋办?”
玉民脸一红,没有反上话来。
广生即刻接上说:“你放心!你订的合同,我不抢!再说,我刘广生摆不出这席面来,倒不是西村穷到这地步……”
“你摆得起摆不起,咱管不着!”玉民脸上受不住,拉下脸说:“东村不管西村!”
那些司机们听出话味,纷纷丢下筷子,点起烟。广生一眼瞧见一个胖乎乎的司机,腰粗膀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