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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凤鞋上,珍珠,宝石,璞玉,翡翠等,一应宝贵的饰物,可说是应有尽有;但伊老人家自己所最心爱的,尤其是珍珠。伊渖说珍珠是凤鞋上最适宜的装饰品。无论大小的珍珠,伊都欢喜;因此伊御用的凤鞋上,几乎是没有一双不钉珍珠的了。那些较小的珍珠是用丝线串起来的,串得象一条花边一样,然后再把它曲曲弯弯地盘钉在鞋面上;虽然用以连贯它们的只是一根很细的丝线,似乎很容易裂断的,但是我在宫内住了几年,却从不曾见过它们裂断,也从不曾听到过有从拾得一颗打太后的凤鞋上掉下来的珍珠。
这句话听来似乎很奇怪,依我们看来,一双鞋子上,既钉着那么许多的珍珠,又且只有一根很细的丝线连系着,怎么竟不会裂断,不会落掉呢?可是我们只要想到御用这些有珍珠钉着的凤鞋的人,乃是一位年高的皇太后,我们就会相信这是很可能的了!
非但仅仅是可能的,简直是必然之理!因为常在那“鞋库”里存储着的凤鞋既有数百双之多,而新制的又陆续在增加,所以每一双鞋至多只有给太后穿一次或两次的机会,甚至一次都不穿;这里所谓一次,时间是很短的,少则半天或几小时,多则一天或二天,从无连穿三四天的事。就是穿在太后的足上的时候,也是静处的时间多,行动时间少;即使行动,伊的步子又是极轻极慢的,永无怎样剧烈的震动,所以任你把那些珍珠钉得如何之多,如何的不结实,也是断不会滚落下来的!假使说它们是极易滚落的话,那末在宫内当扫地的太监,个个都好开珍珠铺去了!这话也不是胡讲,因为太后凤鞋上,珍珠钉得最多的往往有三四百颗,少则二三十颗,普通总有七八十颗左右;这么许多的珍珠,只要常有十分之一掉下来,岂不就很可观了吗?
若问宫内怎样会有这许多的珍珠,供太后如此滥用呢?其始当然都是京内和各地的官府,以及高丽安南等属国所进贡上来的;后来呢?也不过是这顶帽儿上拆拆;那双凤鞋上钉钉,互相移用而已,否则是决不够支配的。好在珍珠这样东西,本身非常耐用,除非你用东西去砸它,轻易是不会破碎的,所以待到某一双凤鞋因历时过久(决非使用过久,更谈不到破旧两字。)而不需再保存了,鞋身便弃去,却将那些珍珠一齐拆下来,交给制鞋的艺工们收拾好,以便装点新鞋之用。
鞋面上钉珍珠的方法也有两种:第一种就是我上面所讲的,先用丝线把珍珠串了起来,然后再把这丝线钉到那鞋面上去;第二种是直接把珍珠一颗颗地钉在鞋面上,就用珍珠来代替彩线,钉成各式各样的花纹。这种钉法,不便比较结实一些,而且还较绣了花再钉珠子来得清静文雅。记得我初进宫没有多少时候,见了这种光以珍珠为花饰的凤鞋,便不由自主地赞美起来;再加还未熟知太后的脾气,竟公然露出了很羡慕的神态,太后的脾气偏是最喜把人家所羡慕的东西赏给人家,于是伊就立即教人拣出了两双一般以珍珠为花饰的凤鞋赏赐给我,我自然很欢喜的受了。但从此我见了伊新鞋再也不敢这样赞美羡慕了,不然的话,也许伊竟会绝不吝惜地把那鞋库中所藏的全部凤鞋赏给我了!或是我虽没有得到那么许多,但统计太后前后所赏给我的,也确有好几十双了;至今我还宝藏着三四双咧!
关于凤鞋的叙述,大概已没有什么可写了,现在只有最后的一点,再可以说一说。那就是鞋子和时令的关系。我们平民所穿的鞋子,尚且有棉鞋,夹鞋,纱鞋等等之分,何况太后呢?在本书第八章里,我曾经说过宫中的衣服的质料,不但须因时令而变换,便是衣上绣的花朵,也各有规定;这鞋子也是如此,可以无庸再说。只讲冬天里太后所御用的凤鞋。太后当然是不要穿那种很笨重的棉鞋的,所以伊的鞋子里,都是衬的上好的丝绵,鞋口上又有一圈皮钉着,这圈皮自然又是银鼠紫貂之类了。
太后所雇用的艺工是全部安顿在万寿山的背后的,就在昆明湖的对面一带;这一带的山坡上,很齐整地隔成了几座大小相仿的宫院,每一座宫院内住着每一种工艺的艺工,绝不相混,例如管育蚕的就有一座专用的宫院,而那些制丝的艺工也自伊们的住处和工作的场所,制鞋的又另有一处了。虽然相离甚近,但都各立门户,象几家独立的工场一样。所以这一部分的颐和园可说是小规模的工业区;里面的艺工们,终年象一群群蜜蜂似的忙乱着。不过这里所有的出品,却和全中国内无论那一家工场的出品大有不同:第一是宫所需用的丝,或茧子,或凤鞋,都不是很单纯的一种或两种,往往是数百种,数千种,每种却又不必多,只需很精致的一二件。第二是宫内的艺工的技术,经实地比较结果,确是高于他处一切的工人,无论那一项工艺,决不用一个新进的生手;每一个生手进来,必须先埋头学习,待学满了数年之后,才有被轮到工作的机会。至于那些领袖的艺工是更不容易了!伊们必须在未充领袖之前,先有了多年的超越的成绩,才得升擢起来;同时伊们的助手们还不不断地努力,以备将来升补为领袖的预备。只要待原任领袖的人年纪稍大,似乎不能再有良好的工作表现的时候,新世界领袖便在那一班修养了多年的助手中挑选出来补充。所以伊们的工作技术,永远是不会退化的,而且都有一贯的精神和秘诀,象祖传父,父传子的世传职业一样。虽然实际上,伊们都各有各的出身,彼此绝少血统或亲戚的关系;然而精神上竟象一家人无异,这是和外间尤其不同的一点!
如今回想起来,宫内的一切费用端的是浩繁得不得了,单从这引起工艺上讲,已够人活活的吓死。我在宫中住了那么几年,可说是没有一天不见有新制就的凤鞋,送到太后跟前来让伊品评和察看的。一天工夫,至少必有一两双,多至五六双;这样一月一年的累积起来,数目自然是级大的了,而这笔费用之巨,也可以想见了!这还不足为奇,因为鞋子毕竟还只能算是一种小东西;更奇的是那些一件的宫袍和绣服,也是同样滥费地生产着。寻常的富贵人家,每人每隔十天做一件新衣服,已算是很阔绰的了;太后的新衣,却是平均每天一件,或竟不止此数,岂不令人咋舌?不过裁制这引起宫袍和绣服的缝工,却不是女性,而是男性的太监,他们毕竟还是先学会了缝工再做太监呢,还是先做了太监再学会缝工的?那我可不曾推究过!只知道他们的工技,也是优等中的最优等,决非外面的缝工所能比拟的。但他们的日常生活据说是和那些女性的艺工并不相同的,大概是比较苦一些。他们的工作虽然大部分也得由他们自己用心设计,可是太后偶然高兴,要怎样改动,他们就必须立即照办。在每一件新衣服的毛样没有得到太后的核可以前,更不准随便动手;不比那些制鞋的女工是可以自作主张的,打好了样,即可绣作起来。然而也就为这样,鞋子的浪费更大!除却极少数深合太后尊意的几双之外,十分之八九,都什么古玩似的一行行地终年陈列在那庞大的鞋库里,到相当时期便弃去。要是宫袍和绣服也是这样,只怕内库里的银子更要完得快了。
接下来我还得讲一讲太后所穿的袜子。读者中谅来不乏年岁较高的人,当可记得前二三十年时,那些妇女们足上所穿的是怎样的一种袜子,太后所穿的,也大体相同。那衬统都是很短的,和盛行的短袜差不多。
依消费的价值和用途而论,袜子当然是比凤鞋更小的一种东西了,而且无论怎样会考究的人,也不能在袜子上考究出什么花样来,所以宫内还不曾另设一种制袜业,而让那些制鞋的艺工们负责兼办。虽然如此,太后对于伊自己所穿的袜子,却一般也是非常的注意,挑剔得很厉害;伊每天必须更换一双新的袜子,换下来以后,便断乎不要再用了。在伊的心目中看来,一双袜子真和一条线一般的不值钱!可是天地良心,伊的袜子委实也是值钱的!它们的原料是上好的纯白软绸,做工更是十分的讲究,做得和伊老人家的尊足再适合也没有,差不多处处是极服贴的,就是现在我们所穿的丝袜要有这样的成绩,也不容易,何况那时候只凭着人的双手所做出来的东西呢?
每一双袜子上,必有两个合缝,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这是因为软绸制的袜子,究不如现代的线袜或丝袜一般的富有伸缩力,所以必须在袜统上开出这两个合缝。不然人的脚将怎样伸进来呢?可是从美观着眼,这两个合缝毕竟不能不算是一桩缺陷;太后是最爱美观的人,当然要竭力弥引缺陷的。于是那些善用针线的艺工们,便给伊想出了一个绝好的补救办法,就是用各种颜色的丝线,在那两个合缝旁边扎出一些特别的花样来,这样就把那两个合缝隐藏过了,倒象也是花样的一部分;不过这里所扎绣的花样却不能和鞋面上一般的层出不穷,大概只能限制于蝴蝶和蝙蝠两种,别的虽然也未必一定不能用,但用上去了,想来也是不会怎样好看的。
太后足上的鞋袜,我已经是论得很清楚了,至于伊的穿法那是和寻常的旗人相同的:袜子约比鞋墙高出三四寸,用一根细软的绸带,先自紧扎在腿部上,然后再把裤脚管拉下来套在袜统上再用一根绸带扎缚起来;这根绸带的颜色总是和裤子本身的颜色相同的,多半还是一段料子上裁下来的。这种扎裤脚的方式,经我们此刻想起来,必然是非常难看的,然而在从前时候,大家都如此,倒也不觉得什么异样,而且因为有了这两重的扎缚,不但那袜子决不会皱拢,便是那裤管也从不会散开来的,所以行动时永远会使你觉得很干净爽利。
因为有这么许多的凤鞋和绸袜,需要赖着那些制鞋的女工们的双手造作出来,所以这一班姑娘虽然在形式上或阶级上都和宫内的宫女略相同,但实际上是大有分别的!宫女在宫内是一些
没有什么地位的,竟可说比太监都不如,种种粗重的工作,伊们都有份,简直是整日在忙着侍候别人,而当艺工的却不但不需去服侍人家,并且还有指定的太监为伊们服役咧!至于饮食方面,更是特别的优待,每餐也必有极丰盛的菜肴,给伊们享用,和太后所用的膳食一般都是由御厨房所承办的;寻常当一个小官人家的宅眷用的膳食,那里能比得上伊们?再加在进膳的时候,也有好几个太监在旁边给伊们端菜,盛饭,撤席,一些也不用伊们自己动手;就是伊们所住的卧房里,每天也有小太监们轮流着进去收拾的;因此,伊们除掉为太后绣凤鞋,制袜子以外,可说是一无所事了。这末免太优待了吗?不过说穿了却是不值一笑的!原来这种刺绣的工作,若要求其光洁,对于艺工们的手指也有很大的关系;要是伊们的手指因为常和粗糙的东西接触的缘故,弄得很粗糙了,那末绣起花朵来,那些丝线也不免要给伊们弄毛了。就为这样,太后才不许伊们做别的工作的,倘非如此,伊们休想能有什么太监来承值,少不得要教伊们自己照料一切了!
据太后告诉我,这些制鞋的艺工是极不容易培植的,通常每一个小女孩子,任凭怎样的聪明伶俐,或者对于寻常的绣作工夫怎样的精到熟练,但要过宫来为太后打鞋样,绣鞋花,做袜子,却至少必须费三年的工夫去学习,依我看来,即使学习了三年工夫,也未必能完全精熟,未必就有良好的成绩。我觉得非在学满了三年,再专心从事于这项工作达四五年之久,便决不能深入堂奥,运用自如,因为有许多的秘决,都不是一索即得的。
读者试想上面我们讲的都是何等的琐碎啊!在颐和园内,就象蜂窝似的簇聚着这么许多特殊的工业机关,它们又是一般的琐碎,一般的忙碌,个个艺工都在不断的努力着,可是伊们和他们的所以要如此努力的原动力,都只是发乎太后偶然的高兴:伊老人家只要随意想一个念头,便够这些艺工们忙碌了!虽然伊们和他们同样都受一远胜过寻常的工人所梦相不到的优遇,可是对于工作是半些不能有什么主张的,所以就称他们为一群男女犯人,也未尝不可。
不过在事实上,无论男女艺工,看起来大半倒是十分舒适乐意的犯人,自愿无期的安处在这座监狱中。
他们这样劳苦的工作几年或几十年之后,难得逢到凑巧,有某一个人的作品,竟给太后爱上了,当着众人赞美了一句;这个人便会快活得连自己的生辰八字也忘了,而其余的人,也会因此受到激励,格外甘心的埋头力作起来。但是太后岂肯随便赞美他们的?真不知道要隔多少时候,才有这样一次希逢的盛事呢!
太后每次和我谈到宫内这些工业,总得有一长篇的话儿,不是计划怎样增添新的生产品,便是打算怎样训练新进的艺工,而且语语精详,颇切实用;因此常使我暗暗地佩服,深信伊老人家如其给人家聘去管理什么工厂,保管是一个极能干的领袖。尤其教人诧为天赋奇才的是伊的记忆力;常有许多很小很小的事情,虽然那些亲临其事的艺工也忘怀了,而伊老人家却依旧还记得很清楚。因此,无论那一项工艺,这总提调的一职,都非太后自任不可。
第二十六回 御犬厩
有一天的早上,我们都准备好了,快要随太后出去上早朝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太监气急败坏的撞将进来,满脸堆着一种了不得的郑重的意态,似乎惟恐误了什么大事般的急忙忙地带来了一个报告。
“老佛爷!”他兴奋得象一头猴子一样,跪在地上嚷道:“奴婢方才瞧见那黑宝玉已生了四头小狗了,所以赶着来禀报。”
太后一听,眸子里立刻就闪出一种表示喜悦的光芒来。这里所说的“黑宝玉”,乃是一头狗的名字;狗是太后所癖爱的东西,至少也可以说是太后所癖爱的许多东西中的一种。伊既然爱狗,自然就要养狗,而伊的养狗,却又和寻常人大不相同:伊把这事看得非常的重大,一些不轻忽,伊特地教人搜集了许多讲论怎样选择狗种,怎样分配饲料,和怎样训练小犬等等各项专门技术的书来,让伊自己在闲暇的时候阅读研究,所以伊的狗可说无一不是谱系分明,久著良誉的佳种。
太后也曾问过我,究竟我对于狗这一种畜生,有没有什么兴趣,我告诉伊我也是跟伊一般的爱弄狗,这倒是真话,我至今还是很欢喜狗咧!而我当日在太后那里所见的那些狗,尤其觉得名贵可爱,它们多半是真正的北京小种狗,头和鼻子都是很短的,不过它们的毛片却并不一律,各种花色都有。
如今且说当日太后听到了黑宝玉已生下小狗的消息之后,便立即欣然说道:
“等一会待我们下了早朝,我们必须先到那先到那狗房里去走一遭,瞧瞧那四头新产的小狗。”
无论什么事情,不管它大到怎样,或小到那样,只要太后对它发生了兴趣,想认真去做它的话,便永远是可以实现的!所以我想就是不幸在这一天的早朝上,那些大臣们有什么关系国家兴亡的大事奏上来,伊必然也不会注意;除非说望京城外已到了什么外国军队,立刻就要打进宫来,这样伊也许还会注意注意,否则是决不能把伊全神贯注在那四头新产小狗上的注意力,移转过来的。说实话,我那时候的心上,也完全给许多的狗影包围住了,只望早朝快些完毕,好赶快去探访那一座御犬厩。因为在这一日之前,我虽然已进宫了多时了,但太后的狗房,却还不曾去过一次。我那时已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每天渴望能够随侍太后,上各处未曾涉足的新地方去看看;尤其深中下怀的是太后每带我上一处新地方去,必然有许多很有趣的话说给我听,使我感觉到非常满意。
我们虽然都在殿上站着,象每天一样地看着丹墀下面的那许多王公大臣们逐个逐个的走过来,一面唱着他们自己的名字,一面恭恭敬敬地望上叩头,每个人都穿着全副的公服,美丽得犹如花一团,锦一簇。这种景象,本来是我久看而不厌的,但今天我却引不起什么兴趣了,反觉得他们的行动太迟缓,误了我们前去看狗的大事,恨不能高声催促。我再偷眼去瞧太后,只见伊也似乎很焦灼,说话比往常急了许多,所有的奏章,当殿一概不看,只教太监们收了起来再说。
然而这个早朝毕竟也不能太草草,仍须隔了相当的时间才完毕。完毕之后,我们便一起随侍太后退回内宫去,先让伊匆匆地更换了一套比较轻便的服饰,以便行走,然后大家依着往常的的次序,排成一列散乱的队伍,纷纷簇拥着太后,绕过了万寿山的一角,径往那御犬厩行去。这座御犬厩的地位是就在我上一章内所讲的各讲的各业艺工的工房的左面,和那制丝的工房离得很近,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