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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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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想象得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男人,一个接着一个。

  我说:“姜姑娘,我想同你吃一杯茶,你肯赏脸吗?”

  “有事同我说?”她很懂事。

  我点点头。

  才二十多岁的人已经这样成熟稳定,姜姑娘真是不可多得的一个女子,将来谁娶了她,是真有福气的。

  “陈太太,你的身份也很神秘,如果你不介意我多嘴——这真是职业病,对于人家的处境,我总是来不及的发表意见——假使银女只是你丈夫生前的女朋友,你就不必追究太多。”

  “我认为人类的智慧,你应当知道,开始新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姜姑娘说。

  我说:“我也知道。”

  “你当然知道,我有这个信心。”

  “一杯咖啡?”我再试探地问。

  她微笑,“我的职业令我认识很多不同的人。”

  司机把我们载到咖啡座,面对整个香港,蔚蓝的天空澄得很,完全是小学生作文的好题材。两个世界,完全是两个世界。我想,这样的阳光生生世世照不到九姑的一家,我低下头转着咖啡杯子。

  姜姑娘耐心地等待我开口。

  我终于说:“姜姑娘,实不相瞒,银女此刻在我家中。”

  她睁大眼睛,一脸的不置信。

  “她住在我家,已有十来日了。”

  “是她自愿的?”

  我点点头,“我不致于会愚蠢得拘禁未成年少女。是,是她自愿的,难就难在这里,假使她要拉开门走,没有人可以阻止她。”

  姜姑娘略为不安,“以银女的为人,她随时可以咬你一口,告诬你。”

  “那我倒不怕,”我说“我有证人,现在我家里有全职女佣,她可以告诉每一个人,大门并没有上锁。”

  “为什么,陈太太?”

  “为了很复杂的理由。”

  “陈太太,我真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是为了什么。”

  “我有律师会随时忠告我。”

  “你要当心,陈太太,”每个人都叫我当心,“象银女这样具兽性的女孩子,不知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已经想过最坏的一步,所以你得答应我,姜姑娘,有什么事,你会帮我,因为,你清楚银女比我更多。”

  姜姑娘无奈地说:“我说过,这是我的职业。”

  “谢谢你。”

  “我想通知九姑一声,你可以把地址给我吗?”

  “我会对九姑说,银女住在朋友家。”我说。

  “当然,我想我们应该这样做,并且……假如她们需要什么帮忙——”

  姜姑娘摊开手,“谁帮得了她们?刚才你也见过,这根本是根深蒂固的社会问题,谁救得了她们?”

  我低下头,“或许银女在我那边会得好转。”

  姜姑娘摇摇头,“你太乐观了。”

  我取出钞票,姜姑娘接住我的手,她抢了帐单。

  有人说:“两位女士真客气。”

  我一抬头,是季康。

  “呀,来,我同你们介绍,季医生,”我笑,“这位是姜心仪小姐,我的新朋友。”

  季康答说:“我约她,她老是说没空,原来是姜小姐面子比我大。”他拉过张椅子坐下来。

  姜姑娘很大方,也跟着我们微笑。

  我说:“我们刚要走,你呢?”

  “陪家人来吃这里的蛋糕,”季康向另一方努嘴,“也差不多了,我送你们回去。”

  “我有车子,你送姜姑娘吧。”

  姜姑娘连忙说:“不用了,我住得很近。”

  季康讶异说:“‘姑娘’,你是护士?”

  “不,”她笑答:“我做社会工作。”

  “啊,难怪,来,姜小姐,我送你。”

  我们在门口分手。

  

  







银女第五章 野性难驯



第五章 野性难驯

  回到家,我知道事情没有想象中太平,一打开门,就看到银女与一个年轻男人在咭咭笑,一边喝啤酒吃花生米,一边听音乐。

  我说,“怎么,是朋友吗?介绍我认识呀。”

  那个小阿飞转过头来,我顺手关上音乐。

  银女说:“这是我的朋友尊尼仔。”

  我很客气的说:“派对该散了,再见,尊尼。”尽量不使面孔露出不快的神情。

  银女还识相,向小男朋友使一个眼色。他显然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衬衣团得稀皱,有点依依不舍,他也向银女使个眼色,两人眉来眼去,热闹得很。

  银女把我拉至一旁,偷偷的说:“有没有一千块?”

  我扬起一道眉:“有什么用?”

  “尊尼手头不便。”

  我问:“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银女忽然固执起来,“他是我的好朋友。”

  我只觉得这件事一开头就简直无法收拾,但是现在不给她,又令她下不了台,造成反感。

  我多希望身边有个人做白脸,好使我这个红脸脱险。

  正手足无措,朱妈忽然过来说:“要多少?”

  银女竖起一只手指。“一千。”

  我松出一口气,还假意说:“朱妈,别给她,做惯手势,我连你都开除。”

  朱妈真是个女拍档,用手挡我,自口袋掏出五百元钞票,“就这么多。”

  银女也不再讨价还价,接过就塞给小阿飞,他就得意洋洋自顾自开门走了。

  我不再出声,回自己房间。

  真是麻烦。

  与银女共同生活四个月都那么烦恼。

  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情愿生癌。

  姜姑娘说得好,如果我要想救活银女,我就太天真了。

  朱妈来叫我吃饭。

  我刚淋完浴,用毛巾擦身子,感激之余,忽然很孩子气地道:“谢谢你救了我,你是女黑侠木兰花假扮的呀?”

  朱妈一呆,“什么?”

  “没什么,刚才多亏你。”我把钱还给她。

  “太太,我看你也够头痛的。”她替我收拾浴室,“谁要了你这样的媳妇,怕没修了七世。”

  我心头一亮,笑了起来,难怪我要做这样荒谬的事。

  这跟干革命一般的有痛苦的快感。肴,我赢得了全世界的同情。我套上松身衣服,到饭厅坐下。

  银女有点忐忑不安。

  “怎么,吃饭呀。”我说。

  “你没有生气吧。”她似乎过意不去。

  我讥讽地问:“你还怕人生气?”

  她不响。

  “以后别叫他来。”我见好便收蓬,“这种男人不是好男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好?你才见他一面。”银女不服。

  我微笑,“这还不容易,向女人要钱用的断然不是好男人,好男人是赚了钱来给女人用的。”

  “现在男女平等。”她瞪着我说。

  “是吗?那为什么你有身孕,而他没有?”

  银女气馁,“做人要讲义气。”她又找别的题目。

  “你妈妈对那个男人也顶有义气,为什么你不赞同?”我缓缓地问。她跳起来,握紧拳头,看牢我。

  我也看牢她,咱们两个人象竖起了毛预备打架的猫,大战即将爆发。

  “你都知道了?”她问。

  “我去看过九姑。”

  银女恨恨的说:“我恨,我恨她。”她大哭起来,“我巴不得杀死他,我要亲手杀他。”银女语无伦次。我连忙放下筷子过去搂着她,她伏在我胸前,抱紧我的腰身大哭。

  “来来。”我拍着她的背哄她,“不怕不怕。”

  朱妈静静在一角观看。

  “有我在这里,什么都不必怕。”我喃喃地说。

  “你千万不要照你母亲的老路走,你为她不平,我何尝不是为你不平,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听我的话,我不信你是个烂苹果。”

  她渐渐平伏下来,朱妈绞来湿毛巾,我替她擦掉眼泪鼻涕,天呵,她额头还长着密密的茸毛,如果她真是我的女儿,我只好去跳楼。

  “去吃饭。”我说。

  我自己喝半碗汤便难以咽下。

  朱妈说:“太太,我帮你做几个清淡的菜。”

  我疲乏的摇头,“吃不下。”

  “你已经瘦了一圈了。”

  我又摇摇头。

  银女匆匆的吃着,狼吞虎咽。

  社会的错,我嘲弄地想:活生生的证明。她有朝一日会向善吗?不要紧,她底下还有四个妹妹会得承继她那伟大的错的事业,一直错到底。

  我用手撑着头。

  银女放下筷子,过来坐在我对面。

  “有桑子冰滇淋,”我说:“叫朱妈拿给你。”

  她忽然说:“我不给他钱不行。”

  “怎么不行法?”

  “他会离开我。”

  “求之不得呢。”

  “他离开我,别人就会欺负我。”

  “谁?”我问:“你可以报告警察,这是个法治社会。”

  “我怕。”

  “怕什么?会有人保护你。”

  “怕没有人爱我”她率直得可怕,“怕寂寞。”

  我的鼻子一酸,泪水涌上双眼,硬硬地忍住。“啊,”我淡淡地说:“原来是这样,我不是在这里陪你吗?”我们都为这类恐惧而付出庞大的代价。我浩叹,莫论是女医官或是问题少女,我们都为怕寂寞而付出残酷的代价。

  “你只是为了孩子,”她说:“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人会理我。”

  “将来孩子也会陪你——”

  “我不要他,我不要他!”

  “——你会认识新的朋友……我们都怕失去爱,但是这个男人是否真的爱你?抑或他象你妈妈那些男人?来了去了,你又多个妹妹。”

  “我恨她,我也恨我自己!”她发起蛮来。

  “别激动。”我按着她的手。

  “大家都累了,休息吧。”我说。

  银女又嚎哭起来。

  我在一旁静静的等她发泄。

  她渐渐哭得倦了,蜷伏在沙发上睡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朱妈将窗子开了一条缝,细条子的百叶帘成幅轻轻拍动,象是有谁挣扎着钻进来。会是谁呢?

  小山?

  旧屋里—匹匹的比利时花边纱帘已经拆下来送给无忧,陈小山繁华的世界已经告一段落,他的花团锦簇一去不再。我转了个身。

  一直嫌他选的床太软,几百只弹簧,率率直直,无处不在,现在置了张简单的小床,又嫌窄。

  做人更是如此,这样不满,那样不满。嫌这个嫌那个,一回头,半辈子已经过去。

  隔壁房间的银女不知睡熟没有。

  帘子仍然晃动,终于我起床把窗户关紧。

  第二天我起床在看报纸,银女起床来便找吃的,朱妈把她喂得好,我只觉得她已经胖了,腹部微微隆起,样子很秀气,并没有挺胸凸肚。我很喜悦,我们又挨过了昨天,今天是全新的一日。

  银女扬声:“喂,你怎么老不吃东西?怎么,是神仙?”

  我微笑,放下报纸,捧起茶杯。

  “减肥?”她问。

  我仍然不出声。

  “我想出去走走。”她坐过来。

  我呷一口龙井,“我陪你去。”

  “你不方便去。”

  “那是什么地方?男厕所?”我微笑。

  银女很诧异,“有时候你也很有趣,会说一些笑话。”

  “谢谢。”我说:“今天我们不出去,我教你打毛衣。”

  “不要。咦,打毛衣!”

  “那么学英文。”我说。

  “会说英文。”她挺挺胸口。

  “是吗,”我点点头,“原来你会英文,啊,失敬。”

  她也笑了,“当然没你说得好,你别取笑我。”

  “我们就这样聊聊天不好吗?”我诚恳地说:“这是难得的机会,你跟我有这个时间来交通。我做医生已有十年,从来没有放过假,我们是有相当缘份的。”

  她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我,过一会儿他说:“本来我最不听话,不知为什么,你说什么,总是不能不听。”

  我握住她的手,“我很感激。”

  “因为你做的与说的一样,你以身……以身作则。”

  我笑了,“你还在偷偷抽烟?”

  “你怎么知道?”

  我指指鼻子,说:“闻得见,快别抽了,朱妈替你买了口香糖。”

  “以前我还抽大麻。”她似乎有炫耀之意。

  “是吗?大麻能解决什么问题?白粉又能帮什么忙?一个人靠的意志力与一双手。”

  她呆住,“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连姜姑娘都没有这样说。”

  “姜姑娘给你搅得晕头转向,自然来不及说教。”我笑。

  她笑了,躺在沙发上看杂志。

  近中午时分,司徒同我说,他预备向陈先生宣布这个消息。

  我沉默一会儿,问他:“你认为时机成熟了吗?”

  “不是我认为的问题,而是他们已经支持不住了。”

  “好,你同他们说。”我放下电话。

  没有什么比心死更可怕,两位老人心一死,身体很快会放弃。司徒说得对,事情不能再拖。

  我已同司徒约好,把陈氏夫妇认作我的父母,免得银女多心。

  “——你听见吗?”银女不知说了什么。

  “对不起,我没听到。”

  “你真是奇怪,”她说,“我住在你家,你还要对我说谢谢,抱歉这些话。”

  她停一停,“要是我永远能够住在这里就好了。”

  “那也很简单,”我说。“将来你的家,说不定会比这里好得多。”

  “说说而已——我想出去散散步。”银女说。

  “去看朋友?找尊尼仔?”

  她不出声。

  我微笑,“我陪你到附近公园去坐坐,那些人,你能远就远着他们,你等我去换件衣服。”

  我进房,找手表时遍寻不获。

  朱妈进来,“不见了什么?”

  “金表。”

  朱妈不说啥,眼睛却表露一切。

  我解嘲的说:“一切都收起来,只剩一只表,我不能不戴手表呀。”

  “或许还在她那里,你带她下去走走,我来找。”

  “尊尼仔来过又走了,我看不用费心。”我懊恼地说。

  “那时你的表还没有除下来。”朱妈提醒我。

  “不用多说了。”我深深叹口气。

  银女不是不喜欢我,但是她无法不做这些顺手牵羊、欺诈勒索的行为。一切已在她血液里,多说无益。

  我与她到超级市场去,她显得精神百倍,吱吱喳喳,说这个说那个,非常合作。

  我很沉默,直到瞥见她把一双丝袜偷进口袋。

  我低喝:“你干什么?”

  “没什么。”她的表情完全不象做错事,一点无所谓,象这是嗽口洗脸一样。

  “放回去。”我忽然生气了。

  她一呆。

  “家里起码有一百双丝袜,你还偷这个干什么?为了三块钱做贼,划得来吗?亏你还在第一夜总会做过,没吃猪肉,也见过猪跑!还有这么瘪三格。”

  她只好把丝袜放回去。

  “以后不准在我面前偷鸡摸狗。”

  她倔强地反问:“三块钱不做贼,三万做不做?”

  我忍无可忍,“闭嘴!”

  她果然闭紧了嘴巴。

  我心中顿生梅意,我不是惩教署职员,我对这个女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们携带一些饮料食物到小公园坐下,我的感觉很迷茫,开罐啤酒,缓缓喝,象是坐在大学校园中,一转头,仿佛就可看到陈小山嘻嘻的走来。

  “你生气?”银女又问。

  “我生气有什么用?”我叹息,“姜姑娘何尝不生气,你母亲也气呀。”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银女讪笑,指的是她母亲。

  我说:“她虽然不能自救,也想救你。”

  银女一面孔的轻蔑。

  我静静地说:“银女,我的手表呢,还给我。”

  我预备她抵赖一番,但是她没有,她自口袋取一出张当票,递给我。

  “当掉了,”我不置信,“这么快的手脚。”

  “我自窗口抛下给尊尼仔,叫他把当票取返,他自门缝塞进来,我捡起放在口袋中。”

  我一看,当了一万块,气得我笑出来,“好一双雌雄大盗。”

  “谁叫你有钱不给我们。”她还理直气壮。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对你好?”我问她。

  “你是对我很好,但是我们手足要花钱呀。”她仍然不觉羞愧。

  我呆呆地看着她,这是第二个世界里的人,不能以常理言喻。我问:“你决心眼尊尼仔混下去?”

  “我没说过,看将来怎么说。”

  “你有将来吗?你以为你有将来?第一混不下去,到小舞厅,小舞厅维持不住,再往下走。你看到你母亲?她就是你的镜子,你还不相信?”

  她掩起面孔。

  “银女,我老实告诉你,你别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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