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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小玉道:“君兄是说……”
君不畏当然无法加以解释,这中间还有着大阴谋,而这个阴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君不畏已经答应过石小开了,这件事他要守口如瓶,而石小开还等着君不畏回小风城取那余下的八百两银子。
君不畏起身,道:“你们这里快准备,也许我与包老再乘你们的船回小风城。”
苗小玉道:“包老也去?”
君不畏道:“我只是猜想。”
于是,君不畏又匆匆地走了。
苗小玉站在岸边看着君不畏离去,那模样就像小妇人可怜兮兮地送走自己丈夫似的。
小风城“跨海镖局”的苗大小姐也似乎变了,她变得有些纤弱与无奈,她那种带着几分阳刚之气的架式,如今已不再出现了。
君不畏又走回沈家赌场来了。
沈家赌场后院里的尸体已被沈娟娟处理了,只不过大门口的那辆大车仍然停在那里。
沈娟娟见君不畏走进大门,她把一张俏嘴嘟起来。
“你这个人,不是要赌牌九吗?怎么赢了三把就溜掉,也不对我说一声。”
君不畏笑笑,道:“我好像对你说过,这是白天呀,白天我们都有事情,你说对不对?”
沈娟娟道:“君兄,我这里没有白天与晚上,你呀,也别分得那么清楚,只不过,你回来就好,你呀……嘻……”
沈娟娟暗中捏了君不畏一下,吃吃地笑了。
君不畏道:“你去准备吃的,我这就去看看包老,唉,他的伤不知如何了?”
沈娟娟暗道:“包老已经吃过东西了,我看他死不了,精神也好多了。”
君不畏道:“你看过他了?”
沈娟娟道:“过午不久去看的。”
君不畏道:“那好,我去看看就到你房里来。”
沈娟娟高兴得眼也眯起来了。
包震天果然精神好多了。
君不畏推开房门的时候,包震天刚刚坐起来。
他已经可以坐起来,见君不畏走进来,不由张口提气,道:“君老弟,快过来。”
君不畏道:“恭喜包老,你又无恙了。”
包震天咬咬牙道:“真想不到,我会上当之后再上当,过去的军中朋友,难道他们一个个都背叛北王了。”
君不畏心中藏的秘密,却又不能这时候说出来。
他忘不了石小开的阴谋,却也无意帮包震天。
他只关心包震天的伤势。
包震天拉住君不畏,道:“君老弟,我有一事求你。”他咽了一口口水,又道:“我欠了你两条命了。”
君不畏笑笑,道:“包老有事尽管吩咐。”
包震天道:“陪我去一趟扬州。”
君不畏道:“去扬州?找谁?”
包震天道:“我要去见北王。”
君不畏道:“北王韦昌辉?”
“不错。”
“我能去?”
“去做我的见证。”
君不畏哈哈笑了。
包震天道:“你笑什么?”
君不畏道:“如果我是你,我不去见北王。”
包震天道:“我要把两次被坑之事向北王亲自报告,更重要的是要北王知道于文成他们三人已背叛转而投靠东王了。”
君不畏摇摇头,他心中明白这件事只是石不全暗中设下的阴谋,但他却不能说,也不愿意说。
他除了答应过石小开之外,更重要的乃是他并不喜欢太平天国。
既然不喜欢,那就看着他们内讧。
君不畏道:“包老,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转回小风城。”
“再去找石不全石老爷子?”
“不错。”
包震天道:“问题是石不全答应的三十万两银子已全部交给我了。”
君不畏道:“你更应该回小风城。”
包震天道:“你说个道理。”
君不畏不慌不忙有条有理地道:“包老,传说北王猜忌之心很大,可有这回事?”
包震天一愣,道:“有人这么说。”
君不畏道:“如今你丢了三十万两银子空手而去,反说是被于文成三人坑陷,北王会相信吗?”
包震天道:“北王信得过我。”
君不畏道:“至少也认为你办事不力,庸才一个。”
包震天一瞪眼。
君不畏又道:“所以我以为你应该再回小风城,找到石不全之后请他协助,万一不能助你,也要他写个字据,证明他已交了银子,然后再去‘跨海镖局’取一证明,证明包老确实在交割银子之前被于文成三人突袭几乎丧命。”他笑笑,又道:“包老,有了两处证明,你才可以安心地回到北王面前报告这段经过。”
包震天闻言,立刻点头道:“君老弟,你的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咱们就这么办。”他伸手拉住君不畏,又道:“老弟,我再一次请你协助,咱们一齐回小风城。”
君不畏当然要回小风城,但他仍然故意地锁紧眉头而不立即答应。
包震天道:“怎么样,老弟有困难?”
君不畏重重地一掌拍在大腿上,道:“也罢,有道是同船过渡两百年的修行,咱们已同船两次,我玩命也奉陪你老再回一趟小风城。”
包震天满意地笑了。
“君老弟,够意思,我有回报的。”
君不畏道:“回报?那就见外了,哈……”
他笑得十分得意,几乎耸肩笑。
包震天也笑,但他笑得痛苦,如果他用力笑,胸口便是一阵痛。
君不畏与包震天二人正说着话,院子里,沈娟娟已大声地叫喊了。
“君先生,吃酒了,菜冷就不好吃了!”
君不畏拍拍包震天,笑笑道:“包老,你休养吧,我去填饱肚子再说。”
包震天拉住君不畏,低声道:“君老弟呀,我好担心呢。”
君不畏道:“担心?担什么心?”
包震天道:“自从我清醒以后,发觉咱们住在沈家赌场,我就开始担心了。”
君不畏笑笑,道:“是为了我们在海上我得罪了沈文斗的事?”
包震天道:“你还打伤海盗的二当家侯子正呀。”
君不畏道:“你担心沈文斗返回来?哈……包老,我从不去想那么多,眼前的事最重要,眼前我去吃酒了,哈……”
君不畏一边说一边轻快地走出房门,只见沈娟娟又换了一套衣衫,水绿色丝裙拖到地,大红绣花上衣穿得快要勒进肉里了,可也把她那柳腰衬托得细极了。
沈娟娟见君不畏走出来,便吃吃地笑道:“你说你饿了,我便亲自为你下厨,弄了两样宁波菜,不太咸还带甜味,吃了叫你拍手叫妙。”
君不畏哈哈笑,道:“我有口福了。”
他伸手搂住沈娟娟的腰,又道:“我五福临门了,哈……”
沈娟娟把臀扭半圈,俏生生地露齿一笑,道:“五福呀,什么五福?”
君不畏道:“平常人说的五福,大概是福禄寿财喜,我的五福乃是吃喝摸看抱,十分地现实呀。”
沈娟娟道:“初见你老实,再看你有本事,如今你原形现了,你并不老实。”
君不畏道:“那么,我的本事呢?”
沈娟娟道:“本事嘛……还可以啦。”
君不畏开怀大笑了。
沈娟娟的房内是十分雅致的,那种带着几分迷人的味道,着实令君不畏心猿意马。
桌面上四样菜还冒着热气,两副杯筷之外,仍然只有一壶酒。
沈娟娟与君不畏并坐,二人对杯饮着酒,沈娟娟夹菜自己不吃,她送到君不畏的口中。
“你尝尝,这是我为你做的糖醋鱼。”
君不畏张口咬,他当然来者不拒。
他吃着,还模模糊糊:“嗯,好吃……”
沈娟娟一听就乐了。
她把酒慢慢地斟,小口地喝,手上还有小动作……
什么小动作?她不时地去摸君不畏,有时还故意地捏一下。
她捏得很技巧,不痛却带些痒痒的,这便令被捏的人会吃吃笑。
君不畏几次就忍不住笑了。
沈娟娟很会闹酒,君不畏没上过酒家,如果他去酒家,便知道沈娟娟的闹酒不一样。
酒家女闹酒是会喝酒,酒客被逼得陪着酒女猛灌酒,酒喝得越多,酒家老板越高兴,因为他们的酒不便宜,比别人的贵几倍。
沈娟娟不是这样的,她全部只有一壶酒,小酒杯一点点,酒杯中却满是情调。
她把酒杯送上君不畏的唇边,只那么沾一下,她才又把酒送到自己唇边舐着,露出那像泥鳅的舌头,逗得君不畏直发笑。
君不畏明白,她的舌头在大床上更会逗。
有许多事无法仔细说,就这样,两人吃到天黑才收场,当然,君不畏不能走了。
这时候他也不打算再走。
沈娟娟也交代前面赌场管事,不叫就不许有人到后面来打扰她。
房外的门插上闩,灯也熄了。
内室的门掩着,沈娟娟把灯罩换成赤红色,她说这样才有情调。
绣罗帐垂下来,象牙床上弹簧垫子改铺水绿色被单子,沈娟娟对君不畏说得妙,这样子两人就好像水中的游鱼一样自由自在地想怎样就怎样。
沈娟娟又加了一个长长的大枕头,她说有时候还真的需要这样的大枕头当道其。
什么叫道具?君不畏不懂也装懂,装懂的最好表示便是哈哈一笑。
君不畏坐在床边一直发笑。
沈娟娟就好像一个美丽的小妇人侍候丈夫上床似的,她一件件地铺设着,也一样样地解说着,光景她早就打算今夜好生享受一番。
君不畏不动,因为不到他动的时候。
他只点头笑,觉得他还真幸福。
至少他眼前很幸福,因为他从不想过去,也不为未来打算。
是个把握现在的浪子。
天下所有浪子没有一个去想未来,因为他们是浪子。
浪子有浪子的人生观,君不畏就是这样。
他只笑着,看沈娟娟那细腻的动作。
接着沈娟娟坐在他的面前了。
君不畏发现沈娟娟突然不笑了。
沈娟娟不笑,便令君不畏想起在沈家门初次看到的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
那时候沈娟娟就是个大家闺秀,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如同一个荡妇。
其实有许多酒女神女,他们平日里装扮高雅,举止文静,谈吐斯文,有谁会想得出她们会是那样的女人。
沈一雄绝对不知道他的女儿—— 沈家堡的大小姐,会是个淫娃。
当然,沈一雄更不知道他的儿子沈文斗在上海也有两处藏娇之地。
沈娟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本来端庄地注视着君不畏,但她的眼神似乎勾去了君不畏的魂,就如同她抓到了俘虏。
她也微微地翘起嘴巴,半仰起粉白带红的脸。
君不畏不是鲁男子,他乃标准的浪子,当然明白沈娟娟的表情。
君不畏开口了:“娟娟!”
“嗯!”
“我有话问你。”
“我在听着。”
“如果令兄知道我们在一起,而且……”
“哼,他不敢管我。”
“为什么?他是你大哥呀!”
沈娟娟道:“他己不正焉能正人,他在上海养了两个姑娘,而他,还要我帮他去找那小风城的保镖女苗小玉,他要求我就不敢管我。”
沈文斗追苗小玉,这件事君不畏早看出来了。
在沈家堡的时候,君不畏便知道了,只不过苗小玉并不喜欢沈文斗。
但就在这三更天刚到,房内红灯高照之下,突然间,附近传来一声怪叱声,这声音来得真不是时候。
“娟娟!娟娟!”
弹簧床猛一弹,沈娟娟低叱:“可恶,他怎么这时候来找我?”
君不畏一挺而起,道:“你大哥的声音。”
沈娟娟真是心不甘情不愿拉件衣衫胡乱穿,她按住君不畏道:“你睡着,我出去。”
君不畏看着沈娟娟举着灯往外面走去,他笑笑……
“娟娟,娟娟,你出来!”
“是哥吗?这时候你来干什么?”
回应着,便把手上的灯放在桌上,走过去拉门闩。
“呀”地一声门开了,沈娟娟吃一惊。
她为什么吃一惊,因为院子里不只是她哥哥一人。院子里一共站了七个人。
沈文斗站在一个大汉右面,双目中喷射出吓人的冷芒,口中的语气也变了。
“妹子,你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娟娟道:“我在睡觉呀。”
沈文斗道:“你还在装糊涂?”
沈娟娟道:“什么意思?”
那大汉开口了,他的声音似打雷:“沈姑娘,我们老三呢?他人呢?”
沈娟娟怔了一下,她心中便也立刻明白了。
她明白这人必是大海盗一伙的,那么另外几人也必定是同党。
沈娟娟面色一变,变得十分委屈地道:“都是你交的好朋友,姓文的欺侮我,他强暴我呀,哥……”
突然,有个背上缠布带的粗汉转出来了,啊,这个人沈娟娟是认得的。
这个人正是大海盗的二当家的侯子正。
侯子正走上前,他沉声道:“沈姑娘,你同咱们老三好过,他怎么会强暴你?我曾见你们俩个好得就像糖粘在一起似的,怎么会变成他强暴你了?”
沈娟娟道:“好归好,那与同床不一样,要知道我的身份是沈家堡大小姐,我不能乱来呀。”
沈文斗听得鼻孔吼出声。
侯子正咬牙戟指沈娟娟,道:“有人说是你伙同你的床头人把我们老三杀了,有这回事吗?”
他这话一落,其余五人也齐声追问:“可有这回事吗?”
沈娟娟以为屋子里有个君不畏,她才不怕这几个海盗会对她怎样。
她果然一挺身站出门外,道:“不是我的床头人,是姓文的用床单撕成布条,剥光我的衣服把我捆在床上,他一再地要强暴,我就是反抗不从他,我大叫之下来了个人,这人见了那情况便把姓文的叫出去,他把姓文的杀了,然后那人进屋把我也放了,事情就是这样。”
侯子正哇哇怪叫道:“小丁果然没说错,难怪大车还在大门外。”
小丁就是驾驶大车的人,文三当家挨刀,他早就溜了,他去找侯子正,直到今天才碰见。
侯子正一听那还得了,他立刻奔到赌场来了。
他们本来是去沈文斗那里的,就因为这件事,他们才转而奔来四马路。
沈文斗听得他妹子的话,冷冷道:“那个救你的人呢?大妹子,你不会把他留在屋里吧。”
沈娟娟叱道:“当着外人在,你往自己脸上抹屎呀!你真笨。”
不料侯子正一声怪叫:“杀进去!”
“杀!”
六个大汉齐出手,举刀便往屋子里面冲。
沈娟娟大叫:“喂,你们干什么?君兄……”
她这一叫,等于招供,沈文斗怒极了。
如果是别人,他也许忍一忍,而君不畏他难忍。
只见他奔过去就出手,一巴掌打了个空,沈娟娟闪过一边,叱道:“你少管我……”
“轰轰轰轰”之声便在这时候传来,六个恶汉在房中找,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六个人走出房门外,侯子正厉声吼,找别的房间。
这六个怒汉又开始举刀冲,他们不是开门,是用脚踢开门,强盗作风露出来了。
只不过六个人把三间客房找一遍,连厨房也没放过,可什么人也没有。
六个人又回到原来地方了。
“人呢?”
“没有。”
“都找了?”
“一个人也没有。”
沈娟娟开口子:“你们找哇!”这时候她硬起来了。
沈文斗道:“刚才你还出声警告什么‘君兄’。”
沈娟娟道:“什么警告,那是要对你们说,那个救过我的人是君兄,我叫‘君兄救我的’,你们……”
姓侯的闻言,咬牙道:“就是在海上砍了老子一刀的那个王八蛋吗?”
沈文斗点头,道:“就是他。”
姓侯的怒道:“姓君那小子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沈娟娟道:“姓君的是个赌鬼,他最爱赌牌九,二当家,我问你,我们这儿是干什么的?”
姓侯的怒道:“老子不管这些,我们老三不能白死,这笔帐记在你们沈家堡头上!”
沈文斗一怔,道:“二当家,这次你们要认捐,沈家堡给足了面子,送你们白银一万两,怎么啦,反而派上我们不是了?”
沈娟娟道:“有本事去找姓君的报仇,在我们这儿逞什么好汉。”
这等于下了逐客令,田九旺这批手下人,他们比谁都明白,白天不能在上海大街上走,他们夜里才出来,如今双方话已绝,侯子正冷冷一笑,他对沈文斗道:“大相公,后会有期。”
他带着人匆匆地走了。
沈文斗面对他的大妹子道:“姓君的人呢?”
沈娟娟道:“我怎么知道?”
这话是真的,当侯子正他们往屋内冲的时候,她担心君不畏光溜溜的多难看。
如今屋里没有人,那么君不畏的人到什么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