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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洁也不答话,信步就住茶居楼上走,龙竹默默跟在后面。
此时茶居上早已坐无虚席,茶博士一见上来两位文生公子,少不得格外招呼,东央西求,好容易让出了一副座头。
方灵洁自从追赶吴璞开始,为了行动方便,早已扮成男装。当下姐弟二人挨着窗口坐定,只见茶居前面小木台上坐着一位老婆婆,满头白发,一脸皱纹,眼睛微闭,神色黯然,右手不住拨动古筝,发出铮铮锵锵之声,直如孤雁哀啼,杜鹃泣血,入耳凄凉,启人哀伤。
方灵洁的眼珠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位卖唱的老婆子,心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像见了亲人似的,可是理智上又告诉她只是一个陌生的老婆子。
更奇怪的是方氏姐弟从来不识音律,可是一见了那把古筝,却也莫明其妙的爱好,恨不得把那古筝要过来才舒服。
此时茶居上鸦雀无声,有的只是筝音铮锵,只见那老婆子手指拨动得愈快,而那弦音也愈来愈细,直如夜窗秋雨,声音虽细,雨点却密,撩起了万般哀愁,无限怅惆,真是“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筝弦歇了半晌,茶居上众听客还是屏气凝神,不敢稍稍发出一点声响,深怕扰乱了曲调的情趣。
方龙竹还未脱掉童心,不觉“咦”了一声。那老婆子虽然紧闭双目,状如入睡,耳朵却惊醒异常,一听台下有人出声,蓦地睁开双眼,四下一瞥,恰与方氏姐弟打个照面,脸上突现惊疑之色,呆呆地望着方氏姐弟,最后终于微微叹了一口气,手指一拨,筝音再起。
这一曲筝音虽也是哀愁之声,细细听去,却与上一曲大有分别。上一曲悲哀中带着空虚寂寞,似乎对人生大彻大悟,纵然是帝皇将相,到头来仍然免不掉撒手长逝,所谓富贵荣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生劳累终日,所为何事。而这一曲从哀愁中却带有凄厉之声,恍若亲人生离死别,家破人亡,自己忍辱偷生,为了要访亲人下落,想不到时间易过,十余年来跑遍天涯海角,总不见到亲人一面……。
那老婆子面色十分悲怆,聚精会神地拨动筝弦,似乎心与弦合,已忘外境。
方灵洁只是静静地听着,面上也流露出一股哀痛神色。方龙竹虽然天性好动,不耐久坐,此时却也规规矩矩坐在一边,对那老婆子不期而然生出亲切之感。
此时筝音忽然一变,老婆子轻捻慢拢,弦音如丝,恍若慈母亿子,哀痛欲绝。那方氏姐弟听得如痴如醉,竟悄悄滚下了泪珠儿来。
筝音歇了半晌,老婆子起身道了万福,退归台后,众茶客加梦初醒,纷纷叫好不绝。那茶博士早已端了茶盘,到茶桌上讨取赏赐。
方灵洁怔怔地望着龙竹道:“这老太太面貌怪熟,可是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龙竹也悄然道:“是啊!一见到这位老太太,我心里总有说不出来的味儿,好像怪亲热的。”
两姐弟一说一答,那茶博士早已来到座前,方龙竹从袖里取出一锭碎银,往那茶盘里一丢,只听得落到茶盘里发出“当”的一声,那茶博士早已连声道谢不止。
原来在明成祖的时候已开始使用制钱,老婆子古筝弹得虽然好,而茶客赏赐照例是制钱一二十文,所以茶盘里的制线总数加起来也不过五钱银子,而方龙竹那块碎银虽然没有称过,看起来总在五两上下,那不叫茶博士喜出望外呢?收的赏赐多了,也少不了他的一份。
方灵洁低声问茶博士道:“那位老太太呢?她怎样称呼?”
茶博士满脸谀笑道:“公子爷放心,赏赐的银子绝对交到老太太手上。”
方龙竹双眉一蹙,说道:“我们不是怕你吞没了银子,我只是要问问那位老太太。”
茶博士赶紧恭身答道:“公子爷说的是,只不过这位老太太从未说过她的姓名,我们只叫她白头婆。”
方灵洁自言自语道:“白头婆,这名字好奇怪。”又转脸问茶博士道:“她住在哪家旅店?从什么地方来的?”
茶博士答道:“她来到西湖边上才不过几天时间,据她自己说内地十八省她都跑遍了。住在那家旅店我倒还没问过她,爷要找她也方便,每天她都准时到小店里弹弦子。”
方龙竹急道:“这位老太太也真透着奇怪,那么一把年纪还在江湖上东闯西荡,这里面总有点原因。”
茶博士陪笑道:“听说这位老太太在找人,或许在找她的儿子女儿也不一定;老了,快闭眼睛了,总得看一看她的亲人。”
方灵洁叹一口气道:“老来无靠,真是可怜。茶博士,你进去看看老太太走了没有,不如请她出来和我们谈谈,我们在外面走动,也好替她顺便打听一下。”
茶博士一个劲儿点头道:“那倒是公子爷一片好心,我马上去把老太太请出来。”
茶博士匆匆忙忙往茶居里间走,方龙竹沉思有顷,才止不住向他姐姐问道:“这位老太太会不会是彩凤?”
方灵洁微微一笑,说道:“傻孩子,你从年龄上也看不出来,生你的时候她才不过么二十上下,如今你十七岁,她也不过三十七八,这位老太太起码也在六十以外了,那怎会是她?”
方龙竹还未作答,茶博土已急步来至桌前,说道:“老太太没有造化,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走了,两位公子爷要找她,要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才行。”
方灵洁一摆手道:“随便谈谈,也不需要这样性急,明天我们不一定来,倘若那位老太太愿意屈驾的话,我们就住在附近吉安旅店,向店小二二问,找胜林的或者姓龙的都可以。”
茶博士不住点头道:“那是这位老太太的福气,承蒙二位公子爷照顾她。她来了我一定对她说,她不急急忙忙去找你们才怪哩!”
方龙竹微微一笑,顺手又掏出了一锭碎银子向桌上一丢,说道:“这是除了茶钱以外都赏赐给你,那老太太的卖曲钱你可不能再打主意。”
白花花的银子把茶博士喜得眉开眼笑,不住应声道:“是,是,两位公子爷吩咐的对,小的若再去动那老太太的卖曲钱,那我就不是人养的。”
方灵洁一挥手道:“去吧!谁要你这么噜嗦。”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方氏姐弟心中有事,也不愿在茶居久坐,起身回抵吉安旅店,店小二开出晚饭,方龙竹忍不住又问道:“这胡小三还有没有消息?快半个月了,总也该回来了吧?”
店小二陪笑答道:“总快回来了,不过他住得远,在城里众安桥边开了一家茶叶铺,一去一来总有一二十里,小的店里人手少,一走开了客人没有人招呼。”
方灵洁双眉一蹩,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叱道:“你要银子为什么不早说?这样吞吞吐吐,转弯抹角,却耽误了我们的正事。”
店小二一见银子在桌子上团团乱转,恨不得一伸手把银子抓过来,嘴上却仍不住陪笑道:“公子爷明鉴,那胡小三实在去徽州贩茶叶去了,小的没有骗你,不过也总快回来了,小的明天一早去跑一趟,总要为爷们问到一个实在消息。”
方龙竹把银子往桌边一拨,那银子在桌上滚了几滚,几乎落在地面。那店小二急用手来挡,嘴上连声道:“白花花的银子不是拿来闹着玩的,小心,要掉下地来了。”
方龙竹安闲地笑道:“落在地上怕什么?银子又碎不了,跑不掉。”
店小二谈笑道:“地板上挺硬的,这一掉下去,银子的成色上多少要吃点亏。”
方龙竹左手在桌面轻轻一按,那银子像有弹簧似的,早就骨碌一下跳将来,直把那店小二看得眼花缭乱,还想用手接住,却不料方龙竹出手更快,两指一挟,早把银子挟手掌中。
店小二两手扑了一个空,还以为自己眼花手慢,脸上只是尴尬地笑着,两只眼睛骨溜溜地注视着银子。
方龙竹把银子向前面一递,笑说道:“银子你拿去,明天若没有胡小三的消息,小心你的皮肉。”
店小二伸手抓过银子,放在眼前瞧了半晌,乐得合不拢嘴来,连连点头道:“不消爷们嘱咐,小的自理会得。”
当下一宵无话,次日方氏姐弟起身,果然不见店小二前来侍候,一直快到中午时分,还未见到店小二回头。方氏姐弟草草用过中膳,正想到集贤茶店去问问那卖曲老婆婆的底细,只见店外如飞奔进来两个人,前面一个正是旅店里的小二哥。
方龙竹一眼瞥见,来不住高声问道:“托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
店小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喘地说道:“一清早赶到城里,却碰到人家出去送货了。好容易耐着性子守候,到快吃中饭的时候才见到了人,我也不加细说,一把抓就硬把他拖了来。”
方灵洁向旁边望了一眼,知道店小二带来那人必是胡小三无疑,忙上前一步,施了一礼道:“敢问这位可是胡小三胡先生?”
胡小三赶忙还了一礼,怔怔地问道:“在下正是,不知尊驾有什么见教?苦苦寻找在下为了何事?”
方龙竹在旁急道:“敝人姓龙名竹,那位是我的义兄林洁,来来来,此地谈话不方便,到敝人房间小坐一刻如何?”一面又吩咐店小二重新准备酒菜,款待胡小三。
胡小三也弄不清楚是什么意思,酒足饭饱以后,方氏姐弟才道出来意,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封银子,足有五十两重,放在桌上。
胡小三略一思索,便道:“两位公子来得凑巧,要是早几年来,连我都不知道哩!”
方灵洁诧异道:“尊驾此话怎讲?怎么早几年来连你都不清楚?”
原来十年以前,那彩凤也曾来向胡小三询问过方夫人的坟墓,怎奈葬事一概由嘉兴银钩陶春圃、陶老镜头经手,当然胡小三也弄不清楚。受了彩凤拜托以后,待地去了嘉兴一次,找着了陶镖头,问明了坟墓所在,可是那彩凤早以悄然远游,再无见面,所以在言谈之中,小三约略提及前事。
方灵洁忙问道:“那老妇人再没有来过?”
胡小三点头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她那样郑重地托付我,可是等我把事情弄清楚了,她却连影儿都不见。”
方灵洁哺哺自语道:“她要来的,她要来的。”
方龙竹在旁接问道:“尊驾把地点都弄清楚了?不怕有错吧?”
胡小三一拍胸膛道:“担保不会有错,我还亲自到坟上去看过一次,那墓碑上写的是 ‘方夫人之墓’。”
方灵洁点头道:“你把地点告诉我们好了,我们要亲去坟前一祭。”
胡小三殷勤地道:“小的闲来无事,倒不如让我亲陪你们走一趟如何?”
方龙竹淡淡一笑,把桌上的银子向胡小三怀中一送,说道:“微末贱礼相送,望不要推却,陪我们到坟地去走一遭,倒还不消劳动尊驾,只要把详细地点告诉我们就行。”
当下胡小三双手捧过银子,喜得眉开眼笑,说出坟地所在,即行告别回去。
方氏姐弟心急如火,匆忙买了一些香烛锡箔,准备了酒菜茶饭,恨不得一下赶到坟地去,祭奠他那死去的慈母。
那坟地是在那杭州凤山门外,凤凰山阳,姐弟二人,急步如飞,出了凤山门,那凤凰山早已在望。
凤凰山风水极好,所以山上的坟地也特别多,好在山上无人,姐弟二人连窜带跑,找他们亡母的坟墓。
此时正临未时,春日已略偏西,姐弟二人找了不久,方龙竹忽然大叫道:“姐姐,在这里了,可是这里面透着奇怪。”
方灵洁闻弟一呼,早已一个“燕子穿帘”,身躯直飞过来,望着那坟墓一看,不由得也惊异道:“龙弟,先把东西搞下,我们分开四下搜一搜。”说着也不等方龙竹回音,早把手上香烛向地上一撩,一式“燕子三沙水”,向凤凰山东北角直扑下去。
方龙竹更不敢怠慢,嘴上道了一声“好”,把祭品在坟前石台上一放,双足轻点,一式 “六龙御风”,身躯早就凭空直审起来,向那凤凰山西北角直翻上去。
此时只见两条人影,在那春日和风之下,恍如两只飞鹰,在山腰峰顶之间,上下盘旋,不到一顿饭的时间,两人早已搜遍全山,又在方夫人墓前碰头。
方龙竹刚一跃落坟前,尚未站稳身形,已急问道:“姐姐,你碰到什么惹眼的人物没有?”
方灵洁默默站在墓前,沉思出神,一听乃弟相问,才微微摇首答道:“没有,偌大一个凤凰山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碰到。”
方龙竹往前窜了两步,一探身把墓前的锡箔余灰一掏,急声道:“这到底是谁呢?你试试这箔灰还是微温的哩!我上来的时候那余香尚未燃尽,上墓的人当然去了不久,想不到凭我们的身形,竟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看到,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方灵洁低声道:“龙弟不必空声嚷嚷,上墓的人总是与我们方家有些渊源,不见得含有恶意吧!”
方龙竹一拍手道:“莫非是嘉兴银钧陶春圃、陶老镖头来过?除了他之外,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方灵洁若有所思,悄然道。“我们不必多事猜疑,还是扫墓要紧。”说时便在石台上整理祭品。
方夫人的坟墓,原是吴璧吴璞兄弟拜托嘉兴陶春圃一手经营,虽无石人石马,却也修理得整齐有序。那墓碑足有三尺多高,碑上只有孤零零五个大字“方夫人之墓”,牌后坟堆是用青田石块起的坟脚,上面盖着黄土,坟前有小石台一方,两边配着两条长石凳,墓地一片青草如茵,四围种植了几十株松柏,面对西湖,枕依凤凰,长眠湖山胜地,方夫人泉下有知亦足自慰了。
方龙竹在亡母坟前,弯腰打扫,原来墓地上早就有人来过,留下了余香残烛,饭粒箔灰,所以方氏姐弟一抵坟前,即向四下搜索就是这个缘故。
少时祭品供好,点上香烛,姐弟二人跪在墓前哀哀痛哭,呆呆望着墓碑,恍若慈母已在眼前。
时间易过,眼看一柱香烧尽,姐弟二人才焚了锡箔,看着火光融融,二人不住低声默祷。
此时日色偏西,湖上金波万道,天空落日斜阳,方龙竹正欲把亡母坟前打扫清洁,忽听得乃姐阻止道:“龙弟,只要把我们烧的香烛绍灰扫干净就得,旁的不要动它。”
方龙竹诧异道:“这是什么意思,干吗不一下扫干净多好?”
灵洁淡淡一笑,说道:“看你老是这样粗心,这地上这么许多的箔灰,棒香杆子,你还看本出一个道理来么?”
龙竹低头看了半晌,才迟疑地道:“是啊!这么多香杆子,锡箔灰,好像是不止来过一次,难道我们把坟墓找错了么?”
灵洁也不答言,只是把坟前整理已毕,以前的遗迹还是原样保持,这才双双离去。
次日一早,方龙竹还酣睡未醒,只听得乃姐催促道:“龙弟,快起身。”
龙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当下一跃离床,揉着双眼问道:“姐姐,什么事?”
灵洁答道:“快穿好衣服,随我到凤凰山妈妈坟上去。”
当下姐弟二个,出了店门,沿着西湖边上南山路,往凤凰山阴奔去。
此时旭日初开,湖边行人稀少,一奔到凤凰山麓,除了山脚下的田地有农人日出而作以外,其他更无人迹。姐弟二人在山背后把衣服束紧,脚下更不迟疑,几个腾身,早已离地数丈,直像两只猿猴,翻腾如飞,在树梢间里,直向凤凰山顶扑去。
方灵洁窜在前面开路,方龙竹随后一丈多远,深恐万一遇上意外,也好有个救应。
此时正当晨早天气,凤凰山阴还是凉森森的一片,清风拂面,尚自有些寒意。方灵洁刚刚抵达山顶,只听得清风过处,山阳那一面传来一阵铮铮锵锵筝弦之声。
方灵洁心中一动,早已伏下身躯,闪在树木背后,朝那弦声方向望去。方龙竹也早已掩抵乃姐身后,低声问道:“姐姐,看到了什么?”
灵洁也悄声道:“你听,这大清早,又在这坟山之上,竟有人发此雅兴。”
龙竹侧耳一听,答道:“这弦声好熟,莫非是集贤居茶楼那位卖曲的老太太来了么?”
此时只听得筝音袅袅,不绝如缕,伴着林间鸟雀乱鸣,瞅瞅咕咕,此起彼落,直如一曲仙乐,在那春日和风中,令人荡气回肠不已。
暮然间一阵轮指过处,万音齐发,曲调又转悲壮之声,方氏姐弟二人方自惊疑不止,猜不透那弹筝的到底是何人物,却不料那曲调只弹了半闭,已自打住,一只听得一个妇人声音凄惨长叹道:“南海岛上盟犹在,凤凰山前骨已寒。”语声虽细,却随着清风悄然入耳。
灵洁龙竹姐弟听在耳内,心中俱不觉蹙然一跳,又惊又喜,正待出声查询,忽见方夫人墓前钻出一个满头白发女人,距离虽远,却还依稀望得清楚,按照眼色行动,均不像老年人模样。方灵洁不由得惊讶道:“要说是来上坟的,除了彩凤之外,还有何人?可是她不会满头白发呀?”
龙竹毫不思索,冲口说道:“那不是前儿在集贤茶居弹筝的老婆婆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