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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平捋了捋胡子,道貌岸然地道:“嗯,内子身边倒是缺了两名使唤丫头,也罢,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此时,一名衙差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凑到江知府的旁边耳语了几句,后者顿时面色变了变。郑半城等三名地主士绅不由对视一眼,眼神疑惑地望过来。
江知府把衙役挥退出去,轻咳一声道:“钦差大人明日将出发前往东台县视察西溪巡检司。”
郑半城等人顿时坐不住了,东台县可是他们的地盘啊,连忙站起来道:“江大人,既然如此,我们得马上赶回去准备一下。”
江平淡定道:“钦差大人只是去视察防务罢了,回去仔细些,可别让下面的人做出蠢事来。”
“江大人放心,我们会注意的!”郑半城等人拱施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府衙,连午饭都没吃便乘船离开扬州,赶回东台县。
……
东台县又名西溪县,东面濒临大海,乃扬州府最大的产盐地区,沿海一线分布着五大盐场,各个盐场之间皆有运河连通。从扬州码头乘船出发,通过运河能直接到达东台县码头,水上交通极为便捷。
三月初四,春雨连绵,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尽管只是下午三时许,天色却是灰蒙蒙的。东台县县令朱纨率领县衙属官,冒着蒙蒙细雨在城外的码头上等候钦差的到来。
除了东台县衙的官吏外,盐使分司的官吏、西溪巡检司的主要武官、还有地方有头有面的士绅均来了,几十号人站在码头翘首以待。
朱纨表字子纯,鼻直口方,身量高大,长相极有威仪,与徐晋乃同年进士,当初还一起参加过魏国公的赏春文会,前年被吏部安排到扬州府东台县任县令。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再加上朱纨为人刚正不阿,自接任东台县令后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严厉打击贩卖私盐和海上走私的违法行为,还将治下所有两桅以上的民用海船全部烧毁,禁止沿百姓出海捕捞作业,严格执行朝廷颁布的禁海法令。
正因为如此,朱纨算是把地方官绅地主,还有普通老百姓都得罪了个遍,跟大部份的同僚关系都不算融洽。所以,此时站在前头的朱县令犹如鹤立鸡群,因为周围的官绅都下意识地离他三尺,严厉的人就像寒冬,终究难以让人亲近。
朱纨却不以为意,肃然地站在最前面,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正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朱纨自问无愧于心。
一众官绅已经在码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由于朱县令没有撑伞,其他人自然也不好撑伞,于是所有人头上都落了一层白砂糖似的小水珠,衣服表面也现出了湿迹。
正在此时,一众官绅微微骚动起来,因为雾气朦胧的运河上终于出现了一艏庞大的楼船,船头上的玄黄团龙旗若隐若现,很明显是钦差到了。
朱纨掏出手帕擦干发冠上的水珠,又郑重地整理了一遍官袍,然后继续肃立,等候钦差船只靠岸。
当看到穿着五品官袍的徐晋人在锦衣卫的簇拥之下下了船,朱纨便率着一众属官迎上前行礼:“东台县令朱绔见过钦差大人。”
徐晋微笑道:“子纯兄不必多礼,一别两载,风采犹胜往昔了。”
朱纨心中此刻亦是五味陈杂,当年一起中的进士,如今短短两年不到,徐晋便官至五品,而且还封了伯爵,自己却乃然是个七品小县令,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当然,朱纨并不妒忌,他对徐晋的才学还是相当佩服的,而且徐晋所立的功劳确也对得起他现在的官位,并非是靠着皇上的宠信而加官进爵的小人。
朱纨是个不苟言笑之人,稍微客套了几句便向徐晋介绍身边的官员,在场的官绅很多,徐晋只记住了盐运分司的判官叫许迥,西溪巡检司的巡检叫赵大通,其他的过后便忘了,毕竟都是些小角色。
彼此寒暄了几句便进了东台县城。
东台县只是沿海的小县,自是没办法跟扬州这种大城相比的,城墙低矮,面积也很小,估计城周长也就二三里,只是把主要的官署围起来,大部份民居都在城外。
正因为如此,徐晋带来的三百营兵只能驻扎在城外,而朱纨给徐晋安排的临时住处亦是十分“窄小”,只有前后两进,约莫三百方左后。
徐晋亦不以为意,安顿下来洗沐完毕,便前往县衙参加接风宴。
这场接风宴相比于扬州府的接风宴要寒酸得多了,只摆了三桌,而且菜肴也极为简陋,酒也是普通的绿蚁酒。
同席的西溪巡检司巡检赵大通,还有盐运分司判官许迥等人偷偷地观察徐晋的面色,均以为这位钦差大人会发怒,结果大失所望,这位徐钦差不仅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还跟朱县令相谈甚欢,没有半分架子。
朱纨虽然跟徐晋是同年进士,但实际并不相熟,更算不得有交情,但此时见到徐晋对自己的“怠慢”接待丝毫不以为意,几十文钱一坛的浊酒也是酒到杯干,不由大生好感,于是乎,两人一边喝酒,一边畅聊,倒像是一对多年不见的老友相聚。
“对了,子纯兄,东台县一带治安如何?近期可有倭寇前来侵扰?”徐晋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朱纨摇头答道:“东台县虽然濒海,但是海边大多是滩涂,缺乏天然的深水区,除了涨大潮,海船根本没办靠岸,所以倭寇一般不回来东台县抢掠,倒是盐城那边多有寇贼侵扰。”
旁边的巡检赵大通插嘴道:“可不是,光是今年,盐城县那边便遭了三趟倭贼了,损失惨重啊。”
徐晋不禁皱起剑眉道:“盐城的倭患竟然这么严重?”
盐运分司判官许迥轻咳一声道:“自打去年朝廷下令厉行海禁以来,倭寇侵扰抢掠反而越来越频繁了。”
朱纨淡道:“小小倭患而已,各地卫所若是尽忠职守,严加防范,自然可保无碍。想当年太祖时期,禁海比现在还要严厉百倍,倭寇为何不敢轻犯我海境?”
许迥低下头喝酒,嘴角掠过一抹微不可察地嘲讽,巡检赵大通神色讪讪,同桌的官绅亦保持沉默,气氛徒然变得尴尬微妙起来。
徐晋将在座官绅的表情都看在眼内,不动声色地道:“麻烦子纯兄安排一下,本官明天要巡视各处盐场,嗯,还有巡检司也准备好检阅事宜。”
赵大通凛然道:“下官遵命。”
第539章 沧海桑田()
海边的风特别大,容易把云层吹过来,也容易把云层吹散,所以不会长久地保持某种天气,这不,昨天还阴雨绵绵,今天却是个阳光普照的大晴天。
徐晋一大清早便在朱纨等人的陪同下前往盐场视察。为了方便取海水煮盐,所以盐场都建在海边开阔的滩涂上,掘地为池,将海水引灌入其中备用。
譬如眼前这座富安盐场便挖了不少蓄水池,放眼望去如星罗棋布,盐工们挑着木桶来回奔忙。距离蓄水池不远的地方建有成行成排的草棚,草棚下面砌有煮盐的盐灶,近百个盐灶同时开火煮盐,但见烈焰熊熊,浓烟滚滚,场面非常壮观。
话说灶户们用来煮盐的燃料都是草木,所以烧起来噼里叭啦的,而且烟灰还特别大,被猛烈的海风一吹,顿时飘得到处都是。徐晋只是在盐场逛了一小会,官袍上便落了薄薄一层草木灰,盐运司判官许迵十分机灵地带着一行人往上风区走去。
徐晋掸了掸官袍上的草木灰,皱眉问道:“许判官,难道我朝还没有晒盐法?”
许迵笑道:“回钦差大人,自是有的,晒盐法自宋朝起便有了,如今福建那边的盐场都是用晒盐法。”
徐晋不由奇道:“那为何这里还用落后的煮盐法?”
许迵眼神有些闪烁地解释道:“钦差大人有所不知了,晒盐法虽然更加简单省事,产出量亦要大得多,但是晒盐法也有不足之处,那就是制出的盐太粗了,品质远不及用铁锅煮出来的盐,所以两淮两浙的盐场都一直沿用煮盐之法。”
徐晋的一双剑眉不由皱了起来,这解释看似是有道理,实则是狗屁不通,要知道晒盐法比煮盐法先进得多,省时省力省成本,产出量还能提高n倍,即使晒出来的盐太粗,难道不能再过滤提纯一次,反正这也没多少技术含量,懂得晒盐法的应该也懂得提纯才对。
这时朱纨却一指不远处的盐灶问道:“徐大人看到盐灶上的盘铁没有?”
朱纨所指的盘铁,其实就是架在盐灶上的铁锅,这铁锅可不得了,直径近三米宽,重达数百斤,必须得二十人以上才能协同操作,一部分人往锅里倒入卤水,一部分人负责烧火,一部份人负责煮制,通常一个昼夜下来才能煮出两百斤盐。
徐晋心中一动,点头道:“看到了,有何玄机?”
朱纨淡道:“这种煮盐的盘铁只有官府有能力铸造出来,普通百姓自己不可能弄出来,而且官府还规定,灶户们只能用这种盘铁煮盐。这种盘铁得二十人以上才能协同使用,自然就得数户以上的劳动力合伙煮盐,如此一来,便能起到互相监督的效果,盐户想藏私盐便难以办到了。”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原来两淮两浙地区的盐场还在使用落后的煮盐法,目的就是为了更好地控制灶户,从源头上扼杀私盐的产生啊,真特么的日了狗,这不是典型的因噎废食吗?
为了垄断食盐,官府愣是放弃了更加先进的晒盐法,逼着灶户使用更落后的煮盐法,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可苦了江浙沿海的几十万灶户,除了交盐税,还得交草荡税(煮盐的燃料来自河滩的草荡,割草要交税),一年到头剩不了几个子儿,日子越过越穷。
朱纨虽然为人刚直,严厉打击私盐,但是作为产盐区的父母官,他亦深知沿海灶户的疾苦,正因为如此,他才在徐晋面前点明原因,目的自然是希望徐晋这位天子近臣能向皇上反映情况。既然连土地都能重新丈量,为何不能推动盐法改革,造福沿海的几十万贫苦灶户?
徐晋自然明白朱纨告诉自己这些的原因,但气愤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现在的食盐于大明,就好比后世的石油于共和国一样重要,占据了国家相当一部份的财税收,每年都能为国库带来相当可观的收益,当政者自然想方设法把它垄断在手里。
譬如共和国的油料,各种附加税便占据了油价的一半。假如有一天出现一种新的替代能源,又或者连普通老百姓都有技术轻松弄到石油,那么政府自然就会放宽对石油的垄断。
食盐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随着技术和生产力的提高,人类已经能轻松生产出食盐,再加上制盐的海水取之不尽,政府自然就放弃继续垄断食盐了。
落后的生产力必然会被先进生产力所代替,所以徐晋相信,即使自己不去推动,晒盐法终究会取代煮盐法的。当然,如果能够推动放开海禁,朝廷能从海上贸易中获得巨额的收益,自然就不会继续死盯着食盐这一项进账了,那时再普及晒盐法,应该会事半功倍。
因此,归根究底,还是要开放海禁啊。
总而言之,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良药,一个国家的经济如果停滞不前,甚至是倒退,那肯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当社会问题集中爆发时,接踵而来的必然是革命,推倒一切重来。
徐晋视察完盐场便穿过滩涂,走上了范公堤,准备前往西溪巡检司检阅部队。
范公堤是北宋政治家兼文学家范仲淹主持修建的扞海大堤,全长近300公里,用来防止海潮对沿海农田和盐场造成破坏。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文忠公言行一致,这条扞海大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确实为后世百姓谋了莫大的福祗啊。”徐晋站在范公堤上,望着远处蔚蓝的大海感叹道。
朱纨点头道赞同:“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子谦兄此句甚妙。”
徐晋哑然失笑,后世烂大街的一句话,在明朝人听来都有新鲜感。
朱纨眉毛一挑道:“子谦兄何故发笑?”
徐晋一指远处的大海,感触地道:“一时有感而发,子纯兄,你看堤外那几十米的滩涂,想当年范公在此修筑扞海大堤,那时的海水想必是漫到堤下的,如今海水却后退了几十米,露出了大片的滩涂。沧海变桑田也不过如是罢了。”
朱纨实在跟不上徐晋的跳跃性思维,只能随口接道:“如果是涨大潮,海水还是勉强能漫到堤下的!”
徐晋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五百年后,这里的海岸线后退得更加厉害,足足露出了几十里宽的滩涂,让东台县的面积增加了近倍,范公堤也被改造成了国道线,由北往南贯穿全县。这种沧海变桑田的时空错乱感,也就只有徐晋这个孤独的穿越者能感受到。
沿着范公堤一直往北行数里地,有一条淡水河注入大海,这里的河口水较深,倒是适合少量的海船靠岸停泊,而西溪巡检司的营地就修建在这里。
第540章 第一次接触()
为了防备倭寇的侵扰,明朝在东南沿海数省部署了大量兵力,其中要数山东、浙江、福建一带的卫所最多,倒是南直隶沿海的卫所很少。
或许有人会有疑问,南直隶乃明朝的留都(南京)的所在地,理应相当重要才是,为何防卫力量反而薄弱?
事实上,南直隶的守卫力量半点也不薄弱,兵力部署仅次于北京,光是南京城的兵力就超过十万,还不算周边各州府的卫所兵力,只是沿海一带的兵力少些罢了。
要知道古人航海用的都是帆船,在茫茫大海上航行只能依靠风力推动,由于地形和洋流的关系,倭寇的帆船在江苏一带靠岸的可能极少,要么就吹到山东去,要么就是顺洋流到达浙江和福建,如果是刮大北风,倭船就会到达广东沿海,所以,反而是离日本最近的江苏,受到倭寇的侵扰次数最少。
正因为如此,朝廷在部署防御力量时,着重把兵力安排到山东、浙江和福建一带,南直隶沿海的卫所反而相对少些,譬如东台县便只设了一个西溪巡检司。
巡检司只相当于现在派出所的性质,主要负责维持当地治安,查盗缉私,只能算是准军事性质的机构,战斗力十分有限。
不过,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西溪巡检司却是有些特殊,别的巡检司人数也就就三百人,而西溪巡检司配置的人员却有一千二百人,相当于一个千户所的配置,属于超级加强型的巡检司。估计是因为东台县乃主要产盐基地的原因吧,所以朝廷特意加强了这个地方的安保力量。
当然,所谓的一千二百人只是花名册上的数字,实际上却是缺员严重,眼下在场的更是不足六百人。
此时,徐晋正拿着西溪巡检司的花名册,面色铁青,而巡检司的巡丁们就列队排列在检校场中,尽管一个个努力做出“威武雄壮”的样子,但是那歪歪扭扭的队伍,鸡胸塌背的站姿,还有吊儿锒铛的武器,实在让人看着蛋疼。
再对比一下列队站在侧方,威风凛凛的三百名五百营悍卒,眼前这些巡丁简直就是一群土鸡瓦狗,看着都嫌刺眼。
“赵巡检,西溪巡检司定员1200百人,为何现在不足六百人?”徐晋拍了拍那本花名册厉声喝问。
本来明朝的卫所缺员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这个西溪巡检司竟然缺员过半,那就有点耸人听闻了,徐晋亦是禁不住无名火起。
巡检赵大通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战战惊惊地答道:“回钦差大人,巡丁们生活没着落,举家远逃他乡,下官……下官亦是没办法啊。”
徐晋正要发作,旁边的朱纨却是插嘴道:“徐大人或许不知,我大明各地卫所缺员乃是常事,尤其是沿海一带的卫所更为严重,兵员十存其五的比比皆事,一些千户所甚至仅剩三四百人矣。”
赵大通感激地看了朱纨一看,没想到这位铁面县令竟然出面替自己辩解。盐运司判官许迵亦意外地看了朱纨一眼。
徐晋闻言心情蓦地变得沉重无比,他早就听说沿海卫所兵备废弛,没想到情况竟如此糟糕,难怪去年的“争贡事件”,区区几百倭人便能从宁波杀到绍兴,甚至杀死了当地卫所的几名高级军官,大肆抢掠后从容逃出大海。
“子纯兄,为何沿海卫所的缺员会如此严重?”徐晋皱眉追问。
朱纨刚想回答,站在徐晋身后的小舅子谢三枪忽然一指远处叫道:“看,那是什么?”
朱纨有些不悦,不过还是循声望去,顿时面色大变,喝道:“不好,是倭寇,赵巡检,速速派人点燃烧烟火示警。”
徐晋放眼望去,果然见到蔚蓝的大海上出现了两艏海船,正鼓足了风帆往这边驶来,船头上挂着一幅八大菩萨的旗帜。
那些在沙难上列队的巡丁见到倭船瞬时方寸大乱,有人竟然直接调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