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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本想趁着请南疆公安局长的机会蹭顿好饭,同时也跟局长拉拉关系,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还有事求人家呢,不成想,计划破灭。老蒋死不甘心,他真诚地劝说:“食堂里闹哄哄的,都是学生,你那么大的局长,怎么也得到外面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坐坐。”
钟成不听劝,他两手抱拳,歉意地说:“等你到南疆时,我请你吃饭。这回,实在是没有时间,下回吧,下回。”
老蒋客气道:“我们校长要是知道你到食堂去吃饭,一定要骂死我。”
钟成笑说:“没那么严重吧?我看到食堂去吃饭挺好的,还可以随便看看学生们,没准我还真能看上一个两个的,不是更直接更好吗?”
老蒋问:“你倒底想要什么样的学生呢?”
钟成指指自己的脑门说:“首先得脑子清楚,然后要考察他的为人处事态度。当然啦,这些印象我在学生档案里是看不出来的,所以要到学生集中的地方,比如说学生食堂去挑选。”
老蒋笑嘻嘻地说:“好吧,走,走走,我带你们去。”
仨人一路聊着,进了闹哄哄的学生食堂。
钟成一看买饭的队伍排得老长,就对老蒋和大漠说:“先坐一会儿吧,让学生们先买,反正咱们也不饿,先坐在这里看看人吧。”
那时,王路大汗淋漓地也进了学生食堂,他向买饭的队伍大致扫了一眼,于是,很准确地就看到了正在四处寻找他的女朋友马天牧的目光,马天牧已经排到队伍的中部。王路扬起手来向她示意一下,向她走去。
马天牧排的那一队是买菜窗口,眼看着就要轮到她了,王路排的是买饭窗口的队伍,两人遥相呼应,分工有序。
突然马天牧所在的队伍出现一阵混乱,这种现象在学生食堂常见。王路定睛一看,原来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加塞到队伍里。另一名男生趁机另起一队,手里敲着饭盆,高声喊叫“:大家都听着,以我为准,都站好了,谁不排队,我就把谁揪出来。”
这些小把戏当然都被钟成识破了,他会心一笑,心想,这都是十五年前的学生们玩剩下的,现在仍然被学生们津津乐道地延续下去。
这些小把戏当然也没有逃过王路的眼睛,他走出队伍,迎着那个大声喊叫的男生走去,他照着他的屁股跺了一脚,说:“就是你在这儿瞎球起哄,到队尾排队去。”
那个男生恼怒极了,回头一看是王路,顿时改换态度,他讨好地说:“哎呀,是王路啊,你那么大的腕儿,也来排队啊?这样吧,你坐着去,我帮你打饭。”
王路一呶嘴,低声说:“我再说一遍,到后面排队去。”
那个男生无奈地灰溜溜到队尾排队去了。
其他学生见状都纷纷指责那两个加插到队伍里的男生,让他们“后边排队去”。但他俩装作不知,仍然往队伍里挤。
王路走上前,拍拍两个加塞学生的肩,头一歪,大拇指往后一勾:“怎么,耳朵背吗?后边排队去!”
王路的声音不大,却很有震慑力,两个学生做出要离开队伍状,却并没有动。王路发现他俩仍然未动,不由火气冲天,他重重地拍着其中一个学生的肩:“怎么不动弹?后边呆着去!没听见吗?”这回,他不再说什么了,反正他占着身高力壮的优势,便上前一手一个,提着两个男生的衣领,把他们从队伍里捉出来,提到了队尾。两名小个头男生被王路提着衣领,非常狼狈,其中一个嚷嚷着:“喂,哥们儿,排队就排队呗,你把我的手都捏疼了。”
王路放下他们后,两手一拍,正色道:“如果再有下次,看我不打出你的屎来。”
钟成津津有味地看完王路收拾这几个小子的过程,他问辅导员老蒋:“这小子挺火爆的,刚才好像没看到他的档案呢?哪个系的?”
一听问王路的情况,老蒋如数家珍说:“他呀,是大名鼎鼎的王路,计算系的研究生。人家的档案已经被国家信息中心审过了,现在存放在人事处呢,是俏货。”
“他有什么名气,说说。”钟成催促道。
“他呢,是咱校业余拳击手,还喜欢摔跤。他最拿手的是,新疆大学100米,200米短跑纪录都是他创下的,就凭这个,不知多少女生做梦都惦记他呢。这小子有激情,但是也很冷静,主意很大。”
“有点意思。”钟成跟大漠交换了一下眼色,大漠点了点头。钟成嘴里一边吃着水煮花生米,一边又观察了一会儿王路,当他把一小盘花生都填进肚里时,拍拍手对老蒋说:“这个学生我要了。吃完饭我得会会他。”
老蒋马上摇头说:“可是他已经跟国家信息中心签了意向书。”
钟成才不管什么意向书不意向书的,他拍拍老蒋的肩,安慰道:“只是意向书嘛,又不是正式合同,这个学生我要了。”
老蒋继续摇头说:“我很了解这个学生,这小子主意大着呢。就算他没定下来去哪儿,也不一定就能答应你们啊?现在的青年人,不像当年了,上面一个号召就傻乎乎地跟着走。他们可难缠着呢,张嘴就问你,能给高薪吗?是外企吗?能体现我的人生价值吗?”
钟成拍拍老蒋的肩说:“怎么?被学生们整苦了?满肚子牢骚。也许啊,我的运气没有那么差,待会儿吃完饭我跟他聊聊再说。”钟成又冲大漠一乐,说:“主意大不要紧,只要不是歪主意就行。”
大漠会意地笑笑。
王路这顿饭吃得颇有些得意,马天牧完全是一副被征服的样子处处顺从他。他心里明白,就是因为铲了那点事呗。其实他没觉得什么,是马天牧崇尚英雄和正义的理念在作怪。不过,如果她愿意把他当个人物就随她去吧,王路暗想,这小姑娘有不简单的时候,也有太简单的时侯,比如现在。
就在王路饭碗一推,嘴一抹,准备对马天牧说拜拜的时侯,钟成悄无声息地凑过来了,他坐在王路对面,笑嘻嘻地问:“王路同学,吃饱了?”
“什么意思?”王路戒心十足对反问对面的陌生人。
辅导员老蒋及时靠过来,向王路介绍说:“这是南疆公安局的钟局长,想跟你交个朋友。”
有辅导员的面子撑着,有“南疆”这两个亲切的字垫底,王路礼节性地向钟成点点头,意思是我听懂了,但从王路的眼神里,钟成读到的是“不咋的”这三个字。钟成明白,就凭自己其貌不扬的外形,要想让眼前这个大学生对自己服气,得动点脑子才行。于是,钟成笑笑,自嘲地说:“一般人初次见到我,都跟你的表情差不多,认为我这形象差点,不像是干公安的。三等残废,三等残废,没办法,这是爹妈给的,变不了。”
王路一笑,没有否认钟成的说法。接着,他却不客气地说:“你是局长?那我考考你,这清朝的开国皇帝是谁啊?”
钟成哈哈一笑,回答说:“皇太极呗。”
王路咧嘴乐了:“嘿,还行啊你。我以为你会说是朱元璋呢。来,来,再考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WTO?什么是因特网吗?
钟成一怔,继而自信地说:“我想,回答这些问题,都不难,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也得考你,不难,就一个字。如果你答上来了,我就马上回答你提的问题。”
王路觉得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有点意思,没被自己诳倒,反过来还要考自己,他想,那就考呗,计算机系的高材生还怕你一个南疆来的农民吗?王路首先把钟成假想成一个文化农民,他冲钟成两手一摊,说:“请出题。”
钟成脱口就问:“楔你这个小兔崽子的“楔”怎么写?”他是连出题带骂人两件事一起干了。
王路一懵,脸上立刻流露出不满,他想:这个局长怎么这样横?但他不好发作,脑子里赶紧想那个“楔”字该怎么写。倒霉的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该怎么写这个字,他想,自己倒底是计算机系的,而不是中文系的。
“楔、楔、我知道,是揍人的意思。”王路脸红地塞搪道。
钟成笑了:“我问你怎么写,没问你是什么意思?”
千真万确,平常这个字总挂在王路的嘴边,可是却从未留意过怎么写。
钟成哈哈一笑,说:“怎么样?不会写吧。那就认输吧。小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这个娃娃,别以为只有你肚子里的那点水多的能往外冒呢,谁肚子里没点水呢?”钟成用得是劈头盖脸的打击法,他想看看王路能否承受得了。
王路倒是表现出一副能伸能屈的男子汉样,振振有词道:“行,算我输了。不公平的是,你拿我的弱项与你的强项比。”
钟成一见王路上钩了,心中暗喜,他煸动说:“你这个娃娃先别灰心嘛,我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强项?亮出来,让我也长长见识?”
在王路这个年龄,没事还想往前冲呢,这会竟遇到叫板的了,他的好胜心被一百倍地挑斗起来。王路用意很明显地看看辅导员老蒋,别人不知道王路有什么本事,老蒋应该知道啊。他的意思是让老蒋数道数道他那些特长,可是,老蒋这会儿偏偏拿着个手机在悄悄跟什么人通话。王路只好靠自己了。
王路客气地问钟成:“钟局长,我想先问问,除了那个难写的字,你还有什么强项?
钟成脱口便说:“我的强项吗,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爱攥个手劲什么的,怎么样,想试试吗?”
“好啊?”王路一听,顿时有些得意忘形,不是自己小看钟成,就凭自己的身高和体重,压也把钟成压趴下了。不过,仍然不能轻敌,目前,他还不能把握眼前这个中年人水有多深,尚需存个心眼。
看到有人要比试攥手劲儿,食堂内顿时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刚吃过午饭,他们本来就有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嫌疑,这会儿看到有人搞民间赛事,都兴奋起来,他们自觉地把两张桌子拼到一起,也不管比赛的人是谁,为什么比赛,只顾热情冲天地把钟成和王路分别摁在坐位上,起劲地嚷嚷着“开始,开始”,还有学生摩拳擦掌地站出来充当裁判。
“预备,开始!”自封的裁判们口令一下,钟成和王路立即进入比赛状态。他俩隔着饭桌,手紧紧地攥住了。围观的学生不知应该给谁帮忙,因为觉得好玩,起哄性地喊:加油,加油!
两人的手越攥越紧,脸全憋红了。
三分钟!五钟分!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王路明显吃不住劲了。他原以为三下五除二就能把钟成拿下,但是,个头才一米六八的钟成,手劲却出奇地大,竟然把身高一米八七的王路拿下,王路顿时没了面子,挺被动。
围观的学生一阵欢呼。不知是因为钟成羸了还是王路输了。
王路狼狈地活动着被攥红的手腕,不服地抗议道:“再开一局,这次,我选项。”
钟成笑吟吟地一点头:“随你。”套用一句老话说,钟成吃过的盐巴比王路吃过的米饭还多,他当然明白,论社会经验眼前这个大学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论运动技能,也未必是对手。
王路提议要跟钟成200米赛跑。钟成欣然接受挑战。
钟成学着王路的语气,“不就跑步吗?简单!”
200米赛程是王路的杀手锏,此刻他的嘴角向两侧拉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心里却响亮地说:看我不跑死你!然后,他在操场的跑道边开始活动脚腕,做出很专业的样子,舆论也开始倒向他这一方。
钟成可没那些花梢动作,他把鞋一脱,咧开嘴笑笑说:“开始吧。”
围观的学生全傻眼了,他们嘴里嚷着“太夸张,太夸张了!”学生们原本就是想来看热闹的,没想到热闹这么精彩。他们纷纷问钟成:“你怎么脱鞋啊?你是农民出身吧?”
钟成诚实地点点头:“我爷爷,爸爸都是农民,我是农民的儿子。我们南疆到处都是山路,大沙漠,大戈壁,所以,我们光着脚板走路习惯了。”
比赛开始了,学生们的喊声形成了一种声音:“预备!开始!”
只见王路和钟成“嗖”地一下,跑了出去。钟成的光脚板跟王路脚上的名牌运动鞋“阿迪达斯”反差简直太大了。这一反差令学生们更加热烈地喊叫起来:“加油,加油!”他们的确不知道更应该为谁加油才好,新疆大学从未出现过如此场面的赛事。
王路的短跑速度极快,200米的路程不过是分分钟的事,钟成被王路远远地甩在后头。他气喘吁吁地奋力追赶,毕竟是人到中年体力不支了。
王路得意极了,临近终点时,他反而不跑了,骄傲地站住,等着嘲笑追赶上来的钟成。
钟成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王路嘴里刚喊了一声“喂——”谁知钟成就跟没听见似的,“刷”地一下经过王路身边,抢先跨过了终点线。古老的“兔子和乌龟赛跑”的故事被复习了一遍,全场一片哗然。然而,令王路难堪的事还在后边呢,围观的人谁都没有想到钟成在冲出终点线后,并未停下脚步,反而继续往前跑去。看他那意思,赛跑还没有结束。
王路不知所措了,不知该不该跟钟成继续赛跑。不理会钟成吧,显得没有礼貌;跟他跑吧,把人家局长弄输了,又不太好看,王路仍然高估自己的实力,他站在原地等着钟成把一圈跑完,他天真地认为,钟成是输不起才这么跑的。
眼看钟成跑完了一圈,经过王路身边时,脚步仍然没有停下来。王路才意识到钟成正无声地跟他较劲,想跟他进行一场非常规赛跑呢。
“跑呀,跑呀!”学生们都在起哄,并为钟成鼓掌,王路不得已只好在围观学生的一片哄声里,继续追赶钟成。很快,王路追上了钟成,并排时,他对钟成说:“嗨,算你赢行不行?”
钟成根本不理他,很执著地一味地往前跑,王路心一横,说:“好吧,满足你,陪你跑。”
又跑了一圈,钟成仍然不停步,王路追上他问:“你怎么还不停呢?”
钟成抹一把汗水,甩在地上,他用铁定的语气说:“跑二十圈才算完。”
王路咬着牙问:“你脑子有病啊?”
钟成回答:“没办法,我是A型血,做事一根筋。”他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又绕一圈,王路追在后面,渐渐不行了。
钟成坚持跑完了二十圈,王路的强项是短跑,不是长跑,他是凭着青春的资本与钟成赛跑,比赛结束时,他落后钟成半圈。
钟成脸色灰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为了弄住这个娃娃,他今天算是拚了老命了。
“你这是何必呢?”陈大漠心疼地责备钟成,钟成摆摆手:“去,去,弄杯水给我。”
钟成喘完粗气,便抱着自己的脚丫择石子。他今天成心想跟自己较较劲儿,从南振中办公室出来,他就想找谁来一场运动,把自己累得骨架都散掉了才好。钟成平时有打乓乒球和跑步的习惯,每当有什么堵心口的事,他就用运动的方式让自己的沉闷在极度的运动中一点点化解、散去。现在,他出了一身大汗,凉风一吹,整个人放松多了。
王路纯属陪练,却闹了个输家,心里气不平。他是咬着牙跑完最后一圈的,也累成熊样,一屁股坐在钟成身边喘粗气。
钟成对还未缓过劲来的王路说:“年轻人,服不服?姜还是老的辣吧?”
王路不满地责备道:“哪有你这么干的?超常规打法嘛。”
钟成得意地说:“不管什么打法,反正结果是你输了。小子我告诉你,在战场上,没有君子,有时候非常规打法反而取胜。”
从小到大,在王路的人生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输”字,但今天这场比赛却让王路看见了自己输得很惨的结局。他不由沮丧起来。
钟成继续敲打说:“你不是要跑死我嘛?咱们谁跑死谁了?鸡蛋碰石头!”说完,他开心地笑起来。
第一篇第一章(5)
四
比赛结束时,已近黄昏,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两个气喘吁吁的人。
王路哄走了马天牧,他心神四散,骄傲贻尽。而钟成却笑吟吟地看着他,使他无法洞察他的心思。
陈大漠送走辅导员小蒋,一晃一晃地从黄昏里走来。王路这才认真地注视起像影子一样随行着钟成的大高个。陈大漠这种脸型他见过,在南疆巴州一带的蒙族人都是这种面孔。陈大漠走到王路面前,坦言道:“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是挑警察的,通过今天下午的较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