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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之子 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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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他要自杀呢?
  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他这么做是为了亚崔迪,为了他的主人。亚崔迪是他围绕的恒星。
  不知何故,他认为把杰西卡夫人安置在这儿对亚崔迪家族有好处。
  法拉肯提醒自己:这是一个门塔特的想法。
  他让自己更深入一步:门塔特也会犯错误,只不过不那么经常。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法拉肯几乎下令让手下把杰西卡夫人和艾德荷赶走,但他在下决定的那一刹那间犹豫了。
  他们两个——死而复生的门塔特和比·吉斯特女巫——仍然是这场权力游戏中重要的棋子。艾德荷必须被送回阿拉吉斯,因为他肯定会在那儿引发麻烦。杰西卡必须留在这儿,她那稀奇古怪的知识肯定会给柯瑞诺家族带来利益。
  法拉肯知道自己在玩着一个微妙而危险的游戏,但他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自从他意识到自己比周围的人更聪明、更敏感以来就开始了准备。对孩子来说,那是个可怕的发现,于是图书馆既成了他的避难所,也成了他的老师。
  疑虑包围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了开始这场游戏。他已经得罪了他的母亲,失去了她的辅助,但她的决定对他来说总是充满危险。拉兹虎!训练它们的过程就是一场屠杀,将它们投入使用就更愚蠢了。太容易被追查了!仅仅遭到流放,她应该感到欣慰。杰西卡夫人的建议则能够完美地配合他的希望。她的做法也会向他透露亚崔迪家族的思维模式。他的疑虑开始消散。他想,抛弃安逸生活、经过残酷训练之后,他的萨督卡变得再次坚强、具有活力。军团的数量不多,但是他们又形成了与弗瑞曼人一对一的战斗力。然而,只要阿拉肯条约规定的军事力量限制仍然在起作用,这些军团的意义就不大,弗瑞曼人在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除非他们卷入内战并消耗了实力。
  现在让萨督卡和弗瑞曼开战有点太早了。他需要时间。他需要那些已断绝关系的大家族重新和他结盟,需要那些刚获得权力的小家族来投靠他。他需要宇联公司的资金。他需要时间让萨督卡变得更强大,弗瑞曼人变得更虚弱。
  法拉肯再次看了看监视器里那个耐心的门塔特。为什么艾德荷要在此时求见杰西卡夫人?他应该知道他们受到了监视,他们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会被记录下来,进行详细的分析。
  为什么?
  法拉肯的目光离开监视器,看着控制台旁的文件架。在微弱的屏幕光线下,他能分辨出那份报告阿拉吉斯最新情况的卷轴。他的间谍干得十分彻底,他必须表扬他们。这些报告给了他很多欢喜和希望。他闭上双眼,报告的摘要涌现在他的脑海中,这些都是他为了方便使用而由原来的报告缩写而成的。
  随着行星越来越肥沃,弗瑞曼人没有了土地压力,他们的新社区也失去了穴地的传统。在古老的穴地文化中,弗瑞曼人从幼年起就受到反复教导。“穴地就像你自己的身体,有了它,你才能走向世界、走向宇宙。”
  传统的弗瑞曼人常说:“看看戒律吧。”戒律是最重要的科学。但新的社会结构正在侵蚀古老的戒律,纪律在松弛。新的弗瑞曼人领袖只知道他们祖先的问答记录和隐藏在他们神秘歌声中的历史。居住在新社区的人民更加活泼,更加开放。他们更容易争吵,对权力机关的服从性也较差。老穴地的人更有纪律,更愿意进行团队合作,更倾向于积极地工作。他们更关心自己的自然资源。老穴地的人仍然相信有秩序的社会有助于实现个人理想。年轻人则已不再相信这种说法。传统文化的守护者看着年轻人,说:“死亡之风已经侵蚀了弗瑞曼人的过去。”
  法拉肯喜欢自己所做的摘要,其要点十分明确:阿拉吉斯文化的多样性只会带来混乱。
  穆哈迪宗教的基础以弗瑞曼传统的穴地文化为基础,然而新文化离传统的纪律越来越远了。
  法拉肯再次问自己,为什么泰卡尼克要皈依那个宗教。信奉了新宗教的泰卡尼克表现得很古怪。他似乎非常虔诚,但又好像是迫不得已才成了教徒。他就像进入旋风中心想检查旋风、却被旋风挟带得四处乱转的人。泰卡尼克的转变十分彻底,这很不像他的为人,让法拉肯觉得很恼火。这是对古老的萨督卡传统的回归。他警告说,年轻的弗瑞曼人也可能会经历类似的回归,旧有的、残留在血脉之中的传统终将恢复。
  法拉肯又想到了那些报告卷轴。它们报告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弗瑞曼古老传统的顽固性。弗瑞曼人有一种说法,“起源之水”。新生儿的羊水被保留下来,蒸馏成喂给婴儿的第一滴水。传统的仪式需要圣母在场司水,并说:“这是你的起源之水。”就连年轻的弗瑞曼人也为他们的孩子举行这种仪式。
  你的起源之水。
  一个婴儿,却要喝下养育了他的羊水蒸馏而成的水——法拉肯一想起这个就觉得厌恶。他还想到了那个活下来的双胞胎,甘尼玛,在她喝下了那种水之后,她母亲就死了。长大之后,她会厌恶那种行为吗?或许不会。她由弗瑞曼人养大。弗瑞曼人认为正常自然的事,她也同样这么认为。
  忽然间,法拉肯为莱托二世的死感到难过。和他谈论这些东西肯定很有趣。或许我会有机会与甘尼玛谈谈。
  为什么艾德荷要自杀?
  每次看着监视器,他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法拉肯再次陷入了疑惑。他一直渴望像保罗·亚崔迪那样,具备在香料迷汤中沉醉的能力,去寻找未来和他问题的答案。然而,无论他摄入多少香料,他的意识仍然拒绝改变,看到的仍旧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宇宙。
  监视器上出现了一位仆人,打开了杰西卡夫人的房门。那女人伸手召唤艾德荷。他离开长凳,进入屋内。待会儿,仆人会送来一份详细的报告,但是法拉肯激起了好奇心,他按下控制台上的另一个按钮,看着艾德荷进入杰西卡夫人寓所的客厅。
  这个门塔特表现得是多么平静自信啊。他的金属眼睛是多么深不可测。




第三十三章

  总的来说,门塔特必须是一个博学家,而不是专家。让博学家来审查重大决策才是明智的做法。专家只能迅速地把你引入混乱。他们只会挑剔一些无用的东西,在标点符号上挑挑拣拣。相反,门塔特式的博学家能给决策过程带来符合常理的建议。他绝不能把自己与宇宙中的大千事物割裂开来。他必须有能力保证:“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这才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可能在将来它被证明是错的,但是在错误发生时我们能够纠正它。”门塔特式的博学家必须理解,在我们这个宇宙中,任何能被辨识的事物都只是一个更大现象的组成部分。专家向后看,他看到的只是狭窄的本专业;博学家向前看,他寻找的是可以运用于实际的规律,而且清楚这些规律总是在改变,总是在发展。门塔特式的博学家需要了解的是变化本身的特性。这些变化不可能永远遵循某种规律,也不会有手册或是笔记指引人们研究它们。在研究它们时,你必须尽可能少有成见,要经常问问你自己:“现在它在发生什么变化?”

    ——《门塔特手册》

  今天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日,是穆哈迪追随者们的第一个圣日。圣日肯定了被神化的保罗·亚崔迪的身份,即那个同时能在很多地方出现的人,一个男性比·吉斯特,融合了男女祖先的力量,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虔诚的人称这一天为阿伊尔,牺牲日的意思,以纪念使他得以实现“同时在多处存在”的死亡。
  传教士选择在这天清晨再次出现在阿丽亚神庙的广场上,公然挑衅对他的逮捕令。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阿丽亚下达了这个命令。阿丽亚的教会和沙漠中反叛部落之间的停战安排获得了成功,但是停战本身很不稳定,使所有阿拉肯人都感到不安。传教士的出现并没有驱散这种情绪。

  今天也是官方悼念穆哈迪之子的第二十八天,也是在灵堂内举办的正式悼念仪式的第六天,反叛部落的出现耽搁了该悼念仪式的进行。然而,即使是战争也没能阻止人们前来朝圣。传教士知道今天广场上的人群肯定是摩肩接踵。大多数朝圣者都会事先计划好在阿拉吉斯的日程,让它能包括阿伊尔日——“在属于科维扎基·哈得那奇的那一天感觉他的存在”。
  随着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升起,传教士来到广场,发现这儿已然挤满了朝圣者。他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年轻向导肩上,感觉着年轻人脚步中那种桀骜不驯的态度。随着传教士不断走近,人们留心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年轻向导显然对这种引入注目的地位颇为高兴,而传教士本人却只是默默接受了群众的注目礼。
  传教士站到神庙的第三级台阶上,等待人群安静下来。寂静如同波浪般在人群中传播开来,广场远端传来匆匆赶来听讲的人的脚步声。这时,他清了清嗓子。早晨的空气仍然清洌,阳光还没有越过建筑物的屋顶照射到广场上来。当他开口说话时,他感到巨大广场上弥漫着压抑的宁静。
  “我来是向莱托·亚崔迪表示敬意,这次布道便是为了纪念他。”他说道,雄浑的嗓音让人想起沙漠中的沙虫骑士,“对那些伤心的人们,我要告诉你们已死去的莱托所领悟到的道理,这就是,明天还没有到来,也许永远不会到来。此时此地才是在我们这个宇宙中惟一拥有的时间和地点。我告诉你们,要体会现在这个时刻,要理解它教会了你们什么。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政府发展与死亡体现在其公民的发展与死亡之中。”
  广场上发出一阵不安的嗡嗡声。他是在嘲弄死去的莱托二世吗?人们不禁觉得,教会的卫兵随时可能冲出来,逮捕这位传教士。

  但阿丽亚知道不会有行动去打扰传教士,这是她下达的命令,在今天给他以行动的自由。她用一件上乘的蒸馏服伪装自己,蒸馏服的面罩遮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常见的长袍头罩掩盖了她的头发。她就站在传教士下方人群中的第二排,仔细地端详他。
  是保罗吗?时光可能会把他变成这个样子。而他又是那么擅用魔音大法,单凭他的声音便足以号令人群,就连保罗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她感到,在对他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一定要先弄清楚他的身份。他的声音真的有一种强大的煽动、蛊惑力,连她都受到了影响!
  她感到,传教士的话中没有任何讽刺意味。他的声音充满真诚,用一个个不容置疑的句子逐渐将人们牢牢地吸引在他周围。有时人们可能无法一下子理解他话中的深意,但随着听讲的继续,又变得茅塞顿开。看来他是故意这么做的,这是他授课的方式。

  传教士清楚地感应到了人群的反应,他说:“讽刺通常意味着一个人无法将思路拓宽到他的视界之外。我不会讥讽别人。甘尼玛对你们说她哥哥的鲜血永远不可能被洗刷干净,我同意她的说法。
  “有人说莱托去了他父亲去的地方,做了他父亲做过的事。穆哈迪的教会说他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说他的行为有点荒唐鲁莽,但是历史会做出判断。从这一刻起,历史已开始重写。
  “我要告诉你们,从这些生命与结束之中,我们还能学到另一个教训。”
  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阿丽亚不禁自问,传教士为什么要用“结束”来替代“死亡”。他是指保罗与莱托并没有真的死去吗?怎么可能?真言师已经确认了甘尼玛的故事。传教士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他说的是事实还是传说?
  “请牢记这个教训!”传教士举起双手大声喝道,“如果你想留住你的人性,你必须放弃这个宇宙!”
  他放下双臂,将他空洞的眼窝直接对着阿丽亚,似乎要对她单独说些什么。他的动作是如此明显,以至于阿丽亚身边的人都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她。
  阿丽亚在他的力量下颤抖着。他有可能是保罗。有可能!
  “但是我意识到人类无法承受太多现实,”他说道,“大多数生命都是一条脱离了自我的航程。大多数人偏爱圈养的生活。你把头伸进食槽,满意地咀嚼着,直到死的那天。你从来不曾离开过牲口棚,抬起头,做回你自己。穆哈迪来了,把这些事实告诉你们。要是无法理解他的声音,你就不配崇拜他。”
  人群中的某个人,可能是个伪装成群众的教士,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发出刺耳的叫声:“你又不是穆哈迪本人!你怎么敢告诉别人该怎么崇拜他!”
  “因为他死了!”传教士怒喝道。
  阿丽亚转过身去,看是谁挑战了这位传教士。他躲在人群中,看不出是哪一个,然而他的叫声却再次响了起来。“如果你相信他真的死了,那么从此刻起,你就不要再以他的名义说话了。”
  应该是个教士,阿丽亚想着,但她听不出那是谁。
  “我来只是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传教士说道,“难道每个人的道德都跟着穆哈迪一起自杀了吗?难道这就是先知——弥赛亚死后无法避免的结局吗?”
  “那么你承认他是——弥赛亚?”人群中的声音叫道。
  “为什么不?我知晓这一切,因为我是他那个时代的先知。 ”传教士说道。
  他的语气和态度是那么自信平和,就连他的挑战者也陷入了沉默。人群发出一阵不安的嗡嗡声,好像动物的低吼。
  “是的,”传教士重复道,“我是这些时代的先知。”
  全神贯注的阿丽亚发觉了他在使用魔音大法的迹象。显然他在控制着人群。他接受过比·吉斯特训练吗?这又是护士团的某个策略吗?他会不会根本不是保罗,而是无尽的权力游戏中的另一盘棋?
  “我创造了神话和梦想!”传教士叫道,“我是接生孩子、宣布他出世的大夫。但我却偏偏在死亡之日来到你们身边。你们怎么不觉得不安呢?这本来应该能震撼你们的灵魂。”
  他的话让她感到怒火中烧,但尽管如此,阿丽亚还是理解了他话中的深意。她发觉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不知不觉地向台阶靠得更近,拥向这位一身沙漠打扮的高个男子。他的年轻向导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个小伙子的眼睛可真亮啊!穆哈迪会雇用这么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吗?
  “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你们不安!”传教士吼道,“这就是我的目的!我来这里是为了与你们这个保守的、官僚的宗教体系中的缺陷和幻想做斗争。和其他宗教一样,你们的宗教正变得懦弱,正变得平庸、迟钝和自满。”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嗡嗡声。
  阿丽亚察觉到了现场的气氛,暗自希望能发生一场骚乱。传教士能应对这里的紧张局势吗?如果不能,他可能会就此死在这里。
  “那个挑战我的教士!”传教士指着人群喝道。
  他知道!阿丽亚想。一股寒气涌遍她的全身,传教士在玩一险的游戏,但他玩得很精彩。
  “你,穿着便服的教士,”传教士喝道,“你是个自满者的牧师。我来不是为了挑战穆哈迪,而是要挑战你!当你无需付出,无需承担任何风险时,你的宗教还是真的吗?当你依靠它发财时,你的宗教还是真的吗?当你以它的名义犯下罪行时,你的宗教还是真的吗?从原来的启示堕落到现在这样子,根源是什么?回答我,教士!”
  但被挑战者保持着沉默。阿丽亚发现人群再次陷入了渴望听清传教士每个单词的状态中。通过攻击那个教士,他获得了他们的同情!而且,如果她的间谍是可靠的,那么阿拉吉斯的大多数朝圣者和弗瑞曼人都相信他就是穆哈迪。
  “穆哈迪的儿子承担了风险!”传教士叫道,阿丽亚听出了他的声音中含有眼泪,“穆哈迪也承担了风险!他们付出了代价!而穆哈迪造就了什么?一个离他而去的宗教!”
  这些话如果从保罗的嘴里说出来会有什么不同?阿丽亚问自己,我必须调查清楚!她向台阶靠近,其他人随着她一起移动。她穿过人群,来到一伸手就能摸到这位神秘先知的地方。她闻到了他身上沙漠的味道,一种香料和燧石的混合味道。传教士和年轻向导的身上满是灰尘,仿佛才从沙漠深处过来。她能看到传教士那两只暴露在蒸馏服之外的手上青筋暴绽,她还能看到他左手的一根手指上曾经戴过戒指,留下了痕迹。保罗就在那个手指上戴戒指:现保存于泰布穴地的亚崔迪之鹰。如果莱托活着,有一天他会戴上这个戒指……如果她允许他登上宝座的话。
  传教士再次将空洞的眼窝对准阿丽亚,低声说着,但声音仍旧传遍了整个人群。
  “穆哈迪给了你们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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