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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微生物学会主席约翰逊举行的私人宴会上,他在跟王璁频频干杯之后,半开玩笑地对王璁说:“王先生,你考虑过没有?也许,你们的这一成就,会获得世界科学奖金!”
“哦?”王璁吃了一惊,这是他从未想到过的。
“真凑巧啊。”约翰逊眯着碧蓝的眼睛,双眉一扬,笑嘻嘻地说,“世界科学基金会规定,如果某项获奖成果是由许多人做出的,至多只能有三人获奖。获奖是莫大的荣誉,可是常常由于只能三人得奖而引起一场纠纷。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叫做‘摆不平’。你们这项研究,正巧是你和杜先生、方先生三人合作,将来三人一起获奖,不会有什么纠纷。王先生,让我冒昧地为预祝你获得世界科学奖金而干杯!”
真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学会主席随便说说的话,深深地印在王璁的脑海之中。尽管王璁也了解,一年一度的世界科学奖金是由S国科学院在极为秘密的会议上评定的,不仅获奖者本人事先不知道,外国科学界人士也无从预闻。约翰逊的话,当然是酒后闲聊罢了。不过,这几句话却提醒了王璁——那篇还没有交出去的论文打字稿上,印着四个作者的名字!王璁在作学术报告时,虽然谈到了李丽为此而牺牲,但是谈到研究工作时,只提到了杜微和方爽。这样,约翰逊当然以为论文的作者是三个。
深夜,王璁穿着羔皮软底拖鞋,在宾馆的打蜡地板上来回缓缓踱着。他低垂着脑袋,紧皱眉头。
桌上,摊着论文打字稿,还有一瓶刚买来的退色灵药水。
讲学将于明天结束,论文必须在明天交出。王璁很庆幸,约翰逊在今天提醒了他。
王璁收住了脚步,在桌子前坐下。论文上,清楚地印着四位作者的姓名:李丽 杜微 王璁 方爽
王璁手里拿着退色灵药水,瓶塞下插着一支毛笔。这支笔朝谁的名字上一涂,转眼之间,谁的名字顿时就会从纸上消失。
去掉谁的名字好呢?
去掉杜微,去不掉,也用不着去掉;去掉自己吧,当然不可能;
刷掉方爽吧,嗯,这正是自己所希望的。不过,方爽去不得!去掉了方爽,显得自己太露骨了,会惹麻烦的。把方爽的名字排在自己的大名之后,已经算是很委屈他了;想来想去,唯一可以去掉的,只有李丽!
看到李丽的名字,王璁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姑娘爽朗而迷人的形象。
王璁记得,当李丽考入滨海大学生物系的第一天,他就对李丽产生了好感;
王璁记得,他借解答难题和指导实验,逐渐接近李丽,而又不敢吐露真情。那时,这种“热水瓶”式的单相思,曾多么痛苦地折磨着他;王璁记得,当李丽终于发觉他在暗暗地爱着自己,投来羞涩的目光时,又曾使他感到多么兴奋;
王璁记得,在李丽毕业时候,他曾千方百计把李丽的名字写入留校名单,而李丽却坚持要到边疆的宇航中心去工作,要他在留校名单上擦去自己的名字;难以忘怀的往事,使王璁犹豫了。要去掉李丽的名字,使他受到良心的责备!
然而,不久,王璁又终于找到了去掉李丽的理由:第一,李丽并没有参加研究工作,何必把她作为论文的作者;第二,在论文中已经很郑重地提到她,并建议用她的姓来命名烈性腐蚀菌,这很够了……
王璁拿起了小毛笔,手显得有点颤抖。当他的手朝“李丽”两字伸去时,抖得更厉害了。他咬紧了嘴唇,竭力镇定下来,终于用退色灵刷掉了李丽的名字。
王璁顺手拿起一张报纸,遮掉那只剩下三个作者姓名的论文。谁知报上赫然大字,又深深刺痛了他的心:“王——征服太空恶魔的英雄!”
七
王璁回国不久,就收到《世界微生物学报》编辑部寄来的三本杂志。一打开,论文刊登在首页,赫然印着“杜微、王璁、方爽”的大名。
杜微和方爽仍不断来电,报告新的信息:他们正在着手研究一种“抗腐蚀剂”。这样,在使用烈性腐蚀剂时,凡是不需要被腐蚀的部分,涂上抗腐蚀剂,就不会化为齑粉。这是降服天外恶魔的重要武器。杜微和方爽在荒漠上开始度过第六个冬天。
雪花飞扬,朔风呼啸。上午八点整,王璁来到温暖如春、窗明几净的系主任办公室里,习惯地沏好一杯龙井绿茶,把台历翻到新的一页——十一月十日。
电话铃声响了。
“一上班就来电话?”王璁随手拿起了耳机。
从耳机上传来接线员的清脆的声音:“滨海大学生物系吗?S国通过通讯卫星打来长途电话,请杜微、王璁或方爽接电话。”
这突如其来的长途电话,使王璁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咙口。
“S国?世界科学奖金?”王璁那灵活的脑子中,在一刹那间,马上闪过这样的念头。王璁意识到这是很重要的电话,按下了电话机上的录音键。这样,录音机就能把通话声录下来。
王璁屏气敛息听完了电话,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按了一下还音键,从电话中传出刚才通话的录音,从头至尾重听了一遍,方知不是梦。
电话是S国科学院秘书打来的,通知他,为了表彰中国微生物学家杜微教授、王璁副教授和方爽讲师在研究天外微生物李氏菌方面所作出的杰出贡献,决定授予本年度的医学和生理学世界科学奖金。授奖仪式在十二月十日。秘书还委托王璁,把这一通知转告另外两位获奖者——杜微教授和方爽讲师。
王璁的目光重新落在台历上,他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十一月十日,离十二月十日正好一个月。
按照惯例,S国科学院总是授奖前一个月,把获奖消息用长途电话通知获奖者本人。台历也证实不是梦,绝不是梦!
王璁克制着内心的极度兴奋,把录音磁带复制了一份。他带了复制磁带,驾驶着轿车,直奔校长办公室。他心里想:等请示杨校长之后,再通知杜微和方爽。看来,为了去掉李丽的名字,还得向杜微教授作一番解释工作。不过,杜微也许不会责备他,因为不去掉李丽,名列第四的论文作者——方爽,就不会成为世界科学奖金获得者呀。就用这样的理由向杜微教授解释吧……
王璁连敲门都忘了,一把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他一眼就看见,杜师母正坐那里,跟杨校长谈话。
王璁机灵的脑袋中,立即猜测道:难道S国科学院通知了杜师母?她已经知道这消息?
杨校长站了起来,对王璁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让秘书打电话找你!”
王璁在杜师母身边坐了下来,这才发觉气氛不大对头,杜师母的眼眶里,噙着泪花!
发生了什么事情?王璁仿佛又堕入梦境,对于眼前急剧的变化感到莫名其妙,不知所从。
杨校长见王璁呆呆地坐着,便说道:“你还不知道?听听这长途电话录音……”
杨校长一按电话上的还音电键,传出了通话录音,语调是低缓而沉重的:“杨校长吗?我是宇航中心。对,对,我是宇航中心。向你报告一个不幸的消息。
“今天是十一月十日。我们在每月十日、二十日、三十日,总是按时给杜微和方爽同志空投给养,一月三次。今天清晨五点,当我们用无线电联络时,对方没有回电——这在六年中是第一次。
“喷气运输机按时起飞。七点五十分,飞临目的地上空,没有人出来接货——这在六年中也是第一次。
“喷气运输机无法在沙漠中降落,只好一边照旧空投物品,一边发急电告知我们。估计是杜微和方爽同志出了意外。
“我们准备立即派出救护队。总指挥部认为,救护队中必须配备微生物学专家,指导这一抢救工作。
“我们等待你的回电。”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王璁那发热的脑袋上。
王璁抬起头来,看到杨校长正用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王璁明白这目光中所包含的意思——希望王璁能够奔赴现场。显然,王璁是唯一的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既是杜微教授的高足,方爽的同事,又是熟悉烈性腐蚀菌的专家。
如果说,在六年前,当李丽发生意外时,杜微决定带一名助手奔赴现场,是从两人之中选一个,那么,如今却没有任何选择余地了。
面对着校长,面对着师母,王璁张口说出这样的话:“由校领导决定吧。”
“那你马上出发,奔赴现场!”杨校长像指挥官似的,下达了命令。
王璁站了起来,杜师母紧握着他的手,用有点颤抖的声音说道:“王璁,千万小心。从飞机上看看就行了,别下去,你的家里,请放心,我会照料。”
王璁走出校长办公室,忽然又折了回来。他从衣袋里掏出复制的录音磁带,交给了杨校长。
八
一架雪白的直升飞机,机身上漆着巨大的红十字,正在中国西北部大沙漠上空匆匆飞行。飞机离地面只有四、五百公尺。
机舱里,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神情严峻。除了响着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外,人们沉默不语。
沙漠,无边无涯的沙漠。王璁平生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荒凉、单调、乏味、寂寞的沙漠。
午后,直升飞机飞临目的地上空。那银光闪闪的“碉堡”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黄沙之上,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尽管飞机的轰鸣声在空中响着,地面上却毫无反响。人们注视着“碉堡”,没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表示欢迎。
由于情况不明,飞机不敢在沙漠上降落。万一毒菌在那里蔓延,将会使救护队遭到六年前同样的悲惨命运。
总指挥决定放下直升飞机的绳梯,先派一个人下去探明情况。
这样的人选,当然只有王璁最合适。
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王璁只得穿上镀钛的保护衣,一步一步走下绳梯。他与总指挥约定:当他走进实验室,一切都正常的话,发射绿色信息弹,直升飞机马上接他回去;如果需要其他救护队员下去帮忙,则发射黄色信号弹;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发射红色信号弹,这表明他已受到传染,不能回去,请直升飞机撇下他直接返航。
王璁的脚,第一次踏在沙漠之上。他这才发觉,沙漠上是那么松软,在沙漠上行走是那么吃力。
王璁颤颤巍巍朝银光耀眼的实验室走去。每走一步,都在沙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王璁走进实验室。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竟毫无动静!
直升飞机停在空中,救护队员们用焦急的目光,注视着“碉堡”。
总指挥着急了,穿上了镀钛保护衣,准备亲自下去。队员们也穿上了保护衣,争着要下去。
二十分钟过去了,仍然没有动静。总指挥沿着绳梯,朝下走去。
就在总指挥快要到达沙漠的时候,突然,从“碉堡”的窗口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一颗鲜红的信号弹出现在明净的碧空之中。
总指挥不得不折回去,沿着绳梯回到机舱。
直升飞机返航了,沙漠上起风了。
王璁为什么会发红色信号弹?他发生了什么意外?人们猜测着,焦虑着。
当天晚上,宇航中心指挥部收到了来自沙漠深处的长长的电报。电报是王璁发来的,终于详尽地报告了情况——宇航中心并速转滨海大学杨校长:
我已查明原因。当我走进实验室,在实验桌前,有人坐在那里,低垂着脑袋,仿佛靠在桌上睡着了。我赶紧走上前去,使劲摇着他的身体,想把他叫醒。这时,我才发觉他浑身僵硬,早已离开了人世!
他是谁呢?我几乎不认识他了。他的头发又乱又长,已经夹杂着许多白发。他的脸像紫铜般颜色,满腮胡子。如果不是前额左上方有一块明显的疤,我几乎无法相信他就是方爽同志!在我的印象中,他如犍牛般壮实,一副运动员的派头,眼下竟皮包骨头,双眼深凹!
我可以断定,他并不是受烈性腐蚀菌的感染而死,因为他的遗体没有遭到腐蚀的迹象,从方爽同志死去的姿势来看,他在临死前夕还在坚持工作。他是死于过度劳累!
我挂念着杜微老师,奇怪的是,在小小的“碉堡”里,从上至下,都不见杜微老师的踪影。他到哪里去了呢?
我在方爽的实验桌上,看到厚厚的工作记录本,用端端正正的字记载着他们到达沙漠之后的每一天的工作。
我从记录本上获知,杜微教授一年多以前——去年夏天,因年老体衰,在天气奇热的一天里突然中暑而死。我这才第一次明白,从沙漠中发来那篇论文电稿时,杜微老师早已不在人世了!
方爽在记录本上这样写道:“请组织上原谅,我没能把杜微教授不幸逝世的消息立即报告你们。
因为我担心报告之后,你们会另派别的同志到这里工作。这里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地方,条件恶劣。虽然我也极想有一个人来作伴,但是考虑到我一个人能够胜任这儿的工作,所以我决定不向你们报告。”
说实在的,我从飞机上下来,是想看一下就回去的。所以我在手枪里,已预先装好了绿色信号弹。只消一扣扳机,就可以发射出去。然而,进入“碉堡”以后,我深深地被杜微老师和方爽同志的无私献身精神所感动。我决定留下来,接替他们的未竟之业。我从手枪里卸下绿色信号弹,装上红色信号弹,发射出去。
在飞机远去之后,整个下午,我忙着安葬方爽同志。从笔记本上获知,杜微教授安葬在实验室旁边。我找到了他的墓,墓前竖着一块亮闪闪的金属钛做成的牌子,刻着这样的字:“吾师杜微教授之墓
学生方爽敬立。”我把方爽安葬在杜微教授旁边,在墓前也立了一块金属钛制成的牌子,刻着这样的字:“挚友方爽同志之墓王璁敬立。”
现在,屋外响着呼呼的风声。在这大沙漠,只我孤身一人。
我在灯下详细地翻阅着实验笔记。我一边看,一边感到深深的内疚:尽管我的肌体健全,但是一种无形的“烈性腐蚀菌”已经腐蚀了我的灵魂!这是用显微镜所看不见的“烈性腐蚀菌”。
我早已受到感染,却不觉得。尽管李丽、杜微、方爽都已离开了人世,但他们的灵魂是完美的、纯洁的,他们的科学道德是无比高尚的。他们是用特殊材料——金属钛制成的人。他们是真正的“泰坦”,真正的英雄。
我决心留在这儿长期工作。我要在这里制成抗腐蚀剂。它将不仅用来对付天外来的烈性腐蚀菌,同时也将使我的灵魂不再受到腐蚀。
请不必给我派助手。我的身体很好,能够独立完成工作。
最后,请杨校长立即打长途电话给S国科学院秘书,作如下更正:
论文作者应为李丽、杜微、方爽、王璁。世界科学奖金获得者应为论文的前三名作者,即李丽、杜微、方爽。
王璁
编后语
《腐蚀》曾刊载于《人民文学》,颇得读者好评(本刊此次发表,略有删节)。当年,在全国优秀短篇评奖时,它得了不少选票,但出于文学界对科幻的“排异反应”,《腐蚀》未能入选。
此事,一位知内情的资深编辑向我诉说,很有些不平。
岁月的流沙无法掩埋真金。十余年后,再看《腐蚀》仍很感动。个别知识分子看重名誉,以至沽名钓誉,不择手段——“名”的诱惑也是一种腐蚀剂,使科学偏离方向,使科学家走向歧途。
叶永烈用简练的文笔,生动的情节,以大漠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动人心魄的故事。
十余年过去了,当年评奖的事以及评出的“全国优秀”的有些篇什早被人遗忘,而《腐蚀》却让人难忘。可见,我们的科幻作家只要写出佳作,评不评奖无所谓,只要在读者心中留下深刻印象,让读者有所收获,便大可高兴一番。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的科学家、科幻作家都该——拒“腐蚀”。(覃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