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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聪明,就赶紧让你爹想想办法,把你调去别的房。”李晟冷冷道:“不然等着我把你赶出本房,你爷俩脸上都难看!”说着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撵人道:“出去吧!”
第三十二章悲欢离合
坐在自己的桌前,王贤仍然愣愣出神。人生真是悲喜无常啊,早晨他还在为终于成了官家人而沾沾自喜,两个时辰后,却开始为日后的悲惨日子发愁了……
从李司户的房间出来,一个白役领他到隔壁一间房里,房里满满当当,堆满了账册。在账册的空隙里,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后都坐着个伏案忙碌的白衫书办。
那白役跟里面人交代一声便出去了,几个书办抬起头来,或是冷漠、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地望着王贤,还是圆脸的小胖子站起来,帮他收拾了张桌子出来,朝他龇牙笑道:“你歇会儿,我先忙一阵。”
王贤朝他感激地笑笑,便在桌前坐下,听着耳边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自己却不知该干什么,想去帮别人忙,又插不上手,只好给每人的茶碗里续了水,然后坐在那里发呆。
好在没发呆多久,听到外面一声梆子响,众书吏齐齐松了口气,收拾好桌面,便快步出门去了。
王贤正不知所措时,那小胖子又走到他身边道:“饭点到了,我带你吃饭去。”
“多谢兄台,”王贤感激地笑道:“你怎么不避着我?”
“我叫吴为,人送外号‘无所谓’。”小胖子笑道:“开玩笑的,我爹给你瞧过病的。”
“你是吴大夫的儿子?”王贤恍然道:“我说怎么面善。”
“嘿嘿,快走吧,晚了就没饭吃了。”小胖子领着王贤,赶紧往食堂奔去。
不错,就叫‘食堂’,后世不过是沿用了这个叫法罢了。这还是唐太宗时定下的规矩,李世民命令从中央到地方各衙门,都兴办食堂,让官吏们坐在一起吃饭,借此沟通信息,和睦感情,也是延长议政办公的一种手段。
后世朝代将食堂继承下来,但议政办公的功能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就是吃了,所以叫吃食堂。对收入不丰的小官小吏来说,这也是一份很贴心的福利了,是以百姓羡慕的称其为‘吃官家饭’的。
到了明朝,食堂也分等级了,尤其是地方州县。比如富阳县就有三个食堂,在县衙左侧的是官员食堂,右侧的是吏员食堂,前院还有个胥隶食堂,三个食堂一个比一个大,当然档次是成反比的。
王贤和吴为两个,进了怎么数都算中不溜的吏员食堂。这食堂竟也分两个档,里头一间是为经制吏准备的,外头才是他们这样非经制吏吃饭的地方。可见在大明朝,等级观念是何等的无处不在。
王贤一进屋,就见满眼的白衣黑帽,围坐在一张张方桌边,一边嘻嘻哈哈聊天打屁,一边不耽误下筷如风。吴为带他到自己那一桌,看了看没有王贤的饭碗,便笑道:“你今天来晚了,厨房已经统计过人数了,吃我这碗吧。”
王贤连忙推辞,吴为却把他往条凳上一按,道:“吃就是了,我再去盛一碗。”
王贤不再说什么,点头坐下,待吴为端着碗米饭回来,他还没动筷子。
吴为赶紧夹一筷子肥肉片,努嘴道:“手快有手慢无啊!”
“嗯。”王贤点点头,其实他早看着桌上的饭菜眼馋了。虽然只是四菜一汤,有肉有鱼,但对一个整天吃糙米饭、青菜汤的人来说,已经是无上的诱惑了。
‘想不到吏员的伙食这么好……’王贤暗暗道,却听耳边骂声不绝,不少人在抱怨说,自从司马旦管伙食以来,饭菜是越来越差了……司马旦是司马求的弟弟。
尽管骂声一片,但一个个吃得贼快,王贤统共没动几筷子,面前便碗碟光光,最后吃了碗米饭了事……
下午时,王贤主动提出,要帮吴为干点活,但吴为哪敢让他帮忙,“算了吧,出一点错,我就得从头算,你先熟悉熟悉情况吧。”
王贤无奈,只好随便找了本户房章程,然后摊开纸,练起了毛笔字。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青衫吏员进来,众书办抬头一看,作势要起:“令史来了。”令史是汉朝县令属吏的称呼,如今则是对吏员的尊称。
那令史未曾开口先带笑,摆摆手道:“都忙,我来看看新来的小子。”说着王贤桌边,见他方才在抄章程,笑道:“还真转性了啊。”说着一拍他膀子道:“出来吧。”
“令史……”王贤跟着他离开了公房,出来之后,见他笑眯眯望着自己。
“什么令史,叫叔就行了。”令史是户房典吏,叫张华,原先是王贤老爹的手下,后来才转到户房。前阵子王兴业回来,他还到王家去探望过,对他自然要亲切一些,“我上午出去了,要不早就看你来了。”
“还是叫令史吧。”王贤苦笑道:“司户听到就不好了。”
“嗨,他顺风耳啊……”张典吏撇撇嘴道:“他给你颜色看了?”
“那是司户大人的爱护。”
“爱护个屁,心眼比针鼻还小!”张典吏骂道:“不就是当初没娶着你娘么?在你爹那里占不到便宜,来欺负个小辈,算什么本事!”
王贤听得目瞪口呆,他还想回去问问老爹,难道跟李司户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闹了半天还真让自己蒙对了。
不过看张典吏这样子,也对李司户很有意见。
但是王贤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一路只是听着而已。
跟张典吏来到户房后面,过了个虚掩的门,便见三排朝西的房,每一排有十八间屋,密密麻麻,十分逼仄。
张典吏带他到第二排紧里头一间,打开门道:“这是吏舍,按规定,吏员平时应该住在这里,节假日才能回家。这些年虽然管得松了,但你新来的,上头又有人盯着,还是老实在这儿住一段!”
“嗯。”王贤点点头,跟他进去一看,里面是个一丈宽两丈长的房间,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床有桌椅,还有个脸盆架……
“你打扫一下。”张典吏道:“然后从家拿个铺盖来,衙门管穿衣吃饭,但铺盖用度不管……至少不管你这样的。”
“嗯。”王贤除了点头,还能说啥。
“行了,你在这儿收拾吧。”张典吏道:“忙完了就回家吧,不用再去户房了。”
“好。”王贤点点头,送张典吏出去,看了看屋里,脱掉崭新的衣帽。赤着脚,打着短裤,出去找井打了桶水,把地板家什洗了一遍。
待屋里彻底干净了,已经日头偏西,王贤擦擦汗,便穿好衣裳离开了衙门。
来到大街上,他长长松了口气,衙门里那种森严的等级,真让人压抑,尤其是还有个恨屋及乌的上司时……
同情地看一眼还在那里枷号的俩粮商,王贤快步往家走,离家越近,和他打招呼的就越多:“二郎,今天散堂这么早?”“二郎,称斤橘子回去吃吧,算你便宜点……”
当然最多的问题还是,‘二郎,分到哪房了?’
当听到‘户房’的答案后,众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王贤一阵阵心里发毛,我这又得罪谁了?
“哎呀,二郎快拿一篓橘子回去给你妹妹吃,什么,没钱?这不是打大叔的脸么,这么多年街坊,给你两个橘子还要钱……”卖橘子的六叔突然热情加倍,非要送他一篓橘子。
“二郎,这是刚打上来白鲢鱼,正要送去给你补补身子呢,快拿着拿着……”卖鱼的七哥也拎起两尾鱼,凑了上来。
“老七就是傻,哪有吃鱼补身子的。”卖肉的朱大昌手起刀落,啪啪啪啪,剁下四个猪蹄,用荷叶一包,递给王贤:“喏,黄豆炖猪蹄,保你满地跑!”
一时间,街上众人竟全成了慈爱的父兄,不仅送他东西,还没口子地夸赞道:
“我一早就说过,二郎是有大出息的,你看怎样,应验了吧!”
“二郎,晚上刘家酒馆,我请你吃羊肉锅,贴秋膘!”
“二郎这小伙子,一看就是当官的料,将来肯定不得了……”
“……”
无事献殷勤,准没好事儿,王贤啥也没要,几乎是夺路而逃,谁知街坊们竟追到家里。他不管了,躲进房里练字,外头交给老娘应付。
外面人来人往,谀辞如潮,竟一直不断,让王贤目瞪口呆,这也太夸张了吧……
一直到晚饭后好一阵子,才没有客人上门。王贤从西厢房出来,见老娘愉快地哼着小曲,在东厢房里收拾方才街坊送来的东西。打眼一看,吃的用的,琳琅满目,好一阵子不用再花钱了。
“儿子好样的。”见王贤进来,老娘笑眯了眼道:“托你的福,老娘终于又有机会收礼了。”
“娘,街坊怎么会白白送东西给咱们……”王贤一点也不清高,但见老娘来者不拒,不得不好心提醒道:“他们必有所求。”
“我知道,不就是官府要重新登记黄册么?”老娘笑道:“街里街坊的,就是不送东西来,你还不得想办法,放他们一马?”
“唉……”王贤心说,你们可真瞧得起我,殊不知,俺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但他不想说出来害老娘烦心,便问道:“我爹呢?”
“你爹最奸诈了,昨天还跟人说随便去哪,今天又去杭州活动了。”老娘撇撇嘴道:“活动活动也好,他要是给分到云南去,老娘可不跟着去。”说着看看王贤,状若不介意道:“对了,林姑娘今天来过。”
“哦?”王贤装作不经意,却支愣起耳朵。
“她家明天就要搬到苏州了……”
“哦……”王贤吃惊道:“去苏州干啥?”
“林姑娘姥姥家在那里……”
“哦……”王贤双目一黯。
老娘看他一眼,幽幽道:“林姑娘也已经订婚了……”
“哦?”王贤一惊,一下蹦起来,倏地蹿了出去。
“你干啥去?”老娘探头问道。
“出去……”王贤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第三十三章世间难买后悔药
虽然已夜色深沉,林家大院仍灯火通明。
仅剩的几名老长工,正在忙着打包装车,虽然家道中落了,但真要举家搬迁时,箱笼包袱还是不少。
屋里,林家姑娘正趴在林家老太太怀里哭泣,林老太太轻抚着女儿的青丝,也是泪水涟涟道:“清儿,后悔还来得及,他们家是对咱们家有恩,咱们可以用别的方法报恩么,犯不着,犯不着啊……”
“娘……”林清儿眼泪滚滚,呜咽道:“别说了,我怕我会后悔……”
“可怜的儿啊,”林老太太长吁短叹道:“早知今日,我打死也不会同意,跟姓赵的结亲。造孽,造孽啊!”
“娘……”这话让刚进来的林荣兴听见,神色黯然下来道:“王贤来了……”
“哼,我不要见他!”林老太太怒道:“这个害我女儿一辈子的无赖!”
“娘,怎么说他也是……”林荣兴为难道:“咱们装也得装出个样子来。”
“我不装,要装你去装吧,我们娘俩今晚不想见他!”林老太太一提起‘王贤’两个字,就恨得牙根痒痒。
“娘,我还是去吧。”林清儿擦擦泪,坐起身道。
“唉,可怜的孩子……”林老太太唯剩叹气。
王贤呆坐在林家客厅里。
冲出家门的一刻,他根本没有细想,跑在无人的长街,也没有工夫细想,整个人只有一个心思,就是赶紧见到林清儿。
直到此刻,他才开始梳理自己的心情。原来,在要失去一个愿意嫁给你的好女孩面前,那些所谓的男人尊严、物质基础、心理准备,全都是那样的轻如鸿毛。
可笑自己,非得错过、失去,感受到那份不可承受之重后,才能掂量出孰轻孰重……
难道自己本质上和那刁小姐一样,都是个矫情的贱人?
“唉,贱人就是矫情……”王贤无奈地搓着脸道。
“你说谁呢?”一声冷哼,刚出现在帷帘后的,那一抹白色的倩影,愤怒地转身欲走。
“我说我自己。”王贤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跃了过去,一把抓住林清儿纤细的手腕道:“你别走!”
“放手!”林清儿使劲甩也甩不开:“你再不放我喊人了!”
“你听我说两句话,就两句。”王贤却不撒开,沉声道:“第一句是,你知道我脑子被打坏过,所以记性不好,后来终于想起来了,原来你答应要嫁给我……”
“……”林清儿抽不动手,只好任他攥着,却仍背对着他,冷冷道:“可惜我也说过,过时不候。”
“你没尽到提醒义务……”王贤小声道。
林姑娘闻言倏地转身,怒目而视:“无赖!”
“这回是我求你,留下嫁给我,好么?”王贤望着她哭红的眼睛,低声下气道。
“呵呵……”林清儿竟然笑了,“我已经定亲了,我家明天就去苏州,再也不回来了。”
王贤声音发颤道:“能不走么……”
看到他这样子,林清儿却笑得愈发灿烂了:“你以为是小孩过家家啊,我家已经收了人家的文定,退婚是要吃官司的。”
“……”王贤听到了心碎的声音,渐渐松开了手。
看他这样子,林清儿也住了口,脸上笑容敛住。
两人沉默半晌,王贤垂首低声道:“我只是想,等自己稍稍配得上你,再向你求婚的……”说着深深看一眼这白雏菊般的女孩,便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林清儿几次欲言又止,不由也叹了口气。
“是不是有点过了……”林荣兴出现在妹妹身边。
“都是婆婆教我的……”林清儿轻咬下唇道,说着扬起尖尖的下巴,娇哼道:“再说他害得我死去活来,可不能便宜了他!”
“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林荣兴摇摇头,他恢复了生员的身份,似乎整个人也恢复了生机,“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
“哥……”林清儿娇嗔道:“你打一辈子光棍好了!”
“只要娘能答应……”林荣兴苦笑道:“唉,你要去哪?”
“我出去看看,他跟丢了魂儿似的,别有什么三长两短……”
“还说要教训他呢。”林荣兴拉住她道:“放心,男人不像女人,被甩了要死要活,男人顶多大醉一场……”
林荣兴没说错,王贤失魂落魄地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丝竹嬉戏声,抬头一看,见是一座挂着红灯笼、灯火通明的两层楼。
几个帮闲正蹲在门口拉客,看到他走近,便一起凑上来道:“大官人来了,我家姑娘等你好久了,快进去喝杯酒暖暖身子,听我家姑娘给大爷唱小曲……”
“我没钱。”王贤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走到妓院门口了。
“那下次吧,别让我家姑娘等太久哦……”几个帮闲热情消散,又蹲了回去。却有个瘦子仍站在那里,问道:“哥,你咋了?”
“你怎么跑来当龟公了?”王贤见是帅辉,奇怪道:“你爹不揍死你!”
“没法子啊,总得混口饭吃。”帅辉撇撇嘴道:“再说我也没当龟公,我这叫楼下相帮,是帮着揽客的。”
“哦。”王贤见他没戴绿帽子,点点头道:“请我喝酒吧。”
“啊……”帅辉摸一摸怀里,客人的几个打赏钱,一阵肉痛道:“好吧。”
妓院门口有个小食摊子,是给里面提供小菜的,也有几副桌椅,可以让客人在摊前吃。
两人坐下,帅辉点了糟决明、脆螺、小咸鱼之类的几个小菜,又筛了一壶酒,陪着王贤借酒浇愁。
“哥,你这到底是咋了?”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去珍惜,等我失去时才追悔莫及……”王贤饮酒如喝水,醉眼惺忪道:“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肯定不会错过她……”至尊宝的台词,自己说了那么多遍,每一次都那么搞笑,这次为何字字如刀,割人心扉?
“可惜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帅辉一脸感慨道:“如果当年我知道自己今天这样,早就答应给人倒插门了,在日子面前,面子算什么?”
“是啊,面子算什么……”王贤灌一杯酒道:“何况我们这种人,哪还有面子可言?”
“哥,你现在有了,你是官家人了。”帅辉按住酒杯道:“明天你还得点卯呢,今天就喝到这儿吧。”
“屁官家人,还不让人训得跟孙子似的。”王贤狠狠啐一口道:“难道咱们这种小人物,就该一辈子被人踩?”
“当然不了!”帅辉虽然身为下贱,但心比天高道:“太祖皇帝放过牛、要过饭,还不是开创了大明朝的江山?把那些欺负他的、瞧不起他的,全都踩在脚底下!”说着重重一拍王贤的肩膀道:“哥,咱哥几个就你有希望!好好混,把那些敢欺负你的,全都踩在脚底,让那些瞧不起你的,全都扇自个的耳光!”
“说得好!”王贤闻言瞪着眼,拍着桌,大喊大叫道:“是啊,我要努力,把那些瞧不起咱的,都踩在脚底下!狠狠抽那些孙子的耳光!”
“对,正着抽了反着抽!抽成猪头了用脚踹!”帅辉哈哈大笑道。
看着两个陷入幻想的小伙子,摆摊的于老头暗暗摇头,唉,年轻就是好,再摔打两年,连这样的狠话都不敢撂了……
两人忘了时间,忘了酒钱,勾肩搭背,胡吹海喝……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