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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萍萍一怔,“马厅长,这……这你们最好先征求一下钱惠人的意见!”
马达手直摆,“征求钱惠人的意见干什么?这事与钱市长无关了!”
孙萍萍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钱惠人就这一个姐姐,姐弟俩关系一直很好,钱惠芬这些年也不容易,再说,她现在也挺后悔的,年年来看盼盼……”
马达严肃地说:“这不是理由,犯罪就是犯罪,只要调查属实,就得依法处理,这没什么好说的!”说罢,把谈话记录拿到孙萍萍面前,“孙女士,你看看吧,如果我们记错了什么,请你当面提出来,如果没错,就请你在上面签个字!”
孙萍萍把谈话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愿签字,带着哭腔说:“马厅长,你看看这事闹的,钱惠人的事说清楚了,又把他姐姐害了,这不是作孽吗?”
马达生气了,“作孽的是钱惠芬和那些犯罪分子!作为一个十三岁受害少女的母亲,你有保护女儿的法定义务,也有配合我们查清事实的义务!如果你今天真不愿在这里签字,我们只好让有关执法部门请你到汉江省去签字了!”
孙萍萍又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含着眼泪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
当天晚上,马达和他手下的两个同志又到她家来了一趟,把盼盼这些年来在精神病院看病的病历全复印走了,还和女儿盼盼东拉西扯聊了好半天。让孙萍萍没想到的是,这位小气的厅长同志竟大方起来,给盼盼买了花花绿绿一大堆礼品……
扎刀令
红 柯
刀 子
一声声“好——哇!好——哇!”刀子就打出来了,波日季还在喊叫,他不知道这么高亢惨烈的喊叫声是花儿中难度最大的扎刀令,惊乍乍的,跟刀子扎上一样,远近百十里全都听见了。
相传他们的祖先赫赫阿爷就是这么喊叫着打出第一把好刀子,把手艺教给大家,只收很少的工钱,还要接济穷人,听起来跟故事一样。历史上确实有这样的人物,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人真的出现在身边就很麻烦。波日季还没有想到他会成为赫赫阿爷的传人,老板们就想到了,老板们肚子胀,不是一个两个,是一伙子老板。
那伙子老板就要跟波日季见面。
“啥事嘛?”
“说个话,就说个话。”
传话的是马三保,波日季家的老邻居。波日季父母去世后,波日季就把家安在马背上。马三保给人家拍了胸脯,能跟波日季说上话。马三保开皮货店,青砖大房、高门楼,隔壁就是波日季家的老宅子,黄泥土屋变成一堆土,铁杆蒿子有半人高,深秋季节,蒿秆红得跟化开的铁水一样,人家就说波日季的笑话:铁匠家的蒿子都是铁打的。没人碰那片蒿子。马三保父亲在的时候,常常招呼波日季来吃饭,劝波日季早早攒些钱,搭个草棚也算个家。波日季的马就嗷嗷叫唤开了,老汉就说不下去了。波日季跟一股风一样飘来飘去,马三保一年都见不上波日季。该见的时候还是能碰上的。波日季在打一把刀子,打着打着就喊叫开了,马三保一点老板的感觉都没有了,这么喊叫下去,不是个办法。
“有话你就说,你赶紧说,我忙得很。”
“一句两句说不完,得慢慢说。”
“你就这么爱说话,嗬嗬!”波日季笑起来,“又不是婆娘伙。”
“都是大男人,不是婆娘伙。”
“我就是不明白,世界上有这么要紧的话,你马三保来一趟,还要约个时间,定个地方?”
“时间要约下,地方要定下。”
“我又不是老爷,我就一匹马,我随便得很。” “兄弟,太随便了不行。” “我随便得很。” “太随便的人难侍候。” “我不要人侍候,我是个打刀子的,我不要人侍候。”
“兄弟,太难说话了不行。”
“我又不是一条狗,谁都想来使唤我。”
马三保的脸红起来,耳朵都是红的;可马三保不生这个气,人要这么生气就没法活了,马三保不生气,“诚心实意要跟你说说话,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话,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我说的。” “你在这伙子人里头?” “在里头在里头。” “在里头还不给我透透底细。” “啥底细都没有。” “嗬嗬,没底细的事情还叫事情?” “没有你波日季就没有这个事情。” “我惹下了事情?我惹谁了?” “你没惹谁。” “谁都没惹就没有事情。” 波日季给人家打刀子,铁锤叮咣叮咣抡起来。敲一阵,烧一阵,在水里泡一阵,一股子蓝烟还有一股子白汽。马三保拿手当扇子扇了十来下,马三保的脸就清楚了,波日季的脸也清楚了。马三保没想到他这么聪明,一句话就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人活在世上不容易啊波日季,人活在世上本身就是个事情。”
“我波日季是个事情?”
“我马三保也是个事情。”
马三保一口气说一大堆事情。那伙子人全让马三保说出来了,一个不剩,一个人就是一个事情;马三保是个实诚人,波日季从来不拒绝实诚人。时间约下了,地方也定下了。
时间定在四月五日清明节,地方嘛就是黄河拐弯的地方,波日季路过河滩,河滩说话方便。
清明节,那伙子老板聚在河滩的树荫里。太阳在蓝天上吊着,黄河冲出积石峡就躺下了,一动不动浑身冰凉。太子山积石山在这里绾在一起,两边山里吹出的风也是阴阴的。这伙子人都穿着羊皮夹夹。地上铺着毡,一伙子人坐在毡上。两个帮工在石头滩上掏石头,都是碗大的卵石。掏出的坑有半人深,埋上羊粪,羊粪干透了,跟核桃一样咯啷啷咯啷啷好像是空心的。两个帮工,一个老汉,一个小伙子。老汉蹲在坑里,在羊粪中间搭几根干树枝,点燃一张纸,纸火伸到树枝底下,树枝就燃烧起来,火焰呼呼响着喷出一股松香味。松枝的火焰往羊粪里渗,羊粪没有火焰,羊粪跟烧红的铁块一样,一个个连在一起,火焰全收进坑里。小伙子把洗干净的卵石递给老汉,老汉一块一块码好。蓝烟飘起来,跟麻绳一样拧着上升,升着升着就不见了,蓝天跟烟一个颜色。老汉蹲在火坑边,小伙子从树林里牵来一只羊。那是他们自己的羊。人家买了他们的羊,他们就得按人家的要求把羊烤熟。他们有这个手艺,方圆几十里就数他们的手艺好。小伙子把羊牵过来,老汉没抬头,小伙子就慢慢地往前走。羊已经感觉到某种危险,羊脑袋好几次都蹭到小伙子后腰上的刀把子。刀把子并没有影响羊的情绪。一大早羊就吃了一坡好草。三天前,羊跟主人在积石山里,主人让羊吃石头缝里的草,草比虫子都小。羊嘴巴上起了黑黑的茧子,羊在石头缝吃了整整一年草,羊想草滩都想疯了。河两岸长满庄稼,也长满了草。羊满怀希望跟着主人来到河滩上。羊感觉到主人把它卖出去了。羊没有啥好恋惜的。羊就想着河岸上的绿草,山里长不出这么好的草。草就近在眼前。主人的刀把子撞了它好几次,它都没有胆怯。它忽然发现大地是热的。一股子热浪起伏着,躺在地上的大河没有这么热。羊懵懵懂懂来到火坑边上,羊彻底地绝望了。小伙子把羊摁在地上,从后腰取下刀子,小伙子不是蒙古人,却用蒙古人的法子剖开羊的胸腔一直剖到腹,内脏全被掏空了。羊眼睁睁看着那个老汉手上缠着布,把烧红的卵石一个一个塞进它的身体,有几块卵石大概是铁矿石,跟火球一样是透明的,老汉太了解羊了,老汉把红透了的软乎乎的卵石安放在心脏的位置,十几块红卵石代替了原来的内脏,羊活着呢,羊吱喽喽响着,身体抽动着,小伙子死死地扳住羊角,绝不能让羊跑掉。老汉塞进最后一个卵石,合上羊的胸腔和腹腔,把整个苹连毛带皮埋进火灰里,羊粪的火烬也是圆滚滚的。老汉和小伙子一起动手,堆起一个圆堡。羊带着火焰沉在大地深处。大地忽儿忽儿在动。装在羊身体里的石头和压在地面上的石头牢牢地控制着愤怒的羊。羊的芳香从大地深处渗出来。那伙子人全都过来了,“熟了没有?熟了没有?”老汉不紧不慢,“得两三个时辰。”那伙子人又回到毡上。毡离火坑不远。不到一个时辰,一股子肉香从白毡底下冒上来。
“羊跑过来了。”
“大惊小怪。”
“没见过世面。”
只有几个人吃过烤全羊。这种烤法快失传了。
两三个时辰后,波日季牵着马从坡上下来。爱马的人下坡不骑马。波日季到了河滩也不骑马。波日季把马牵到河边,好像马不会喝水,他捧着水让马吐出舌头,连捧三回,马才把脑袋伸到河面上,马先不喝水,马先打个响鼻,河里的凉气吸到鼻腔吸到肺里,又是一串响鼻,马内脏里的热气燥气全抖出来了,马舌头吐出来,在水面上贴一下又贴一下,水就被扯长了,就像吃一碗扯面。
“开始!开始厂有人等不及了,恨不得一把把羊拽出来。马三保把他们劝住了,“咱是来说话,不是为吃为喝。”马三保压低嗓门给大家介绍波日季的尿毛病。既然是尿毛病,大家就忍着。波日季过来了,“嗬嗬,这么整齐,开大会哩。”
“你牛皮嘛,等你哩。”
“有话就说,我随便得很。”
“生意咋样?”
“好着哩,好着哩。”
“好着哩就好,生意好的跟生意好的好说话。” “是这个道理。” “讲道理就行,讲道理就能把话说好,王老板你先说。”
王老板不说话,王老板从袋子里倒出一堆煤,“波日季你看这是啥东西,煤,山西大同的煤,出口到英国美国,牛皮筏子运到包头运到兰州,咱从兰州发过来的,化铁跟烧开水一样。”
波日季拿起一小块煤,掂了掂跟木头一样轻,乌亮乌亮的。“这么好的东西当柴禾烧可惜啦。”
“专门化铁炼钢哩。”
“咱用不起。”
“你先试试,好了再说价钱。”
张老板是经营生铁的,张老板带来一块俄罗斯铁坯,拳头那么大,能打两把好刀子。这是样品。真正的铁碇都是几百公斤一块,“大炮都能造出来,打出的刀子能装一马车。”
波日季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平生见过的最好的铁坯子,几块褐色锈斑就像猛兽身上的毛,波日季摸了一遍又一遍。
张老板比划出来的铁坯子跟大石头一样大,“波日季弄个店铺多好呀。你手艺这么好就该在铺子里打刀子。”
“我的马咋办呀,我的家就在马背上。”
“养起来嘛,开店当老板,想养几匹马都成,嫌麻烦就雇个人养马。”
“噢,开店铺就是这样子。”
“开店铺就不用自己动手干活了。”
“自己不动手,让别人打刀子。”
“给你说的就是这事。”
波日季站起来一个一个看,开皮货店的马三保,开铁铺的张老板,开煤炭公司的王老板,还有开中药铺的,开茶叶店的、开文具店的、开旅馆的、开饭馆的,总之,只要有个手片大的门面,都是个老板,都要跟波日季说说话。
“你们大家都有这个愿望?”
大家都站起来,点头哈腰,脱帽致礼。
“都要我开店铺?”
“有个门面,大家都一样了。”
“打刀子的又不是我一个。”
“你打得好嘛。”
“打得好就打出事情啦?”
“话也不能这么说。”
“就是这意思嘛,还能说成个啥?”
“你这么想也行,你确确实实是个事情。”
“我不明白。”
“不明白咱给你往明白里说,人不管做啥事情总得发财对不对?”
“对着哩。”
“这话是你说的,是你波日季说的。”
“是我说,你声音这么大干啥呀?”
“我要大家都听清楚,你波日季说的,发财对着哩。”
“对着哩,对着哩。”
“城门楼对戏楼哩,对着哩?对着啥哩?咱都知道你厉害,你能耐大,能耐大挣的钱也要大。”
“难道我挣的钱不大?”波日季从怀里掏出羊皮袋子,摇得哗啦啦响,“都是我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挣下的。”
“你这么挣钱是埋汰人哩,自从你打出好刀子,我们这些体面人就不体面了,跟个贼一样。”
“我总不能打坏刀子吧,我打出坏刀子你们就不是贼了?”
“你混个肚儿圆还以为自己挣了大钱,你得照顾照顾别人吧。”
“我不知道咋个照顾法?”几个老板报出最低价、最高价,还有中间价。波日季重复一遍,千真万确就是这个价。老板们长长出一口气,总算没白来。
羊也没白烤,烤了五个时辰,两个雇工扒开火坑,整个羊跟上了釉子一样黄焦焦的,又香又脆,满河滩的吞吃声。波日季吃了一块羊背子,从怀里摸出钱交给主人。波日季五岁那年跟父亲在祁连山吃过烤野羊,就是这种吃法。波日季先走了。那伙子人还在吃、吃、吃,不吃白不吃,大家凑的份子,谁不吃谁是傻瓜。
“波日季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傻瓜?”
“聪明人!绝对是聪明人!”
波日季骑着草儿黄往南走,过了河州是兰州,宁往南走千里不往北走一步,聪明人都这么走。
花 儿
马爱上坡不爱下坡,走着走着波日季的马就上了山梁,太子山越往北越高,跟耸起的脊梁骨一样,青苍苍的一溜子骨头沿着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边缘,那也是蒙藏汉回杂居的辽阔地带。清明芒种前后,正是给麦田锄草的时候,清明锄小草,芒种锄大草,锄草的都是女人,女
人都是大脚,雪白毛巾黄麦秆儿草帽,蓝布半氅子,红钩镰子鞋,平川里河滩上放牲口打柴禾的也都是女人。花儿就是她们唱起来的,一来减少劳动的辛苦,一来排遣心头的苦闷。波日季牵着马从山梁上下来了,锄草的女子就大胆地唱开了。
山上扑下来的鹞子,
大路上下来的汉子;
我你哈当人者擦一把汗,
你我哈送上个少年。
花儿指所爱的女人,少年是女人对男人的一种希望,顶天立地叱咤风云只有少年黄金时代,热恋钟情这种韵事,也只有少年能尽所欢,白发老人唱起花儿也往往以少年自许。波日季和他的马刷地抬起头,马嗷嗷嗷叫着,脖子上的铜铃哗啦啦响,波日季胸膛里一热就唱了一句:“乌鸦要吃馍馍哩!教吃哩吗?打过哩?”
女子跨上塄坎答道:“你要吃了吃上些,吃上些了往上旋!”
青青的麦田里这么红红的一个女子,路边高高的白杨一个劲往蓝天里蹿,远处的桦树白晃晃耀眼,波日季一副陶醉的样子。
白杨树的叶叶呀!
怎么这样嫩来?
娘老子把你怎生来!
模样子怎么这样俊来?
波日季根本不知道他喊叫出的扎刀令传遍了太子山和积石山的角角落落,锄草的女子认出这个远近闻名的刀把式。
阿哥是天生的汉子家,
鲨鱼皮镶刀鞘哩。
心思对了好比淡流水,
太酽了损志气哩。
草儿黄又赶到主人前边嗷嗷嗷叫起来,波日季抱住马脖子,马叫得更厉害了。那女子站在塄坎上,脸盘子严严地遮在白毛巾里。
你把朵脑抬一抬?
我看你是谁一个?
女子下到麦田里,不答腔也不抬头,波日季的嗓子就尖锐起来。
唉——排子打者浪上了,
莫约下者闻上了,
阿花儿!
将到我的向上了。
排子就是黄河上游激流险滩上的牛皮筏子,草儿黄马奔到山梁上,颠簸得比牛皮筏子还厉害,那个田野上的尕妹子跟手段高强的棋手一样将到波日季的老帅上了,波日季在山顶上转了好几圈,他要记住这个尕妹子,花儿所特有的悲壮、哀艳、刚猛和肉感全都出来了。
白牡丹白者赛雪哩,
红牡丹红者破哩,
阿哥的肉呀!
麦田里的女子有了回声。
甘沟里,
羊撒里,
慢慢不走忙啥哩?
马儿奔到大峡谷,遍地蓝色的马莲花遍地红艳艳的山丹丹花刺玫儿花。
山丹丹花开红刺玫花长,
马莲花开在路上。
你那里扯心我这里想,
热身子靠不者肉上。
太子山和积石山交界的地方,也是黄河离开雪域奔向黄土高原的险峻地带,出产壮士,也出产刚烈的女子,波日季已经翻过好几道山了,还能听到那女子的声音。
上天的梯子你搭上!
天上的星宿哈摘上!
你你的良心放宽敞!
我我的肉身子舍上!
用当地人的话说,男人的血都是女人的肉热起来的,波日季后来的那些壮举跟这个尕妹子有很大关系。
波日季揽了几家活,平心而论他没有骗那些老板,他开出的价让人家吃惊,人家就说:“刀是穷人的胆,这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