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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页总不肯轻轻放过,因为它委实教人欣赏,够人玩味呀。
明白青年人容易,年轻女郎漂亮是她生命,年轻男人,恋爱是他迫切的要求。好像花到
春天一定要开,猫儿到了春天,一定要在屋顶乱叫。啊,男青年恋爱之外,还爱谈革命,不
是马克思,便是牛克思,准没有错儿。明白知识低陋的人容易:农夫最大的愿望是秋天的丰
收,人力车夫最大的愿望是多碰见几个主顾,多收入几角钱,晚上好让他多喝几杯烧酒。明
白特殊的人也容易,你顶好莫向守钱虏要求布施,莫劝妒妇允许丈夫交女朋友,莫劝土豪劣
绅不再鱼肉乡民,莫想日本军阀,自动地放下他们的屠刀。但世界上也有许多你认为极聪明
的,极睿智的,有高深学问的,有丰富人生经验的,他的行事偏会出人意料之外,教你看不
透,摸不准。比方一个学者写起国际论文来,天下大势,了如指掌,而处理身边小事,却又
往往糊涂可笑。又有人辛苦多年,建设一番事业,却因后来知人不明,就此一座庄严的七宝
楼台,跌成了满地碎屑。也有人精明强干,而偏好阿谀,他正在进行的事业,就不能发展,
已成功的事业,也因此失败了。也有英雄,叱咤风云,鞭笞宇内,奴役了亿兆人民,破灭了
许多国家,谁知他自己却甘隶妆台,听温柔的号令,结果身败名裂,为天下后世笑骂。可怜
世人就是这么愚蠢,这么短视,这么矛盾。不怕你是个铜筋铁骨的英雄,足跟总还留下一寸
致命的弱点。这样看来,历史所告诉我们的话都是真的,西洋16世纪的剧作家以“性格”
为造成悲剧的原因,也是不错的。所以唯物史家,以经济环境决定人的一切,我认为理论不
完全。世上还有许多禀赋之偏的人哩:有的生来自私自利,只爱占别人的便宜。有的生来狼
心狗肺,利之所在,至亲骨肉都下得绝手。有的生来一肚皮的机械,连同床共枕的人也猜不
透他的为人究竟。有的生来气量偏狭,多疑善妒,苦了他人,又苦了自己。还有古怪的,偏
执的,暴虐的,狠戾的,好权势的,伪善的,说也说不完,举例也举不得这么多。总而言
之,这种人你在人生旅途上随时可以遇见。我们同一个人相处,应该明白他的痼癖之所在,
他的弱点是什么,或对症下药,设法治疗他,或设法避免与他正面的冲突,更要预防这种人
在与你共同事业上必然发生的恶影响,这才勉强说得上知人两字。
论世,那更不易言了。长久世途的经历,各地不同风俗人情的比较,几千年历史启示的
接受,教我们明白是非没有一定的标准,善与恶没有绝对的价值,没有一句教条具有永久的
真理,没有一项信仰,值得我们生死服膺。而且一个人的成功与失败,只算某种条件下的成
功与失败。这道理在历史人物身上,更容易看得出来。比方平常一个人犯了杀人之罪时,不
受法律的裁制,就得受良心的裁制,他的灵魂永久莫想安宁,人命是关天的呀!可是手握大
权的政治领袖们,有时为了发泄他个人的喜怒,或满足他个人的野心,不惜涂炭百万生灵,
将一座地球化成尸山血海,他反而成为人间的奇杰,历史的英雄。寻常无故拿人一点东西,
就被人奉上盗贼的雅号,等你把坚船大炮。轰进别个和平国土,却反美其名为开疆辟土,或
拓展殖民地了。什么是正义的答案: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什么是公理的答案:窃钩者诛,
窃国者侯。以个人而论,有的人立身行事,其实只算个小人,而在某种环境里,他却被人目
为君子,有的人说的话,干的事,其实祸国殃民,足贻万世人心之祸,然而为了某种政治关
系,他反而成为大众崇拜的对象。当时无数文字有意撒谎地歌颂他,后代历史以讹传讹地揄
扬他,他不但成了当世一尊金光灿烂的偶像,居然还成了永久活在国民心目中的神。你再放
眼看看历史上的例证:同样殉国烈士,有的流芳,有的湮没。同样卖国奸邪,有的挨骂,有
的不挨骂。同样一个文学家,善于自己标榜的,或有门生故吏捧场的,声名较大。寂寞自甘
的声名较小。更使人不平的有许多真正的志士仁人,当时被人钉上十字架,身后还留下千载
骂名。假如他的事迹完全保存,也许将来还有昭雪之一日,否则只好含冤终古。一部二十四
史多少人占了便宜,多少人吃了亏。多少人得的是不虞之誉,多少人得的是意外之谤。不但
古代如此,现代也还如此,不但中国如此,外国也还如此,若一件件平反起来,历史大部分
要改编过。但改编也未必有用,中国历史很多是有两部的,平反了些什么来?历史的错误可
以矫正,人类的偏见却不容易矫正啊!
当我初次发见这些历史的欺诳,和社会上种种不平事实时,所感到的不仅是愤怒,是害
怕,而是寒心,啊,透胆的寒心,彻骨的寒心。即如此,我们还努力做人干吗?我们应当学
乖,学巧,学狡猾,拣那最讨便宜的道儿走。带着一张春风似的笑脸,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肝,一套八面圆通的手段,走遍天下也不怕不得意,也不怕没人欢迎。
这样,男人就成了“老奸”,女人就成了“积世老婆婆”,哈哈,你听见这话忍不住
笑,对了,这真有点好笑。可是老头儿要正言厉色告诉你:“奸”同“老”容易发生联系,
但也不定就发生联系。人到中年,见多识广,思想有一度黑暗是真的。等到所见更多,所识
更广,他的灵台方寸之地反而光明起来。所以老年人心地多比较的忠厚,比较的正大,而对
于真理的信仰更加坚定。我只问你,为什么我们发现了社会不平事实,你会愤怒?你发现了
历史的欺诳,你就刻不容己地想把它平反过来。你自己不能平反,见了别人平反,你一样感
到痛快?哪怕是你自幼崇奉的偶像,一觉察它的虚伪时,你也不得不忍心将它一脚踢出你的
心龛去。好了,好了,这就是人类天生的是非心,人类天生的正义感,人类天生的真理爱。
它的表面虽然时常改变,它的本质却是永不改变的。我们人类靠了这个才能维持生活的秩
序,世界的文化靠了这个才能按步进行。但丁游了炼狱地狱之后,才能瞻仰到上帝的慈颜;
老人也经过无穷思想的冲突,无穷悲观的黯澹,才能折衷出这个道德律。它就是上帝的化
身,具有无上的尊严,无上的慈祥恻隐之性的。
我再同你谈谈人生:
人生像游山。山要亲自游过,才能知道山中风景的实况。旁人的讲说,纸上的卧游,究
竟隔膜。即如画图,摄影,银幕,算比较亲切了,也不是那回事。朝岚夕霭的变化,松风泉
韵的琤琮,甚或沿途所遇见的一片石,一株树,一脉流水,一声小鸟的飞鸣,都要同你官能
接触之后,才能领会其中的妙处,渲染了你的感情思想和人格之后,才能发现它们灵魂的神
秘。凡是名山,海拔总很高,路径也迂回陡峭难于行走,但游山的人反而爱这迂回,爱这陡
峭。困难是游名山的代价,而困难本身也具有一种价值。胜景与困难,给予游山者以双倍的
乐趣。名山而可以安步当车去游,那又有多大的意思呢。
人生有时是那么深险不测。好像意大利古基督教徒的地洞,深入地底十余丈,再纵横曲
折人身筋脉似的四布开来,通来几十里以外。探这种地洞是有相当危险的。各人打着火把,
一条长长的绳索牵在大家手里,一步一步向前试探,你才能由这座地底城市的那一头穿出
来。听说某年有一群青年,恃勇轻进,无意将手中线索弄断,火把又熄了,结果一齐饿死在
里面。啊,多么的可怕!
人生紧张时,又像一片大战场,成群的铁鸟在你顶上盘旋,这里一炮弹落下,迸起一团
浓烟,那里一阵机关枪子开出一朵朵火花。沙土交飞,磨盘大的石头,冲起空中十余丈。四
面天昏地惨,海立山崩,大地像变成了一座冒着硫磺气和火花的地狱。你眼瞎了,耳聋了,
四肢百骸都不是你自己的了,而的打的打冲锋号在背后催,除了前进,没有第二条路。啊,
这又多么可怕!
我们应该排除万难,开辟荆棘,攀登最高的山峰,领略万山皆在脚下,烟云荡胸,吞吐
八荒的快乐。我们应该兢业地牵着“经验”的线索,小心地打着“理智”的火炬,到地底迷
宫去探险。打这头进去的不能打那头出来,不算好汉。我们应该胸前挂了手榴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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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记抗战时我和他一段交谊
听见方豪神父逝世的消息,非常痛悼。这是两年前于野声枢机猝逝罗马的噩音所给我心
灵震撼的第二次。宗教界、学术界一颗巨星又收敛了它的光芒,顿觉天宇沉沉,一片漆黑。
海内外认识方豪神父的人,闻悉此事,当无不抚膺悲惜,并不止我个人为然。
我和方豪神父的友谊建立甚早,到今已将近半个世纪之久。这就是说当民国廿二、三年
间,他尚在宁波神哲学院当修士时,先写信给我,后便以他所著的杨淇园(廷筠)、李振之
(之藻)的传记寄给我,考证精详,文笔流畅,实为不可多得的传记文学。我对于这位少年
修士便敬佩有加,知道他前途浩瀚无涯,必成学术界的重镇。民国24年,他升任铎职,主
教派他在金华、永康、武义、汤池四个县境作传教工作。他一面传教,一面写作,又有多本
著作出来,但多偏于天主教名流的传记,尚未及中西交通史的问题。
26年抗战爆发,我于次年随国立武汉大学迁往四川乐山,方神父在浙江金华任天主堂
本堂职务。忽一日来信说:敌氛日急,沿江一带陷落,浙省全境均将入敌手。现在金华县城
里,稍有能力者纷纷逃亡,形势混乱。主教连生活费都不汇来,教友也大都走避,没个人可
以商量,我若困守原堂,不为敌杀亦将饿死。想投奔大后方,但旅费筹不出,奈何!奈何!
那时候汇兑幸而尚通,我立刻汇了一笔钱去,并寄了一封快信,嘱咐他立刻动身,不可迟
延。
方神父接到我的信和汇款后,取道江西、广西、贵州,辗转而达云南。那时天津益世报
已在昆明复刊,他就在报社里任总主笔及副社长,生活才安定下来。方氏自浙抵滇,走的都
是旱路,绕了那样一个弯,真可谓“万里长征”,辛苦可想,他沿途常有信给我。桂林十万
大山和漓江风景片也附寄来几张,尤其宝贵的是贵州某处宋代党人牌(就是所谓‘元祐党
碑’)拓片,可惜这些纪念品都在我后来屡次搬迁中散佚了。
方氏后来又到遵义浙江大学迁校和重庆复旦大学任教,在重庆时,也兼在益世报当编
辑。胜利后,他应田耕莘枢机主教之聘,到北平主编公教文化机构各种刊物,同时在辅仁大
学教书。41年,我自巴黎回国,教书于国立师范学院,方则在台大教书,我和他通讯垂及
20年,这一次才得晤面。
方神父那次若不能逃出金华,饿死倒也未必,不过后来交通断绝,他想撤退到大后方已
无可能,为他设想,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仍留金华原堂执行他司铎的职务,日本人虽
凶恶,对于宗教倒并不排斥,况日军中信仰天主教的也不少,常要来堂望祭和告解。许多天
主教神职迫于情势,也只好学习日文日语,虚与委蛇,以求保全教产。再者天主教视救灵为
唯一大事,不能有敌我之分。方神父又何妨如法炮制。不过他是爱国心极端强烈的人,决不
肯在敌伪枪尖下屈身抑志,以图苟延的;那么,他将加入我方游击队和敌人拼命了。他是个
神职,于律不能杀人,只好做做救死扶伤的工作,兼为队员尽尽拯救灵魂的义务。游击生活
本多艰险,他是个文人,也许饥寒劳顿,会损害他的健康,遇着敌伪围剿时,也许一颗枪弹
会夺去他的生命,我说这些话也非纯出虚构,因为方神父以后于偶然间对我说:假如他当时
陷身金华,无法出奔,就上山打游击,决不与敌伪合作。倘若他那时不幸牺牲了,那么,以
后益世报和其他报刊上许多慷慨激昂,有光有热,足以激民心而厉士气的佳篇,便不会有
了。他来台后,所撰写数百万言,煌煌学术巨著,也不会有了。请问这是何等的可惜!我今
日说这话,并不敢说方神父的性命是我所援救的。他那时若干著作已相继问世,声名已盛,
教会已认定他是个“青年才俊”,定必多方设法,将他接出陷区,不过没有这样快,未免要
让他多吃些苦头而已。我这样说,实所谓“贪天之功,以为己功”,实甚可笑。这也由于我
器小易盈,不能守“右手行善,勿使左手知”之训。总自觉生平所为事,只有这一件为最有
意义,每忍不住沾沾自得——这也难怪呀,这样一个高贵而伟大的灵魂,世上能有几呢?
方豪神父“是一个成功的学者,也是一个成功的宗教家”,这话好像是他同乡阮毅成先
生所说,我极以为然。他的关于中国天主教史资料的整理,他的中西交通史、宋史、台湾史
的研究,都是不朽之作。听说尚有许多遗书,未曾付刊,希望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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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武汉大学图书馆
朋友,你看见过北平文华武英殿没有?见过大前门和天坛没有?国立武汉大学便是模仿
中国宫殿而建筑的。文法两学院有点像大前门,而夹在中间的图书馆则颇类天坛,银灰色的
墙壁,碧绿色的玻璃瓦,远挹湖光,近揽山色,居高临下,气象万千,北平帝皇居也许比这
个更为壮丽,但却没有这样天然风景的陪衬。
不过,武大外观之美,虽然有名于国内,也有她的缺点,那便是位置太高,教职员上课
办公不便。武大的本部(包括文、法、理、图书馆、大饭厅及学生宿舍在内)位置于一山冈
上(这便是珞珈山的主山),要想上去,却必须跨越百余石级,年轻力壮的人虽行所无事,
体弱气衰的老教授,便不免视为畏途。住在第一区校舍的多为校长、院长、各系主任和有名
望的教授,他们来到本部时,有每半小时一次的交通车代步,到了山脚,才历阶而上,究竟
要省不少气力;我们这些在二区三区的人,先要在那坡陀起伏的山路上走上半里,再爬石
阶,心脏衰弱的和有脚气病的,你想他怎么能不叫苦连天呢?
记得本校有一留华四十余年的德籍教授,我到武大时,他的年龄已在七十以上,身体又
生得肥胖,他家是在武昌城里,他的功课都排在下午一时;这可苦了这位老先生,上课的那
天,总要提前一点钟在家吃午饭,搭公共汽车来到学校后,一手挟着一个大书包,一手扶着
一根手杖,颤巍巍地,取道那大饭厅前面的山坡迤逶而上,转了一个大弯,才达于课室,又
要坐着喘息半天,等到铃响才授课,这样,他才可以避免爬笔陡的百余级石阶之苦。
武大校舍的样式是一位美国建筑师所设计,他说,校舍建在山巅,可以尽收珞珈美景,
而武大彼时的当局,也都是四十上下的壮年人,并没有考虑到爬山吃力的问题,老年的教职
员虽想反对,却不能发生什么效果。再过几年,这几位学校当局也上了年纪,始发现当初设
计的错误,但那时又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了。
我初到武大的那几年,身体忽然大发其福,每到文学院去上一次课,总要累得汗流气
喘。想学那位德籍教师取道斜坡上山,而转一个大弯要费去廿多分钟,时间上又觉得太不经
济,所以我常幻想假如我能获到希腊神话里风神赫梅士的金飞鞋那多么好,脚一蹬,便飞到
对面山顶上,外国人发明这,发明那,何不发明一种轻便单人飞机,一方磅秤大小的铁板,
插着一个丁形的铁杆作为扶手,发动机藏在铁板里,升降可以自由控制,价格便宜,像我们
教书匠都可购置一具,倘使有这样机器,我每天要去图书馆几趟。
一个人想写篇学术性的东西是非多跑图书馆不可的,可是为了怕爬那百余级石阶,我往
往宁可让自己文章一个典故昧其出处;一位古人生卒时间,说得不大正确;或可供佐证的资
料,听其缺少一条或数条;或该注的原文记不清楚,只有以自己的文字总括几句;还有为懒
查书,当把别人已说过的话,矜为自己的创见;别人已矫正过的错误,我来大驳特驳,……
要不是为了我们的图书馆龙门千尺,高不可攀,我何致于在这典籍丰富,独步华中的最高学
府混了几年,学问上还是依然故我?天下美观与实用不能两全,则应该舍美观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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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每个人都有父亲,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