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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平深吸两口气：“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你们上次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我把洗干净的手帕还给他。
“阿贵是鲁王的孙子，他的父母在二十年前双双病逝，绝对不要告诉他。我劝了他好些年，好不容易他才打算安分守己。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朱平说着就跪下去了。
“伯父，你快起来。在他有那种想法以前我都会保守秘密。”我这句答应得很狡猾。因为朱一贵要是没有谋反之心，我告诉了他也没用。
到山头有小鸭子叽叽嘎嘎的叫声，我看到两只小小的绒鸭子在草丛间觅食。我最受不了这种毛茸茸的东西了。
“萌，好萌啊。”我终于忍不住抓起一只黄色的碰到手心里。
“喂！那边的，抓我的鸭子干什么！”朱一贵挑着扁担走过来了。
没错，身体里流淌着明太祖血液的人正在质问我为什么抓他的鸭子。
“哟，这不是小三吗？”
“切，你那天不是冷艳高贵地问我是谁吗？”我把鸭子放了下来。
朱一贵靠着树干：“唉，我不想当着爹的面认通缉犯。”
这家的父亲让我不要告诉儿子身份，这家的儿子不想让爹知道自己和通缉犯的关系。家人之间要不要这样。他们不累，我都替他们累了。
“找到新工作了吗？”
“找到了。”朱一贵掀开扁担，里面伸出一个个毛茸茸的小鸭脑袋，“我要养鸭。然后鸭生蛋，蛋生鸭，鸭生蛋，蛋生鸭……如此反复，我就能发家致富了。”
“祝愿你早日致富，到时候别忘了分我一杯羹。”
☆、八千里
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旁边的蚊虫一直在叮咬我的皮肤。天空被巨大的树冠遮挡，现在是黑压压的一片。远处有隐隐绰绰的灯火和嘈杂的兵器声。
“做梦了吗？”翠郎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梦到了九年前那个养鸭子的青年。”我捂着胸口坐起来，“殿下……殿下他……”
“殿下死了，除你之外的那些人都在京城被剐了。”
“骗人！现在是……”
我还能记得朱一贵英姿勃发地以太祖之后的身份带领我们的起义。他身着明黄色龙袍祭天的身影还恍如昨日。
“已经是十二月了。当日他审讯的时候拒绝下跪，怒斥蓝廷珍，腿被打断了。”
“不会的！我为他挡了一剑，早知道血流干了我也要在他身边保护他。”
“凭你就能保护得了吗？你当时能做的只是死在他前面，与其这样，还不如用这条命来做些什么。”
“我只是个失败者，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十三年前。你被推上刑场，我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虽然你浑身都是血迹，长发也遮住了面容，可是一点都不狼狈。”
“要是我死在那里，就不会像今天一样痛苦了。”
“这么说你只是想寻死吧？”翠郎的声音冷下去，手里的短剑闪着幽暗的光，“那还做这些无用功干吗，我来杀掉你就可以了。放心，我会让你连痛都来不及就断气的。”
“我答应过他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那还是六月份的时候，台湾潜逃的官员带兵攻回了台湾。
“辛月湖，我以夫君的身份命令你脱下戎装，办成寻常女子逃走！”这是他对辛月湖下达的命令。
当时我亲眼看见小狐狸噙满泪花脱下戎装，听朱一贵的话从后门逃走。
她逃走后朱一贵转而问我：“中军，如果不佞不在了，你在台湾可以支撑得住吧！”
“殿下，我不会让你……”
“中军参将！我们带领别人抗争，怎么能让人家牺牲自己却贪生怕死。所以，不佞身先士卒也不是没有可能。到那时候……能依靠你吗？”
“是！”
这是我对君上的承诺，无论怎样痛苦，怎样悲伤，都不会放弃。”
“决定好了吗？”翠郎解□上的藤甲，“决定好了就把这个穿上，去前面的内埔乡召集不愿投降、继续抵抗的义军。”
“那小翠怎么办？”
“我去引开前方的清兵。”
我低下头拉住他的衣袖：“不要走，你是我仅存的重要同伴了。”
“就只有这种程度吗？那你以前说的前进算是怎么回事！最强的抗清志士就是这种软弱的家伙吗？”
我摘下一只耳坠交付到他手心里，再握住他的手：“绝对要回来。”
“我……”翠郎松开手，声音被远处响起的炮声阻拦。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没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他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换好藤甲，拿起翠郎留给我的火铳往内埔乡走去。卧床太久导致我的腿脚不是很利索。这一路走得磕磕绊绊的。
当我好不容易爬上山顶，闪烁着亮光的弓箭齐刷刷地指向我。
“什么人！”
“不佞……社灵均。”我将一路上紧紧护在怀里的大旗高举起来。上面写着“清天夺国”四个大字。
☆、森林之海（完结）
“远古时代，人们生活在幽暗的森林里，巨大的树冠遮挡住天空，恐惧蔓延在人们心中。”我往篝火里添了根柴。
“像我们现在这样吗？”柯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了。其他部将都已经熟睡了。
“差不多。这时候一个英雄剖开自己的胸膛，用发光的心脏照亮黑暗，人们燃起从森林出去的希望。”
他撑着脸问：“说起来，监国殿下为什么想要反清复明呢？”
“拿别人当奴隶的满人其实过着的是更下贱的生活。我相信，总有一天，所有人——无论是满人还是汉人都可以有尊严地活下去。这就是对满人也充满爱意的抗清志士——我的意志。”
“大家会一直贯彻自己的意志战斗下去吧？”
上次的伏击战下来，我方的人数已经减少到二十八个了。
“前段时间康熙那狗贼死了，他死也没能把我们打倒。大家都很了不起。”我笑着说。
“我想打倒清廷，”柯妹吹散星火，“就算打不倒也没关系。我不想再被欺压了，只要能一直打下去就好。”
“那边有敌人！”在柯妹的提醒下，我的迅速拔出军刀。但是近看过去，那只是一具坐在树下的骸骨。
我手指碰到它的手骨，一颗发亮的东西从它的指间掉下来。浅金色的珍珠像小月亮一样发出柔和温暖的光泽。
“变态大婶，这是提前送给你的四十岁生日礼物。”这是翠郎在起义前三年送给我时说的话。
“笨蛋！翠郎大笨蛋！”
很悲伤，
死亡很悲伤。
“你们二十八人都去投降。”
“什么？”柯妹没反应过来。
“投降！我以台湾监国的身份命令你们投降！”我举起宝剑，“违抗军令者，斩！”
“监国殿下，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好不容易获取了自由，你凭什么让我们放弃！”柯妹声泪俱下地说。
我知道，你们也有自己的理想。我这是作践你们理想的行为。但即便是如此，我还是想你们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延续抗争的火线。
“拜托了！你们还要拉动更多的人起义，我不想你们死在这场注定阵亡的起义中！”
“可是监国殿下……”
“我不一样，我是被封了王的！知道我大明的祖训吗？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殿下和杜国公去了，现在轮到我了！”
“监国殿下……保重。”
对不起，殿下。
明明答应的事情却没能做到，真的对不起。
下面是我身为一个人的战斗。现在我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勇气是孤身面临千军万马时的临危不惧吗？
不知道。
仁者不以胜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这就是我将要以生命为代价贯彻的仁义。
“社某今年也是三十九岁。能和国姓爷享年同岁，荣幸之至。”
我提了宝剑出去，森林外面是恭候多时的清兵。随着一个敌人的倒下，迎上来的是更多敌人。
我身上的藤甲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的短打。剑也被削得只剩下短短的半截。一支箭射进我的左眼里。
围绕在我身边的清兵都不动了。
“怎么了，快过来呀。”我举着断剑接连砍了两个清兵。一个我后面的清兵趁机斩去我的右臂。
右臂被斩下后，我靠左手支撑着剑的重量，继续拼杀。□我左眼的箭被一个人连着破碎的眼珠□。我在准备砍他的时候，左臂被连着肩膀一并斩去。
我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倒在地上。周围清兵的身影模糊在满天的火光里。
“我还没死！我还可以……战斗！”我咬着刀从血泊里爬起来，盲目地向前冲去。
在绊倒的瞬间，无数利剑从我的腹腔戳出来。沾有翠郎最后体温的耳环从我的衣兜里掉落在冰冷的地上。
体内的鲜血驱散了我身边的寒意。一时间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很多面孔。那些我深爱的，憎恨的人们都已经遥不可及。三百年的时光仿佛回到我的身上。
生死也好，荣辱也罢。一直以来，我都只是个追寻心愿的普通人。
能够成为想要成为的人，
我好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这种苦逼的小说终于以第一人称写完了（我会说第一人称是因为主角名字一开始没想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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