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连续两日,都未闻听到郭嘉的消息。待到第三日的晚上,他被人搀扶着回了帐。归来之时,情智迷糊、眼神涣散。头落了枕,便立马昏睡了过去。那只盘旋其上的黑鸦,竟对他现出了一副虎视眈眈、馋涎欲滴的姿态。这一病,似是来势汹汹。我赶忙上前探查了他的脉息:果是紊乱不堪、血气凝滞。不由地心中一沉。
“快去禀告主公,就说彭城疫疾,大抵已在军中扩散了。”说罢,我毫不犹豫地支开了周遭的侍从。拔暖篝火、生起香烟,喂食几口热水、冷茶,便彻夜守在了他的榻边。不出所料,过了三更,额上、手心逐渐发烫,几似风热,但喘息之间,却有丝丝凉意,这是疫疾的征兆。打自幼时起,就跟着师傅四处颠沛、行医,着实见过不少。不过话虽如此,但真叫遇上了却还是忍不住兀自忐忑、畏缩:要知这疫疾极难根治。一旦有人染上,往往整个儿的村落就会被当地诸侯围了焚尽。无论男女老少,一个都不能脱身。众所周知,要止其蔓延,唯有此法可用。如今身在行伍,不知曹公会如何对待郭嘉……虽说这人穷心极恶、草菅人命,但瞧着那苍白的面色、凌乱的散发,我却不觉暗暗揪心,难能弃之、不顾。
就在我燥不可耐之时,荀攸竟不顾安危、接了传令亲自跑来了。当下我也不再推诿,详细地将那病情告知了他,让他尽快谋划:或是隔离、或是医治。末了,还建议他将仍留梁地的华佗请到这儿。他依旧是一脸的无动于衷,淡漠言辞。只是临走时,塞了一大包裹予我。翻开一看,其中有一堆草药,半刀黄纸,几盒朱砂,数撮银针。桃木、罗经、石墨、糯米、沉香、琥珀、神笔、敕墨、敕水、净香炉一应俱全,竟都是道家的施术器具。香粉扑面,似有年岁。
“这些皆是吾妻阿鹜随身之物,如今已派不上用场了。不过,若是到了小天师的手里,指不定能使出一番天日。”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却蓦然转口道,“罢了,罢了,公达叔叔这便去下那封城之令。小天师自个儿保重,莫要被那疫疾趁了隙。”荀攸说罢转身便出。我提醒他莫忘瞩目那马倌近况,他背着我点了点头,沉吟道,“安心便是,那边交给公达就行。倒是奉孝,如今、我们还缺不了他。”
送走荀攸后,匆匆辨了下包裹里那些药材,大抵都是清热解毒、防范未然的主儿:艾叶、菖蒲、陈皮、肉桂、雄黄、田七……还有不少可作药引的甘草、姜条。这一刻虽派不上什么大用,却可避却毒热、邪气。我赶紧混了些石粉上药煎汤,给郭嘉服下一份。剩余喷洒帐幕,甚至还取出一付,捣碎了置于香炉内,熏得满帐子都是草药的味儿。做完这些,又为他施针敷灸、耗泄内毒,守了他一天一夜。再来看时,却发现郭嘉的病情不见好转、更为沉重了:口中浑浑噩噩不知说些什么,似在念叨某个女子的闺名,却紧紧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看那情形,几类癔症。我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拭去了自他额角滑落的数滴冷汗。半截断眉此刻瞧来,愈发触目惊心,如同受了黥刑一般。这定是杀孽过重,彭城百姓、怨气所致罢?白虎阳日克干,这一劫,只求医药、若不请神,怕是不易渡过了。
我当下不再犹豫,省去了斋戒、沐浴、更衣、叩礼、冥思等繁复节仪,散了发髻、除却外甲。摆上六甲六丁坛,用醇酒祭祀天地、请了诸神。以黄纸、朱砂画了上清、正一的祛病送瘟符。星雷为符,天曹作箓。阳符当门,阴符引灰。接了满碗墨黑的阴阳水,予郭嘉灌下。边是念咒掐诀、边是顺着十二经络布气禁气,子午流注,渡气绵延,使尽了浑身解数,才终于令他自内里咳出了一口秽物。对于黄天的符水之道,我自问虽不如师傅那般娴熟、却也当真医好过不少人。比之草药调养,更为得心应手些。只是这符水疗救,耗损元神、伤及命脉,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随意施为的。
这般挥霍了几个时辰,见他脸色渐缓,我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心中稍定,迷迷糊糊间,竟挨着榻沿睡去了。梦中又一次见着了那桥。以及朝我递出了手的、郭嘉。依旧是他,只是似是而非。细细凝视,我竟兀自不识。稍一回神,不觉转醒。身上不知何时覆上了厚衾,手却落在了另一个人的掌心里头。“你果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舍我而去。”郭嘉疲惫地笑着,苍白的病容中微微现出几丝潮红。仿是褪尽了锐气一般,侧脸的轮廓都似柔和了不少。
“其他人?”我脸一热,赶忙将头撇向了另侧。没好气地驳道,“其他人不都被你杀尽了?你硬生生地、把彭城变作了地府……”
“但是,你在。”他倦怠地闭了眼,不由分说地枕上了我的手,不再言语。仿佛是在贪恋这片刻的温存,“有你在,足矣。”
☆、天下大局
这几日天候一反常态,阴雨连绵。彭城的疫情后来如何,我着实不太清楚。因为封城的第三天,我们就随着曹氏部曲马不停蹄地往下邳赶去了。听说吕布的大军在那里布了防,主力屯在泗水、沂水一带。看情形是打算固守此城,耗泄曹军了。
自那天起,郭嘉的病情逐渐好转了起来。虽说他每次皆要抱怨草药苦口,但从来都是乖乖喝下那灰不溜秋的符水。数天之后,乘马游走几军,依然神采奕奕。对于他那快至出人意表的痊愈,曹公、与荀攸他们自是相当欢喜的。不过这份欣悦却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大军前锋屡屡受挫,战况渐渐变得胶着了起来。吕布的西凉部曲,骁勇善战、来去如风,战法全然不同于中原,的确不是泛泛之辈。
这几天来,我自己的腿脚也利索了不少,至少扶着铁剑,进出不再需要他人搀扶了。夏侯霸趁着扎营的空闲曾过来探望过我,虽说他借口那是偶尔路过,但满面古怪的神情怎会逃得出我的眼?像他这般的纨绔子弟竟如此腼腆,着实有些令我感到不可思议。不过按着他的说法,似乎我的身份并没有在军中流传开去。大部分的士卒只知降将中有一少年被拜作了裨将,却不晓是因何居了高位。
“就是众将,除了那日在帐中的之外,知你是张鲁之后的人也极少,遑论是黄天道的天师了。即便是待命养伤,也从没过这样的先例。父上夏侯渊身为主将,更是对你的事更是片语不提,恐怕荀军师当真打算将你作奇兵来用了。前思后虑之下,我觉得还是应当事先告知于你,比较稳妥。”夏侯霸搔着头讪讪地说道,这时正逢郭嘉策马回帐。两人相见,脸色各异。夏侯霸嘟囔几言,蓦然想起什么似的,顿时涨红了脸颊。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冲着我摆了摆手,便飞也似地落跑了。
这般对峙了十来天,转机终于出现了。十月末,吕布军为曹氏大军堵在了下邳城中。若不是忌惮泗水附近驻扎的那两支部曲,曹军怕是已经将之合围了。但我知道此刻曹军的形势却是每况日下。虽说并未伤损,但孤军深入之下,补给、粮草显然都尚未跟及。一月之内若不破吕布,几万余人势必,活活饿死、尽举反帜。这些天来,军里的伙食从原本的两顿变作了一顿,大锅中的粥米更是逐渐稀薄。若非前线大获全胜,一时加封赐爵多如牛毛、攀浮焦躁,士气恐怕早已跌落到了谷底。
这一日的军议,终于有人忍不住提出撤军,一时静默,竟获得了在场不少将领的支持。我认得此人便是日前逼退吕布、立了大功的广陵太守陈登、陈元龙。当日随刘备前来的时候,就觉得此人有些异样,便多看了几眼。想不到长相这般老实、朴素的陈登,竟也是个有些手腕儿的人物,倒是和大智若愚的荀攸似有异曲同工之妙。陈登的意思倒也干脆明了,无论人数、地形、补给还是敌友之萌,曹军皆毫无优势可言:粮草不济,难以久战。此战曹军精锐尽出,实无重兵可以运粮、护粮。而吕布军又对我方粮道虎视眈眈,甚难得援。又值下邳城固、敌方龟缩其内,全无败相,拖延不利,倒不如趁此良机,同吕布斡旋,或能达成某种共识、结成同盟之约。况且如今撤离尚有余地,不会因缺粮而溃军。但假以时日,则前程黯淡。总而言之,以他之见,此战胜算其微,不如退兵。一番言辞说得合情合理、又顾及到了各方的颜面,自有不少将士听罢频频颔首。陈登乃是刘备之人,说这话时自是无关痛痒,指不定心底还有些兴灾惹祸的意味儿。毕竟曹公此役若是破了吕布、愈发壮大,对他的主公刘备而言,实是大为不利。
曹公脸色不善、沉默不语。毕竟他在战略上策划了良久,此番又是倾巢而出,为的就是趁机一破吕布。而今放弃可说是攻亏一篑。若假以时日,待吕布壮大,届时首当其冲、深受其害者,必以曹公为先。不过众将当前,理不在他,他却也不好随意发作。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郭嘉忽然站了起来。他也不多话,只是悠然一笑,随手将一册竹书掷到了众人跟前。
“奉孝,此乃何物?”见郭嘉挺身,曹公的眼里噙上了几丝如获大赦般的笑意。
“前日从敌将王楷手中缴获的传书。”郭嘉果然不负其望,低低地冷笑了一声。抛出了一句令众人皆惊的言辞,道:“吕布向袁术求救了。”
“听说他们为了嫁女之事又一次闹翻了,怎么会突然之间……”这回连一向从容的刘备也嘀咕了起来。毕竟吕布和袁术之间的恩怨,只有他最是清楚了。
“原因只有一个。无非就是,下邳生变,吕布独个儿撑不下去了。”郭嘉不怀好意地瞥了刘备和陈登一眼,淡淡地笑了笑,悠然转身,冲着曹公作了揖,喜道,“恭喜主公,时机大好。吕布、指日可破矣!”一锤定音,众皆喏诺。要知吕布为人傲气,又与袁术有隙,不到迫不得已岂会向袁术求助?不过尚有人心存不甘。斟酌了半晌,那陈登还是开了口:“袁术若是出手,此战亦不易取胜。唇亡齿寒之理,袁公路不会不懂。届时我等若遭腹背之敌,可还有丝毫胜算?”
“敢问元龙先生,袁术严兵布阵,何以却不进兵?”郭嘉毫不示弱地反戳了一句。
“吕布未显败相。”
“不错,吕布未显败相,故而袁公路只会声援,绝不出兵。他们之间何尝不是互相猜忌、心存芥蒂?谁也信不过对方。所以,袁术是在隔山观虎斗,坐等我、与吕布两败俱伤,而后伺机取渔翁大利。更何况,尚书令荀大人正居袁术处,从中周旋,利害陈清。袁术又岂会为图谋一时小利,而不智动兵?”郭嘉长袖一挥,军案上显出了几分潇洒。突然听得小叔公的名号,我却是心中一紧、暗自震动。
“此刻不正是我等出奇制胜,一举破吕之机?吕布若破,袁术必然不战而退。元龙先生还存何种顾虑?”郭嘉突然冲着微微失神的陈登诡异一笑,加重了语气,道,“莫不是刘公竟自、信不过我方的手腕儿?”一语落定,径自堵上了刘备、陈登之口。
军议结束后,我一路沉默不语,直到回了车舆才忍不住开口问郭嘉是否有了小叔公的消息。“怎么,又开始为他担忧了?”他的语气里带露骨的醋意。我沉默不语,径自低着头,摆弄起了手上的六壬式盘。木质的转盘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就好似是车轱辘一般。
“不用算了,他而今必是无恙。”郭嘉突然伸出手阻了那式盘,手指恰巧落在了斗纲的破军位,“主公同吕布未分胜负前,袁术不可能动他的。”
“这我知晓。”我不觉抬起了头,入目的却是郭嘉那若有所思的侧脸。“但是小叔公他朝廷命官的身份对于篡称正统的袁术而言,不啻是天降重宝、奇货可居。我怕他会受袁术久扣,以之要挟曹公、汉室。”
“以天师之见,该当如何?”他摸了摸下巴,忽然转过头看向了我,眼里掺了几丝好奇。
“我若是曹公,自是先破吕布,再定袁术。”我将那式盘放下,毫不犹豫地说道。
“荀令君当真叫人嫉妒。真不知何时也能像他这般,得天师的垂青。”他半真半假地深长地叹了口气,点着那破军径自在式盘上转了几圈。
“这难道不正是尔等下的一局棋么?”我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心中着实愤然不已,“吕布一破,袁术孤立。他妄自称帝,扣押朝廷命官,罪证确戳。只需天子一道诏令,就可谴刘备攻术、驱狼吞虎,同时可以解除曹公的两个心头大患,此事你想必策划了不少时日。”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抿了一口酒才缓缓说道:“这是荀令君自觉请命的。况且……吕布、张绣、袁术皆非大敌。布局深远,只为一着。”
“袁绍。”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慢慢吐出了两个词。四世三公,傲踞北土,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世上谁人不知,何人不晓?“河北一带乃垦宫生门所在,据之必得天时大利。真要说乱世之中,谁能得天命而一统中原、逐鹿问鼎,我认为那必然是袁绍。”我说着舔了舔唇,有些不甘地说道,“当年我爹也正是择在冀州起的事,只可惜未地人和,以应之。”
“我也这般认定。”他忽然侧过头对我浅浅一笑。将那式盘自我手中抢过,随意把玩了几下,将那破军凶星转至了生门之格,沉声道,“不过我这人生性不羁,最喜逆天行命。袁绍之流,不入我眼。”
“听仲权说,你以前去过袁绍那儿出仕,为何不曾留下?”我撇了撇嘴,怎会相信他那套见了鬼的说辞。
“袁绍手下能人异士太过。要轮到我这等后辈晚生冒头,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我可没兴趣同那些老不死家伙们的排辈轮次,更何况……”他懒洋洋地舒展了下筋骨,仰天打了个哈欠,将那式盘送还了我的手里。我听到此处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他莫名其妙,怔怔地瞅了我半晌,忽然一个转身将脸朝向了车外,这才缓缓说道:“更何况,我自知活不长久,无暇候命了。”
抓着式盘的手不禁悬在半空,心中似被掏空了一般,隐隐难受。这话自他口中吐露,不知为何却令人倍觉心酸。“世间大道皆不存定数,只要寻得病根、予以处置,或许还能有所转机。”我吞吞吐吐地想要出言安慰,但话到口边却还是走了样。
沉寂了片刻,郭嘉悠然叹道:“有天师此言,我郭奉孝死而无憾。苦短若何,去寻什么病根、妄念作甚……”他默然地看着车外,不知脸上印刻着什么样的表情。过了许久、许久才回过头来,淡淡地言及:“下邳之战,若不改定数恐怕难以获胜。天师,是时候轮到你出场了。”
“就当是为了、你的小叔公罢。”他此刻的笑容显得有些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败吕布不过是官渡的前哨战。虽说凶名赫然,但实力其实和袁氏不是一个档次的。
☆、开坛做法
太平天师归降汉室,不日即将开坛做法,以助曹军破吕的消息在军中不胫而走,一时兵卒间传得沸沸扬扬,随处可闻。只是谁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一日,见我脚伤痊愈,细雨中曹公亲自将我唤到了扎于山巅的主寨谋议。这边能一览下邳城的全景。同席的除了郭嘉、荀攸以及陈登之外,我一概不识,不过只看那些人的装扮,估摸他们大抵都是些文臣策士。只有一个年岁比我还小的少年全身甲胄,侍立在曹公身侧,隐隐看去竟是英气蓬勃、冷峻轩昂,眉宇间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敏感与细腻,和曹公有几分神似。我知那定是少主丕公子无疑,不由地直了直脊梁,郑重地冲他行了一个大礼。那少年并未动容,但曹公却先自大笑了起来。亲自给我斟满了酒、劝我饮下,看来他是将之看做了好彩头,笑道:“荀军师已经算定,初三午时,下邳必定暴雨三日。是时,天师只管登坛做法,以应天命。”
我闻言吃了一惊,将头偏向了荀攸,谁料他一脸茫然,正径自对着酒具上的几丝裂痕发愣不已,那神情专注好似是在念书。郭嘉见此,无奈一笑,便插口解释道:“寒冬暴雨乃是异象,到时兖州、青州两地黄巾余党自会一呼百应,为主公运粮、送兵。就看吕布大军缩在下邳,是否按捺得住了?”说罢,他“嘿嘿”一笑,醉眼朦胧、邪气万分。
我心中凛冽,这才得知曹军当日大举攻陷各处山寨原来是早有预谋、只为今朝。即便没有我的出现,郭嘉他们想来也会编造借口,让黄巾余党作奇兵,出敌意料、抢占先机的。
“莫非军中余粮不足,亦是计策?”我呆了呆,忽然想到了什么。
“轻兵急进方能出其不意,不费吹灰之力得了彭城。而余粮不足则可以诱使吕布大军全神贯注于我们的粮道。况且徐州饥荒,他本已粮草缺失。如此一来,视野必然狭隘。届时黄巾余党突然归附,曹氏粮草将至、后续有援,看那吕布作何决断?”他眯了起眼睛,手指在鬓角处轻轻打着节拍。
“只有分兵截粮,一途可走。”我轻道。
“若分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