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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出铁烟盒,抖着手说:“酒我就不喝了。我不喜欢啰嗦,我想知道我四哥到底是怎么死的。”巴光龙迟疑片刻,仰面叹了一口气:“你这么痛快,我也痛快点儿对你说吧。首先,你四哥的死我有很大的责任,我没能照顾好他。但是我想说的一点是,在事发之前,不是我去求你四哥帮忙的,是你四哥主动找到我,自己要求去的。你应该知道,你四哥跟日本人不共戴天……”“龙哥,这些事情卫哥都告诉我了,”朱七有些激动,话都说不连贯了,“你别担心别的,打从出了这事儿我就没怨过你。我四哥的脾气我知道,他死了,怨不得别人。我想知道的是,那天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死的,身上中了几枪,都打在哪里了。”巴光龙讪讪地摇了摇头:“我听出来了,你是在怀疑你四哥死得蹊跷……华中,当时你不在场,跟小七哥说不明白,去找福子过来,让他跟小七哥讲。”华中刚要转身,朱七拉住了他:“不必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刚才说得有些糊涂……卫哥当时也在场,他已经告诉我了,”眼圈一下子红了,“不用再说了,我四哥葬在哪里?” “小七哥,”巴光龙轻柔地摩挲着朱七的肩膀,微微叹了一口气,“别难过,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儿。” “我知道,”朱七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告诉我,我四哥葬在哪里?” “我把他烧了……骨灰就在店里面,”巴光龙轻轻地说,“本来我想送他回家,可是我怕你误会我。” “没有的事儿,我理解你……烧就烧了吧,人死了,留着尸首也没用。” “这我知道,我是怕你误会我没照顾好你哥哥。” “不关你的事儿,”朱七将烟盒揣回兜里,扭身下炕,“不啰嗦了,我这就带四哥回去,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感谢你。” 巴光龙默默地抱了抱朱七,点点头说:“也好。”朱七反手拍拍巴光龙的脊背,挣脱开他,冲华中一笑:“走吧。”华中退到门口,望了望皱着眉头站在黑影里的巴光龙:“这么着急?吃了饭再走嘛。”巴光龙摆了摆手:“他的心情不好,先回去吧。”华中摇摇头,推开门,拉了朱七一把:“别难过,你四哥是条汉子,他死得不窝囊。”朱七的心一抽一抽地痛,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点头,眼泪砸在门后的尘土里,一砸一个坑。华中按他的肩膀一把,一猫腰进了西面的一个屋子,捧出一个扎着红布的匣子来:“老七,带着你哥走吧。”
上卷 忍无可忍35(3)
天忽然阴了下来,风起初还一股一股匀和着刮,一忽儿就变成了野兽,成群结队地撕咬挂在门口的衣裳。 朱七双手捧着朱四,就像是捧着自己的心,过了这么久,朱七才明白,四哥是永远地走了,他再也见不着他了。 不能让鬼子知道朱四杀过鬼子,朱七想,连坐呢……脑袋跟鸡巴尽管不是近亲,可是真要连坐起来,一刀切。
上卷 忍无可忍36(1)
百里以外的即墨没有下雨,天空明镜般晴朗,淡淡的云彩如慢慢拉扯着的棉花,一会儿是草原,一会儿是牛羊。 朱七这是去了哪里?郑沂闷闷地想,他想去哪里怎么也不跟他娘说实话?万一出了事情,找都找不着他。 拉倒吧,我还是去那个汉奸家等着吧,郑沂加快了步伐,正好打听打听熊定山的下落,找到他一定得劝劝他,别找朱七的麻烦了,都是江湖上的兄弟,没有必要整得你死我活。估计史青云还在丰庆镇藏着,没准儿可以动员他一起去崂山呢。日头很柔和,照在头顶,就像有女人的手在摩挲。郑沂走在一面是麦子地,一面是高粱地的小路上,脸一半是黄的一半是绿的。高粱地的上头刮着白色的风,麦子地的上头有氤氲的薄雾飘荡,风一吹,烟一般乱扭。郑沂将脱下来的褂子打个结缠在腰上,嗷嗬一声咧开了嗓子:“嗷嗬——张飞杀猪卖过了酒,刘备西川贩草鞋,关老爷推车上了山啊……”歌声唱破了麦地上的残雾,惊起一群小鸟,斜刺里扑向东面的高粱地,高粱地发出一阵“咔啦咔啦”的声响。这声音好奇怪,郑沂收了声,转头来看,熊定山龇牙咧嘴地站在疏影横斜的高粱秆子里,冲他沙沙地笑。 “哈哈,熊老大!”郑沂来回扫了两眼,箭步冲进了高粱地,与定山双双倒在一边的小沟里。 “你娘的……”定山掀开郑沂,歪坐起来,一只手用力抱着那条血呼啦的胳膊,“你咋来了这里?” “来找你啊,”郑沂一骨碌爬起来,拉着定山钻进了高粱地,“让我这一顿好找。” “来找我的?”定山轻车熟路地往高粱地的深处出溜,“你是来找朱七的吧?” “没错。你咋知道?” “这不用分析,”定山随手折断一根高粱,拿着高粱秆咔嚓咔嚓地啃,“我这边出事儿了,卫老大开始心事他的兄弟了。” 郑沂说声“你这个老狐狸”,正色道:“你在这边都干了些什么勾当?”定山晃着高粱秆,嘿嘿地笑:“没什么,杀了几个鬼子。不值当的……你看,”把受伤的胳膊往这边一侧,“我也挂彩了呢。凭什么?让我遭这么个罪,他们起码应该死一百个人。怎么,没找着朱七?”“没找着,一大早就出去了,他娘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郑沂瞅了瞅定山的胳膊,“你伤得不轻呢,得找个地方看看。”定山笑了:“这叫什么不轻?你没见我伤得厉害的时候,这事儿你得问朱七去。”郑沂摇摇手,不走了:“熊哥,我不能在这儿陪你了,我得先去镇上看看,然后回去。” “急什么?”定山诡秘地笑着,“有很多话我还没跟我兄弟说呢,再陪哥哥聊一会儿。” “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这话一出口,郑沂就后悔了,他知道卫澄海讨厌熊定山。 “好啊,”果然,熊定山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子正犯愁没地方藏身呢……在高粱地,苇子滩,出溜快两天了。” “那就一起回去,”郑沂看着定山狼狈的样子,不禁有些难过,“不行的话,先住我那儿。” “我有地方住,”定山想了想,开口说,“你不是跟卫老大在一起吗?干脆这次回去我住卫老大那里得了。” “这……回去再说吧。”郑沂不说话了。 熊定山用一条胳膊揽着几棵高粱,蔫蔫地说:“我知道卫老大有些瞧不起我,可是他瞧得起谁?我不会缠着他不走的,老子有的是活下去的办法……”闷了一阵,惨然一笑,“我现在真成一条丧家犬了。兄弟,跟我一起熬到天黑,现在我不能出去,一出去就被鬼子抓了。天黑以后咱们走,去蓝村扒火车。”郑沂想了想,说:“也好,不过你回青岛以后也得当心着点儿,乔虾米在抓你,鬼子宪兵队也在抓你,这次的事情估计也不好处理……”定山打断他道:“我都想好了,反正老子明了旗号,就是跟鬼子拼了!他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老子来他个十三不靠,好就留,不好就走!大小崂山我还熟悉。”郑沂见他又开始激动,知道继续唠叨下去没有什么好结果,干脆折一根高粱秆啃着,不说话了。
上卷 忍无可忍36(2)
定山自己念叨了一阵不知所云的话,找一块干松些的地方躺下,说声“走了不是好兄弟”,呼噜呼噜睡了过去。 一层翠绿色的苍蝇盖在定山受伤的胳膊上,让他的胳膊看上去像是一根面貌丑陋的烂萝卜。 熊定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残阳斜照进斑驳的高粱地,四周朦朦胧胧像是梦里的戏台子。熊定山诈尸似的慢悠悠支起半边身子,挠了挠被湿地腌得又肿又痒的后背,抓起一块坷垃丢到郑沂的脖子上。郑沂躺着没动,眨巴两下眼睛,瞪着高粱花子缝隙里透出的硫黄色天空,喃喃地嘟囔了一句:“天不是天,地不是地,远不见爹娘,近没有兄弟,做人不是人,做鬼难成鬼,世界没了样子……”“又唱上了?”定山摸出一根湿淋淋的烟,用打火机来回地烤,“是啊,但凡有点儿血性的中国人,都应该拿起家伙跟日本鬼子拼了。” 好歹将烟点上,定山蹲着矮子步凑到郑沂的身边,阴着嗓子说:“兄弟,如果我让你去帮我杀个人,你帮不帮?” 郑沂从定山的嘴巴上扭下烟,插到自己的嘴巴里:“那得分杀谁,中国人除了恶霸我不杀,日本人我全杀。” 定山摸了摸他的肩膀:“好兄弟。” 郑沂斜眼乜着他:“杀谁?” 定山的眼睛躲闪一下,啊啦啊啦地笑:“一个恶霸,欺压百姓的恶霸,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郑沂问:“这家伙是个什么德行?”定山说:“说起来也是个胡子,跟我算是同行呢。这家伙以前也是个本分的庄稼人,前几年因为看上了本村的一个闺女,拦在路上想日人家,被乡公所的人给抓了,打得挺厉害。这家伙恼了,当天夜里窜到那个闺女家把人家架出来,按在苞米地里好一顿受活。也是那闺女不抗折腾,竟给日得三天下不来炕。等乡公所的人再来抓他的时候,这家伙上了倔脾气,一铡刀砍死一个兵,夺了人家的枪就进了苇子。在苇子里躲藏了大半年,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笼络了十好几个人跟着他一起干。可气的是,这几年没人抓他了,他们就占据了关岭到临河的那片苇子,白天是庄稼人,夜里净干些剪径、绑票的勾当,正经庄户人很少有没被他们折腾的。” “那我就跟你去走这一遭?”郑沂横了横心,顺路铲个瘤子玩玩也行,闲着也是闲着。 “那就走。”定山将烟头戳在地里,抬头瞅了瞅天,天像蒙了一块灰色的布。 “我可告诉你啊,杀人我不干,帮你把把风倒是可以。” “行啊,”定山拉起了郑沂,“按说我不应该拉上你干这事儿,可是我的手不太灵便。” 天色越来越黑,穿行在苇子里的定山和郑沂像是走在一座刀剑丛生的坟墓里面。好歹摸索着出了这片苇子,感觉前面的苇子稀少一些的时候,两个人已是气喘吁吁。郑沂迈上一块满是青草的凸地,问:“还没到?”定山将那只没受伤的手撑到膝盖上,用那条受伤的胳膊往东边晃了晃:“到了,前面那个村子就是。”“熊哥,这次我得跟你一起去,”郑沂使劲摸了自己的肚子一把,“饿死我了……一天没进食儿了。”定山哆嗦着直起了身子:“我也是这么想的,先让他给咱们做饭。”“还那么麻烦干啥?”郑沂迈步上了河沿上的一条长满青草的小路,“办完你的事情,从他家里‘顺’点儿就走,晚了我怕连拉煤的车都没有了。”定山拽着郑沂的腰带上了小路:“也好,没车就回不去了。” 两条黑影一前一后进了河北沿的一个静如坟场的小村,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河水与青草的味道。 在一个胡同口站了片刻,定山压低声音说:“应该就是这条胡同。兄弟,跟我上。” 郑沂抓了他一把:“你没弄错吧?这个胡同全是茅草房,那小子这几年的‘堂子’闯下来,能住这样的房子?” 定山被噎着似的嗝了一声,回头嘟囔道:“叫你走你就走,问那么多干啥?” 是啊,我管那么多干什么,是恶霸就应该杀,管他住什么房子呢!郑沂一笑,疾步跟上了熊定山。
上卷 忍无可忍36(3)
胡同的最北头是一个连土墙都没有的院落,屋子里没有灯光。定山直了直腰,撇开郑沂,大踏步走到正门口,一脚踹开了那扇用柴禾扎的门。门里一阵响动:“谁?”定山不说话,一把从炕上揪下了一个人:“孙铁子去了哪里?”那个人的声音像是泡在水里:“好汉别害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信你问他妗子。他大妗子,他大妗子……”定山将枪筒顶在他的脑袋上,一闭眼——砰!
上卷 忍无可忍37(1)
郑沂没有回到青岛,他在茫茫的高粱地里迷路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转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放明。 一只金黄色的大蝴蝶从东南天边的云雾里孤单地飘过来,像一闪一闪的火花。 郑沂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甩了熊定山,这小子在这一带熟,有他在,没准儿这工夫已经在家睡下了。 两个小时前,熊定山就已经躺在了自己好多天没有躺过的床上,外面是四方机车厂隆隆的机器声。定山闭了一阵眼,眼前老是有一些鬼魂样的怪物晃动。熊定山坐起来,拉开一侧窗帘,将脸贴到玻璃上,静静地望着对面被机车厂的汽灯映得像一泡屎似的一个鬼子岗楼,笑得像哭,孙子们,你不得不佩服你爷爷吧?杀了你你敢相信,取你们狗命的阎王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晃悠?想抓我?玩儿去吧,八年前就有人想抓我,可是他们抓到我了没有?老子是神出鬼没的孙悟空呢……熊定山后撤两步,想要抬起胳膊使个长拳招式,嘴巴一咧,蹲下了。我的胳膊断了,应该找个地方收拾一下呢。等疼痛过去,定山紧了紧裤腰,说声“卫老大,麻烦你了”,迈步出门。 定山没敢在大路上走,老鼠似的钻胡同,钻到劈柴院的时候,来时的那轮圆月已经变成了一把镰刀的模样。 在卫澄海家门口的那个垃圾箱旁边站了一会儿,熊定山贴着墙根溜到了窗户底下,细细地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难道卫澄海不在家?定山有些懊丧,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浮板似的在海里乱漂。 刚想撬开门进去看个究竟,忽然感觉后脑勺有冰冷的东西顶上了,定山的心凉了半截,我被汉奸盯上了? 熊定山举起手,慢慢回头:“兄弟,悠着点儿,别走了火……啊?卫老大!”卫澄海的脸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你来这里干什么?”枪管依然顶着定山的脑袋。熊定山挓挲着胳膊,没敢扒拉卫澄海的枪,脸像编麻绳似的扭:“你别这么对待自家兄弟好不好?我他娘的……”“进来吧你!”门忽地打开,一只又粗又黑的手一把将他扯了进去,是左延彪。卫澄海迅速关了门,冲左延彪一努嘴:“到门口‘张’着点儿。” “卫老大,你行啊你……”定山被左延彪拽在地上,想要爬起来,试了试,没有力气,摸着胸口嘟囔。 “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卫澄海蹲在定山的头顶上,一字一顿地问。 “哥哥,你就别跟我拿架子啦,”定山盘腿坐好,一横脖子,“我能干什么?求你救命来啦。” “救什么命?”卫澄海定睛看了看他受伤的胳膊,“你咋了?” “让鬼子给打的……”定山见卫澄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舒口气道,“不啰嗦了,扶我起来说话。” 卫澄海皱了皱眉头,收起枪,拉开灯,拽定山起来,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推,就势坐到了躺椅上:“怎么搞的?”定山抓起桌子上面的烟盒,掂出一根,伸嘴叼了,摸摸索索来找火柴,卫澄海摸出打火机给他丢到桌子上。熊定山点上烟,呼地抽了一口:“放心,我不是去找朱七才弄成这样的,他没那么大的本事……”接着将前面发生的事情对卫澄海说了一遍,末了说,“兄弟没辙了,你想办法找个大夫给我看看。” 卫澄海吐了一口气:“你这么做是太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儿了……打鬼子有你这么个打法的吗?” 定山紧了紧鼻子:“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路数。别废话啦,赶紧找人治伤吧。” 卫澄海想了想:“天亮了再说吧,夜里不一定会碰上哪个鬼魂。” 天很快就亮了。门一响,郑沂一步闯了进来,猛一抬头:“定山?” 熊定山吃惊地站了起来,继而讪笑道:“你不是没有我这个哥们儿了吗,还来这里找我干什么?” 郑沂张了张嘴巴,一甩手进了里屋。 卫澄海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人。卫澄海将身后的那个人往定山的面前一推:“黄先生,你给瞧瞧。”黄先生坐到定山对面,仔细检查了定山的胳膊一番,自语道:“枪伤呢……还好,骨头断了,不碍大事,上夹板吧。”打开药箱,取出一些瓶瓶罐罐,上了药水药粉,将三块小木板固定在定山的胳膊上,用绷带缠好,又叮嘱了几句,留下一些药粉,冲卫澄海一点头:“这位先生体质不错,保养好的话,不出一个礼拜就可以干活儿了。”卫澄海道声谢谢,摸出一沓钞票:“黄先生,咱俩好几年的交情,这事儿你不要随便告诉别人。”黄先生笑道:“知道,兄弟也是个中国人。”定山瞥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是被日本人打的?”黄先生继续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我是个医生。”
上卷 忍无可忍37(2)
几个人刚刚躺下,外面就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卫澄海一激灵,慢慢支起了身子,这才发现,天已经大黑了。 外面的脚步声停下了,那个人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卫澄海提着枪踅到了门后。 外面的那个人溜着墙根,将耳朵贴近了门缝,卫澄海几乎听见了他沉重的喘息声。 熊定山抓着枪刚要起身,卫澄海一指他,定山缩了回去。 那个人听了一阵,将手里的枪叼到嘴里,蹲下身子想要来提门枢,卫澄海一把拉开了门:“唐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