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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说着玩的,你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看来并非如此,你像是现行犯。”
“从法律观点看,我是,谁说我不是?”
“难道你真这么做了?你这神经外科名医!”
“我真这么做了。”
“你那来的晶片?你的柳老师,他研发出来的不会是晶片,三十年前那来晶片?”
“可是我研发出来了,别忘了我接力三十年,还接了两棒。”
“弄出晶片是何等精致工程,你那来设备?”
“我在振兴业余,三十年来干的就是这个。我秘密加入一家家电子新贵的公司,一方面帮他们研发新产品,一方面利用他们的设备,自己闭门造车出晶片。”
“这不是造车啊,这人命关天。”
“我已极尽小心之能事。”
“那来的高中女生?为什么是高中女生?”
“她正好是我的病人,振兴医院的病人。”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人家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只不过脑部生了点病,你就乘机杠上开花,偷偷植入你们的工程,拿人做实验品?”
“大师啊,你听我说,这女孩子绝非脑部生了点病,不是一点,而是绝症。她因为活不久了,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试试看,也许救她一命,至少给她多一点机会。我知道这不合乎法律,但很难说它不合乎道德。”
“这是什么道德!一个人偷偷摸摸干。她家人知道吗?有别人知道吗?”
“知道的人只有两个,就是你和我。”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要你跑第四棒。只有你大师的智慧,能够启发这个工程。并且,你侠骨柔情,你可靠。”
“我变成共犯了,我可靠?”
“你可靠。”
“妈的可靠,这振兴鬼医院还能住吗?住个医院,病还没好,却成了共犯。搞不好还是谋杀共犯呢!”我有点气了。
“大师不要动气,同心圆里还有个小圆圈你不知道呢,就是,我恐怕不久人世了。”
“你怎么了?”
“我不行了。我有一个预感,我会在那个高中女生之前离开这个世界。过去,我们在从极权老大哥手中抢救人类,未来,我们在从机器人掌中抢救人类。一旦‘脑前瞻工程’成功了,我们坐实了自然人可以打败老大哥、也可以驾驭机器人,我们是做功德、不是搞谋杀。大师啊,别以为我们在用科技作恶,正相反的,我们在阻止科技作恶,并且建立新伦理、新信条、新信念。这种新伦理、新信条、新信念的基本态度是:人还是人,不要做机器人。高中女生植入晶片,目的就不是做机器人、抵抗做机器人。她只是以天然肉身为底子的、受到人工智慧植入的合并体,甚至融合体。但她不是机器人。机器人的底子是人工的,以手为主造的,手工造的、手上功夫造的。高中女生的底子却是自然的,以她父母生殖器官为主造的,不是手造的,是床上功夫造的。两者的最大分野是她是自然的、天然的、有生命的、有生机的、活的、会凋谢的。而人工的、手工的、永不凋谢的,对人类来说,不是更好的。不是人来救Frankenstein,也不靠Frankenstein来救人。我们看来好像在争胜,其实不是争胜,而是维护十七岁高中女生的美丽,和超越十七岁的智慧上的瑰丽。大师啊,一周内,你会听到我的消息。祝你晚安。”
后退着,巫神医退到了门边。表现了最后的怪异,他啊,他,轻轻关上了门。
我不知道我印证了他、还是他印证了我自己,我仿佛是梦里猎巫人,但是,我仿佛也是被巫猎者。一切都在仿佛中载浮载沉,一对神秘之眼在望着我,那是巫神医的。
09 出院日
今天是二○○七年八月六日,我终于要出院了。
出院时间是中午,整个上午,我还可以做我的乱梦。一直是巫神医,闹得我有点心神不宁。
看来与其乱梦,不如把它写出来,写得完整一点。写巫神医的种种吗?未必。实际上来见我的巫神医,和我白日梦里的他,未必完全密合。
何必密合?不同的版本、不同的叙述、不同的巫,让它行云流水吧。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时间都在看、写、想。我会听,但不专门吸,专门听,是一种浪费,因此我的敌人中,多了音乐家。
看是以看书为主、写是以写书为主、想是以做虚拟段数的白日梦为主。这种白日梦,对我不是病态,是一种大银幕的思维。我的梦,又理性又狂野、又细腻又奔放,我会想一个问题,用做梦的方式,因此,无拘无束,我会梦到活的鬼,也会梦到死的鬼,鬼怎么会死?查查“五音集韵”那部古书吧,书中提出一个大银幕的思维,它出现一个“簦弊郑舛潦牵骸叭怂雷鞴恚硭雷黥}。”
多么有巧思啊!
这种巧思,一定是古人白日梦的产品。“白日见鬼”,不是吗,见的理当是活鬼,因为我们见到太多的死人。
今天中午,我就出院了。去你的振兴医院!一住六天,真把我累到了。住院住到警察局长都上门来,多邪门啊,更邪门的是冒出了巫神医,碰到他的生和死,照鬼的标准,他是死人,并非死鬼,因为彼尚未“簦保饪烧且趸瓴簧 =裉斐鲈海芩阍独肓艘趸辍⒃独肓苏饪蒲Э袢耍比桓强蒲Ч秩恕�
科学怪人是提不得的,一提他,白日梦就来了。
我对我自己说:科学怪人有甲乙丙三种:
甲种是造出来的失控的科学怪人;
乙种是造出来的控制科学怪人的科学怪人;
丙种是造出甲乙两种出来的科学家自己。
一般人都注意科学家造出科学怪人,却忘了科学家自己就是科学怪人,猫有九命,但会死于好奇,科学家不比猫命多,但好奇闯祸的本领,却远大于猫。直到自毁为止。不自毁不行吗?不行!停下来不行吗?不行!科学家自毁倾向外,还兼具自虐狂。比较起来,猫正常多了。
两种科学怪人的最后干法是扫描你的大脑,模拟出你大脑的整体结构与全部记录,于是,出现一个拷贝你大脑的人工大脑。这大脑可以装在你的躯体上,或者合成型的躯体上,或者虚拟的躯体上,或者,装在一个胖河马躯体上,如果科学怪人嫌你太瘦或特别酷爱河马的话。理论上,并非做不到,只是死后棺材太重了。最严重的不止拷贝你大脑,而是那个假的比你真的还灵光。再过五十多年,到二○六○年时候,定价一千美金的计算机,它的运算能力相当于一万亿个大脑,你的记忆能力会扩大一万亿倍,你与你以外的人与世界,陷入畅通无阻与无所不知,你变成什么?也变成了科学怪人,那时科学怪人变成甲乙丙丁四种,你是丁种,但河马附体,体重却是甲上呢。
丙种科学怪人打人类大脑的主意,是充满了前瞻的。从耳蜗植入到视网膜植入都是成功的,电极植入也前瞻得很。把电极植入前侧水平脑丘,可以抑制与中枢麻痹有关的震颤等等,功效非凡。神经植入的时代来临了。
丙种科学怪人受到鼓舞。他们说,到二十一世纪末,死亡的定义即将改写。今天人类的死亡定义是自我躯体硬件的老死。我们的大脑独立了,它将成为软体。计算机本来就是我们大脑的延伸、我们外在的大脑,一旦我们植入性的把它人机合一,我们的大脑永远不死。
丙种科学怪人说,别忘了我们在大脑以外有多少成功。我们有了人造皮肤、我们有了人造心脏瓣膜、我们有了取代动脉和静脉的人造血管、有了心脏支架、有了人造臂、腿和脚,有了骨髓移植、有了各式各样的关节:颔关节、髋关节、膝关节、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指关节、趾关节、有了人工肛门和变相的人工膀胱。最福音的,我们有了人工阴茎。前瞻的不止于人工材料,我们要培植细胞构成新的器官,以细胞为基础改善我们的躯体。当然,一旦奈米技术登峰造极以后,我们在镜子里有了上帝。
这上帝可是全新的,新的不需要造人,只要造虚拟躯体,直接神经植入一切的太虚幻境。丙种科学怪人预言,到了二十一世纪末,人与机器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一旦奈米技术和运算能力把自己的大脑和躯体升上三十三天,并且机器人在智能上、感官上把造出他的人超出三万六千里,人与机器人的区别,只是前者仰望后者而已。
别说了,我对我自己说,别说丙种科学怪人多伟大了,我们承认他们的前瞻,只是我们的心都凉了。古人是“一片冰心在玉壶”,我们可是“一片冰心在电脑”。前瞻中有一片美景,也别忘了一旦乙种科学怪人控制不了甲种,人类就全完了。乙种越来越变得控制不了了,因为它发现,丙种已经越来越甲种了。当人变成机器之日,就是丙种科学怪人变成甲种科学怪人之时。科学家空忙了一场,最后玩完了一切。
丙种科学怪人当然不服气,说我们不但机器,还有幽默感呢。我们发现了人类大脑皮层运动区的一个G点,一根电探针接触到那一点,人变会笑,这就是所谓幽默区。所以呀,要笑吗?一触即得。照丙种科学怪人这么直截了当,此之谓幽默感,人间一切喜剧都免了、笑话也免了、脱口秀也免了,把个傻瓜按住,来上一根电探针,傻瓜就咯咯笑个不停了,多省事啊。
丙种科学怪人还发现,笑的G点以外,还有“上帝点”呢。他们说前脑叶上的一个微小神经细胞集中区,在宗教体验中会被刺激。My God!那就真是大写的G点了。
看到的是惊涛拍岸、看到的是排山倒海、看到的是中风疾走、看到的是大江东去,当不住也不回头。看来我们总要接受,只是该有条件的接受,不是吗?
哦,My God!我上面的一大篇梦呓,我说了什么?我说了条件、开出了条件,条件竟是巫神医的,不是吗?人类接受晶片、植入资讯,不管是多少的资讯,但运用之妙,归于人类,像生猛海鲜蔬菜佐料,尽管琳琅,归于名厨,不是吗?
想来不无可怪,我怎么巫神医起来了?我说得头头是道,比巫神医还巫神医,比巫神医还说得丰富、精致。但是,我超越不了他,是他前瞻的,他还在脑部开刀呢。
关键是,巫神医也超越不了他自己,因为他生不逢时,他生得太早了,他碰到了技术问题,他被“技术击倒”了。“技术击倒”,那TKO,那拳击比赛中的technical knockout,你是高手,没错,但在技术上,你被击倒了,妙的是,像一九三八年爱尔兰重量级拳击手Jack Doyle(杰克?多伊尔)一样,把自己打出了局,讽刺性的,技术击倒了自己。巫神医技术击倒了他自己,他设定了方向正确、路途遥远的目标,时机不到,他达不到那一技术水准,他被自己击倒了。
开什么玩笑,那种晶片吗?纵使制造出来、植得进去,也是二三十年后三四十年后的天方夜谭,以巫神医的技术,纵使如他所说,有电子新贵的科技公司、科技研发实验室可以仰仗,但是,还差得远哪。现在是公元二○○七年,他做得到公元二○五○、二○六○年的事吗?显然的,巫神医疯了。至少他得了一种精神官能症——“发明妄想”(delusion of invention)!妈的,什么不好发明,却发明这么麻烦的,巫神医啊!
问题还没完。记得巫神医说过,他们的“脑前瞻工程”并未完工,还在试验阶段,既然还在试验,就不发生技术击倒的苛责,因为技术本来就不成熟,并且已经声明在先。既然坦白从宽,老奚落他,也不够厚道。但又不能等闲视之,因为他有点以死明志的味道,还以无字天书作为遗书,做无言的道别呢。他要扯我进来干什么,还要我跑接力赛第四棒呢,要我做四百米接力赛的末棒,the anchor on a 4×100m relay team,哈,他倒想得好。他以为第四棒是anchor,其实呀,anchor的古典用法是指“隐士”(hermit),现代英文把它作废了,可是我是英文的复古派,我还是以隐士自居,总不能要隐士去赛跑吧。诸葛亮是南阳高卧的,好意思逼他赛跑吗?
还有,巫神医口口声声拉我合伙,“脑前瞻工程”又落实在什么女病人身上的脑袋里,那个女病人呀?巫神医全没交代,由此可见,他的妄想症还不止于“发明妄想”呢,他在delusional elaboration(妄想加工)后,形成了systematised delusions(妄想体系),是全套的不可思议,他年纪大了,是paraphrenia(晚期妄想症)无疑。他好讨厌,死前困扰我,幸亏我客串精神科密医,把他诊断出来了。
巫神医令我最不满意的是,他不得病人或病人亲人的同意,就做起活体试验来了,这家伙若是日本人,若在一九三几年,他可能还是日本鬼子七三一部队的成员呢。这不是说他残忍,而是说他这种人会找到他们的道德观后,心安理得的为所欲为。西方的基督教文明,从八九世纪查理曼(Charlemagne)以“强兵”传教以来,为所欲为,全是奉主耶稣(Jesus)之名;十一到十三世纪的十字军,也是奉主耶稣之名;即使二十世纪希特勒(Hitler)杀犹太人六百万,也是“拯救基督文明”;美国的英雄艾森豪(Eisenhower)在打败希特勒后写回忆录,也以“欧洲十字军”(Crusade in Europe)为书名。上面的现象,说明了如果人类只是刀光剑影,倒也罢了,毛病出在刀光剑影还奉什么什么之名,用来美化自己的道德形象,这就太恶心了。西方的基督教文明恶心如此,东方的日本鬼子跟进,以“强兵”走西方路线,奉天皇之名,为所欲为,七三一部队就是此中典范。这部队由石井四郎带队,在中国东北十年,十年的惨无人道、十年的活体试验,作为制造细菌战的张本和标本。美国人也是搞细菌战的,但做活体试验,找不到活人,所以羡慕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在中国干这行,广设分部,高达四十多处,从事这一行的专家有一万零四十五人,自然成绩斐然。光在日本金泽大学医学部,就收藏从七三一部队带回的人体试验标本五百个。美国人羡慕死了,要和日本鬼子合作。于是,坚决拒绝起诉所有的日本细菌战犯,把石井四郎等凶手一律运到美国细菌战本部,这就是西方基督教的正义!所以呀,一提到活体试验,我就光火了,我就会一路想来,由巫神医想起,最后又想到巫神医。
问题又来了。有那么严重吗?巫神医所作所为,绝非美国人、日本人那种伤天害理,巫神医只不过要对抗西方的机器人文明、电脑文明而已,并且,如他所透露,是对女病人死马当作活马医,成功了,也算功德一件呢,把他与美国人、日本人相比,他会不服气呢。
也许美国人也不服气呢。美国人会抗议做活体试验的是日本人,他们只是享受日本人试验中国人的成果而已。美国人这抗议,我立刻就可以驳回。查查一九七七年四月的记录,美国CIA(中央情报局)出了大纰漏,被查出偷偷搞活体试验,是非法的。在参议院中,局长被逼得无法,只好承认,诡辩说为开发新的麻醉药,曾经非法干过,但在十年前就停了,一切资料也消灭了。最后不了了之。这一记录,岂不证明了美国人也搞活体试验吗?只是对日本鬼子说来,是小儿科而已。
话题转回来,巫神医实在不能拿美国人、日本人来比他,对他实在不敬。他是单纯的个案,一个白日梦高手。他的缺点,是半夜三更把白日梦向我说得神龙活现后,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留下一堆疑团而去,他的白日梦并不高明,因为,不需要我来拆穿,而是找不出第三者,他的白日梦,是做在第三者的脑部手术里的,第三者没有出现,或永远不出现,是白日见鬼,不是白日梦了。所以呀,巫神医,再见了,我今天出院了,回到我的正常生活了,人间可前瞻的工程太多了,找个简单一点的吧。妈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已整理就绪。门开了,魏院长、王主任一起走进来。
“恭喜大师政躬康泰,在我们医院六天,结论是健康得不像六十七岁,倒像四十七岁。”王主任说。
“当年美国的大财阀巴鲁克(Baruch)说他总比看起来的年轻十五岁。你王主任说他看起来四十七,按照巴鲁克定律再打折,他三十七岁。”魏院长说。
“三十七岁,多么好的年纪!七十四岁在等他、一百一十一岁在等他,他有一倍两倍以上的岁月在使他好梦成真。”我说。“不过,那可要看做的是那一种好梦。其实呀,成真的好梦未必是好梦,不可能成真的好梦成了真,才是真的好梦。”
魏院长笑着点头。“大师是三十七岁的梦想家。人生最美,有梦想随,大师可有一个不可能成真的好梦,说来听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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