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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变化发生在第二个月的第三天。
那天早晨晴朗得出奇,整个天空万里无云,日光照得海水金光粲然,公子忽还是一样地在小舢板上钓鱼,水手们擦洗着甲板,公子忽门下的博物君子们研究着古籍。而此时的尚老人已经不在船舷边眺望了,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公子忽下令把他锁在船舱里养病。其实即便不锁他,他也很难爬上甲板了,但是他依旧扳着舷窗,死死地望着南方,仿佛那边有什么,令他死都要看一眼。
公子忽那天钓鱼的运气好得出奇,正悠然的时候,一个羽人水手忽然单臂扯着棕缆飞荡到他的小舢板上。
“怎么?”公子忽问。
“要有雨了,公子还是上船去吧。”羽人水手说道。
公子忽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竟然真的在南方有一片黑云。海上的天气变得最快,一时朗日,一时就是暴雨,公子忽是博学多闻的人,清楚这种可怕的变化。于是带着鱼篓,收拾舢板上了大船。门客们在河洛的机括上铺设了雨布,就要回舱避雨。此时他们忽然听见了尖利的啸声,那是来自远方的黑云。
一个枯瘦的身影撞破了船舱的门,猛地冲上了甲板,正是沉疴难起的尚老人。
“来了!来了!大风!大风!”尚老人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大吼,恐惧和兴奋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他的眼睛雪亮,面颊烧得赤红。
“大风?”公子忽和门客们一怔。
仿佛是为了印证尚老人的话,疾烈的狂风忽然袭来,全无任何征兆,利刃一样割着所有人的脸。那时船帆只卸下一半,巨大的木兰船竟然被吹得几近倾覆。所有人都滚倒在一侧船舷边,只有尚老人没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他的手有如铁爪一样死死扣着桅杆,眺望着南方的那一小片黑云。
当人们再次看向那片黑云的时候,它已经压住了小半个天空。它推进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海水仿佛煮沸一样翻腾起伏,天空中仍有阳光,可是阳光照在身上竟然是冷的。随着黑云的袭来,远处的海上迅速地黑了下去,让人心里浮起极其不祥的预感。
“那不是云,”忽然间所有人都信服了尚老人的话,“那片云就是大风。”
云一般覆盖天地的巨鸟。
水手们忙着卸帆,门客们急着将准备的货物搬上甲板。等待以久的时刻终于到来,公子忽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虽然明知这剑决不可能伤害倒大风,可是他那样不畏生死的人此时也需要借助握剑来镇静自己的心神。
海水翻腾得更加剧烈,南方的半边天空似乎就要倾塌,海浪打在船舷上击得粉碎,白碎的水花冲起在天空中近十丈高。黑云渐渐显出了本相,人们看见海面上鸟形的巨大黑影,随着那黑影的逼近,嗡嗡的声音仿佛要刺穿耳膜,虽然早已准备好了软木的耳塞,可是每个人都觉得有锋利的长针一直刺进了脑颅中,滚落在地的琉璃酒器在那阵可怕的声波中忽然崩裂!
波涛起伏的海面上,一道深可一丈的水痕笔直地射向了木兰巨舟,仿佛是一道隐形的气刀割开了海面。
“是风割!闪开啊!”尚老人狂吼着。
那道隐形的气刀掠过木兰船的时候,“砰”的一声像是斩击在船舷上,硬木制成的船舷竟然为之崩裂。此时巨大的黑影在头顶飞过,阳光完全被它遮蔽。阴风怒号中,人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只巨鸟,长颈青羽,六条巨大的曳风尾羽铺洒开来,仿佛拖在它身后的六道黑烟。它的翼展不下千尺,双翼猛地一振,对着天空飞升而起,振起的大风几乎要将木兰船压进海水中。
公子忽的门客中真有不畏生死的人,有人立刻操持手斧砍开了几只箱子,一阵樟木香升起,狂风将箱子中的樟木屑席卷上了天空,一片蒙蒙的黄雾笼罩在周围。而平时不善言辞的一个门客排众而起,在船头端坐冥思,一片火影从他身上腾起,转而化作一层巨大的火罩将整个的船包裹在其中,被大风激起的水花泼在火罩上,发出雷鸣般的暴响,瞬间就被蒸发了大半。这种阳昊之火的秘术极其耗费精神,绝非普通的秘道士可以操纵,可是这个门客操纵起来游刃有余,并没有吃力的样子。
公子忽并不是鲁莽的人,这两层壁障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大风畏惧樟木的木香,而火焰更是令所有动物都退避的。公子忽的镇定也让门客和水手们徒然生出了胆气,膂力强劲的武士们在船头张开起了三叠的踏张弩,所用的箭纯粹以钢铁锻造,而公子忽顶着泼天而降的水花,走向了船头。随着他掀起雨布,那件可怕的河洛制器终于暴露在人们的眼目中,外表看去,那不过是一只长宽各两尺有余的铁匣子,朴实无华。可是当公子忽伸手去操作铁匣的时候,人们清楚地看见他的手和铁匣之间激起了微弱的电火。
大风似乎是对这两层障碍深有畏惧,巨大的身体在空中悬停了片刻,而后忽然对着天空笔直地升腾,变做头顶极小的一点,那是它已经腾入了极高的空中。而后它猛地转身,垂直地对着木兰船下冲,像是想用身体把整个木兰船冲成碎片。
“转舵!转舵!它要以风势把我们击沉!”尚老人大吼。
羽人们不愧是最优秀的水手,他们扯着棕缆飞纵起落,在狂风中竭力操纵着风帆,木兰船以巨大的倾角划了一个半圆。大风激起的风势重重地击打在水面,顿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出尚老人的预料,大风虽然不敢靠近木兰船,但是却还有风割可以作为武器,它巨大的身形带起的疾风本就是不可阻挡的攻势,若是这样强劲的风势落在木兰船上,整个船都会崩裂的。大风在临近水面不到百尺的地方猛振双翼,再次升起,无人可以想像这遮挡日光的庞然大物竟然可以那么灵活。
公子忽的门客们却在此时抓住了机会,踏张弩上的钢箭化成一阵箭雨飞射而出。这些人不愧是武士中的佼佼者,四五十支箭组成的箭阵凝聚有力,“嗡”的一声闷响,全部投射在大风的颈部,命中这样大的目标实在太容易了。但是让全部的箭枝都集中在径围不过一丈的圆内,就看得出公子忽门客们的功力了。
暴雨般落下的水花中,忽然多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像是一场血雨一样。那些钢箭真的伤了大风,人们看见它的颈部一阵一阵的血雾迸溅。
门客们欢呼起来,公子忽却依旧目不转瞬地凝望远去的大风。他操持铁匣的手筋节毕露,一触即发的模样。他知道这些钢箭不过能伤到大风的毛羽而已,同时也会激怒这只无敌于天空和大海的巨鸟,它一定会疯狂地反扑。
大风在远处猛地折身,这次它是真的暴怒了。那道破开海水的“风割”再一次直指木兰船而来,它一头钻进了樟木的黄雾中,也不闪避阳昊之火的火障。释放火障的秘道士大惊,不顾一切地集中精神,阳昊之火的光芒更胜。
暴怒的大风却不避开。它似乎不会鸣叫,可是它挤压着空气的声音却像是风雷,震得周围嗡嗡作响。公子忽双手合持那只铁匣,冷汗和脸上的水珠一起滑落。羽人水手们没有再调整船的位置,这是公子忽的命令,所有人都摒住呼吸抓住了船舷和桅杆,大风激起的“风割”和木兰船的碰撞已经绝不可能避免了。双方逼近的瞬间,也是决定生死的一瞬。
穿越火障的时候,阳昊之火在大风的身上产生了爆炸般的效果,青灰色的羽毛被火焰焚得漆黑,秘道士吐出一口鲜血倒地。大风全身一振,庞大的身躯几乎要压到船上,风割切在船的正中,“喀嚓”一声的裂响。
“龙骨……龙骨断了!”一名羽人的水手大喊。
公子忽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大风掠过头顶的时候,他将铁匣死死地抵在胸前按动了机括。仿佛是身在雷云的正中心,一瞬间,人们觉得耳朵都要被雷声震聋了,笔直的电光从公子忽手中的铁匣中射了出去,正命中大风的翼根,巨大的反力退在公子忽胸口,他狠狠地摔倒在船舷的一角。
一根被闪电包裹的铁色长刺扎在大风的毛羽中,仅仅留了半尺在外面。
“雷戟!是雷戟!”一个羽人水手喊了出来。
羽人们是秘道的行家,看出了这件武器的本质。那是河洛以工艺制造的雷戟,在那件可怕的武器上,有秘道所施的咒印,有如一件极其强大的法戒器,即使不通秘道的人也可以使用。不必冥想,不必耗费己身的精神,只是用于一次必杀的攻击。
雷电沿着射出的雷戟包裹了大风的全身,千千万万的雷火在爆炸和串连,紫色的电光组成了硕大的光球。那只巨鸟双翼痉挛,毛羽炸开,痛苦地拧着脖子。它撞断了桅杆斜斜地飞了出去,完全失去了风的依托,仅仅滑翔出一里,就栽进了大海中。巨大的水花铺天盖地地飞扬起来,大风无力地沉进了水中。
每个人都惊心动魄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已经在死亡的大门边走了一圈。公子忽擦去嘴角的血迹,艰难地站起来。雷戟的反力几乎要了他的命,那真是一件非人类力量可以操纵的可怕武器。他没有管受伤惨重的门客,却是凝视着肩上的忽忽。他有些讶异,不知怎么的,他有种感觉,大风扑近的瞬间,本是可以一举扑杀所有人的。但是那只大风看见了忽忽,所以它忽然拔高,这才给了公子忽以一击命中的机会。
难道大风真的是畏惧忽忽?可是忽忽只是只小小的鹦鹉,忽忽在他肩上扇着翅膀跳着,似乎又饿了的模样。
“公子!”门客们都围聚过来。
“我没事,”公子忽摆了摆手,“尚先生在哪里?”
门客们转身,才发现尚老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他的胸口像是被巨大的钝器猛地其中,整排的肋骨都已经断裂,人早已昏迷过去。那是大风激起的风割打中了他,连龙骨都能震断的力量,当然不是一个老人可以承当的。
“是我的固执害了先生,”公子忽说,“快去拿药品,快去拿绷布!”
他亲自上前托起尚老人的身体,此时尚老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恐惧的光芒。
“还没有死!它还没有死!”尚老人喷出一口鲜血大吼。
话音还没有落,整个船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羽人水手们跑到船舷边,手指远处的海面,惊恐得说不出话来。海面上并没有大风,可是忽然有了一道近十丈高的狂浪。除了海啸的时候,即使水手们也不曾见过如此可怕的浪峰,凭空高出周围的海面十丈,像是一堵水的墙壁!
这次连公子忽也不知道该如何了。这样长达千尺的浪头,根本无从躲避,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水墙带着雷鸣般的声音扑近,最后把自己完全地吞噬掉。
可是就在水墙距离木兰船不过半里的时候,整个水墙和周围的海面一齐裂开了。巨大的水花中,白茫茫的水雾冲天而起,青灰色羽毛的大鸟振翅冲出水面,凌空翻转着扑下!
这时一切都清楚了,大风根本没有死,这是一种会游泳的大鸟,它落入海水,海水立刻导走了电火,而后它扑杀回来,那水墙是它巨大身体排开海水的结果,它就是这样在海中张开大嘴吞食大鱼和海蛇的。公子忽深恨自己的倏忽,可是已经太迟了,这种鸟既然是以尨鱦和巨大的海鱼作为食物,它怎么可能不会游泳呢?有一本笔记曾经说到大风翱翔在海上,找不到可以栖息的大岛的时候,它们就会站在较浅的海底睡觉,将头浮在水面。它们的鼻孔有瓣膜,可以挡住海水,可是公子忽和门客们却没有留心。
巨大的风压下,大风张开了锋锐的长喙,公子忽面对着它,甚至可以看清这种巨鸟口中的牙齿,牙缝中似乎还塞着巨大的鱼骨。大风要吞噬他们,尤其是公子忽,这群伤害它的人类它绝不会放过。这一次它扑近的速度慢了许多,像是知道公子忽已经没有第二发雷戟了,它没有带起凝聚的“风割”,而是缓缓地逼近,愤怒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猎物。
那是地狱一般的场景,覆盖天地的大鸟缓缓悬停在公子忽的头顶,深红色的鸟瞳直径甚至超过了公子忽的身高,仿佛一面巨大的幽深的镜子。公子忽在其中可以照见自己的影子,也可以感觉到那种疯狂的愤怒。大风猛地加速,对着公子忽直冲过去……
“忽忽,忽忽。”巨大的风声中响起了忽忽的叫声。
这是公子忽第一次知道这只小鹦鹉其实也是会说话的。它猛地从公子忽肩上腾起,化作一道绿莹莹的光。公子忽看向自己的肩上,只剩下忽忽的铁链和爪套。忽忽竟然自己甩脱了铅套和链子,笔直地射向大风深红色的可怖眼睛,又快又猛。
“扑”的,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潭中,它竟然撞破了大风的眼珠,消失在其中。大风身体一振,猛地拧头,腾空而起。人们看着它在空中疯狂地挣扎,像是要用翅尖的利爪去掏出眼珠,它不顾一切地飞上飞下,痛苦地直插天空,然后又倒栽进水里。再从水面上腾起,扭曲着翻转着飞翔,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它那种疼痛,像是有无数利刃在身体里挖开它的血肉。
虽然它不会叫,可是看着它张开大嘴,每个人都能想像那是一种何等可怕的无声的哀嚎。整个大海被它翻腾得仿佛地狱,海水飞上天空,木兰船在漩涡中飞转,分不清什么是天,什么是海,世界仿佛倒悬过来。
最后,大风终于失去了力量,它舒展开双翼,无力地栽进水中,青灰色的背脊一如海水的颜色,那只被忽忽撞破的眼睛里流出了碧绿色的血。
天空中的水打在它的尸体上,一切都安静下来。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公子忽和门客们呆呆地站在船舷边,许久都不知身在何处。
“那……那是……”一个门客指向远处。
难道是大风的同伴?公子忽的脑袋里嗡的一响,几乎要站不稳了。当他顺着门客的手指看去,却是令人更加毛骨悚然的事情。海水上多出了一痕一痕的水迹,都向着大风的尸体汇集,落日下,忽然有巨大的黑影腾空跃起在水面上,而后又钻进海水中。随之是更多的黑影在海面上翻腾,不知道多少条尨鱦显身了,这些剧毒的海蛇大的和公子忽捕猎的那条一样长,小的也有近百尺。整个海面上处处都是海蛇翻滚,身体互相摩擦,有的纠结在一处,有的仰头吐出乌黑的巨大蛇信,最后它们都围绕在大风的尸体边。
尨鱦们都竖起头彼此吐着信子,形成一个巨大的蛇圈,围着大风的尸体缓缓游动,像是一种仪式。许久,仿佛有一声号令。这些海蛇不顾一切跃出水面,扑上去撕咬大风的尸体,将它的羽翼和肉一片一片地撕扯下来。小的尨鱦更是钻进大风的身体中,咬穿了从另一侧钻出来。
整个大海都被染成了血红色,在血海之中鱼龙狂舞。虽然只是蛇类,可是尨鱦对于这只巨鸟的恨意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
仅仅片刻,巨大的大风被尨鱦们咬成了一具森森的白骨。尨鱦们再次围聚成蛇圈,其中最大的那条尨鱦游到中央,仰天对着西垂的落日,像是一个思考的人一样。许久,人蛇都不发出半点声音。蛇圈中央的尨鱦猛地一抖鳞片,沉回了水下,静悄悄的,所有尨鱦都慢慢地潜下,一痕一痕的水迹向着南方而去。最终只余下一片寂静。
公子忽和门客们静静地看着那具大风的骨骼,仿佛死而复生的感觉。大风空空的眼洞黑得令人心悸,转瞬这个极盛的生命就化作了枯骨,如此的荒凉而悲切。
忽然,一只碧绿的鸟儿从大风巨大的眼眶骨中跳了出来,它绿得剔透而诡异,浑身都是血污。它站在大风的头骨上左顾右盼了很久,忽然看见了远处船上的公子忽,那只鸟儿蹦了起来,对着公子忽忽扇着翅膀,像是一个高兴的孩子。
“忽忽,忽忽!”公子忽也喊了起来,那真的是小鹦鹉。
虽然是名震宛州的豪商,可是此时忽然见到这只鹦鹉死里逃生,公子忽竟有生离死别的感觉。
忽忽听见公子忽的呼唤,跳得更欢了,它距离公子忽很远,也不飞过去,只是在那里扇着翅膀跳啊跳,跳啊跳。慢慢的,它嘴角开始垂下绿色的血丝,它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低,最后它再也跳不动了,站在那里看了公子忽一眼,倒在大风的头骨上。
夜色降临了,月光如此的凄冷,照在巨鸟的尸骨上,还有森然白骨上一只小小的绿鹦鹉。寒冷的风像是从每个人的胸口里吹过,公子忽和门客们看着忽忽和那架巨大的鸟骨一起,缓缓地沉入了大海。有人说是平生第一次看见公子忽的眼角湿润了,而后有泪水滑落。
昏迷的尚老人在第三天的时候睁开了眼睛,眼睛还是很亮,却没了那股疯狂的气势。他请人叫来公子忽,在床上握住了公子忽的手。
“公子。我就要死了,我还有三句话要告诉公子。”
公子忽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也只能点头。
“第一,公子喜欢冒险。是自以为富可敌国,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可是公子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