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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梅娜转而杀回瓜摊,吵闹无效,只好报警。可是人家坚决不肯承认假钞是从他这里找出去的,胡梅娜口说无凭,警察也无计可施。胡梅娜后来跟她的哥哥胡志强痛陈此番重创,说:“这个西瓜花了我七十多块钱哎!天底下有这么贵的西瓜吗?”
如果老头享受了昂贵的西瓜汁,胃口好了,那便也罢。可是那天刚把瓜汁灌进瘘管,殷红的瓜汁就溢出来,洇得衣裤上床单上都是,就像老头流了产。
胡梅娜瞒着父亲,到附近的小裁缝铺去打公用电话:“喂,老大,你能不能过来一趟?老头的瘘管好像出问题了,灌什么都往外漫。他这两天瘦了不少哩。”
胡志强很疲倦,说他还有十一张空调安装的单子在手上,现在中饭还没吃,看来晚饭不到八九点也吃不上。南京人办事从来是不肯用脑子,空调淡季的时候,价格又便宜,服务又到位,不买;梅雨一来,买空调排长队,像是不要钱。这几天,他们每天拿到手都是大把的单子。干这一行的就是要么旱死,要么涝死。
胡志强叫她先打个电话给陈佼,让她找医生咨询一下,看需不需要去住院。
胡梅娜手按电话机,在脑海中搜索陈佼的电话号码,这时就听到有人在叫她,说:“拉拉、拉拉!你爸爸喊你哩,说他的管子掉出来了!”
胡梅娜顿感释然:“早知道是机械问题,我连我哥的电话都省了。”胡梅娜把三毛钱电话费拍在小裁缝铺的窗台上,准备回家去排除故障。
“拉拉,你会不会安管子哦?”小裁缝杞人忧天。
“试试看呗!我看医生操作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复杂的。”
胡梅娜往家走的一路,不断受到人们对她五十元假币遭遇的慰问:“拉拉,那个卖瓜的真是缺德哎!”“拉拉,那个卖瓜的迟早要遭报应的!”也有人想不通:“拉拉,今天怎么想得起来去买西瓜吃的?西瓜起码要过十来天才会降价。”
胡梅娜解释说:“我们老太爷这两天胃口不好。”
这句话推敲起来有几分可笑。一个七年前因贲门癌手术改由十二指肠进食的人,无论是他的“胃”还是他的“口”,都已经失去了在饮食文化方面的意义。
临时替社区收取保洁费的许贝莉追上来,鬼鬼祟祟地撞她肩膀,说:“拉拉,你就拿那张假币交保洁费给我,我混到一大堆钞票里缴上去试试看,混不过去再认倒霉。”
胡梅娜死马当作活马医,就把那张假钞给了她。上半年保洁费三十元,许贝莉还找给她二十元。
胡家住的这一带,隶属老城区,居民们的发音全都是“娜娜”“拉拉”不分。胡国栋年轻时在剧团当杂工,负责搬戏箱、钉景片,团里一个后来去了香港的女演员,名字里有一个“娜”字。后来胡梅娜出生,产房外盛开了一树腊梅,所有的人都建议叫她“胡梅香”,由于她父亲的坚持,她叫了“胡梅娜”。此后胡家周围的巷陌里,接连出现了好几位叫“贝莉”“曼娅”“妮莎”等名字的女婴。当时中苏交恶,且动辄满街人游行,高喊“要古巴,不要美国佬”,或者是“巴拿马必胜,美国佬必败”,派出所给小孩办户籍的人,提着笔直皱眉。让胡老爸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个领洋时髦之先的人物,居然也是至今未能完成“娜”字的原味发音。
应当承认,当优雅呢喃的“娜娜”演变成劳动指令般的“拉拉”时,原来的异域风情已然了无踪迹。这是一个外来文化被强有力的本土文化异化的典型例证。
不过,假如“胃口”一词是指它的引申意义,那么胡国栋手术之后的食欲,的确堪称旺盛。可能越是享受不到品味、咀嚼和吞咽的幸福,越是会在内心里放大对饕餮的热情吧。
胡国栋会想出千奇百怪的粥汤组合,而且不厌其烦亲力亲为。比如,他把以前最得意的下酒物鸭肫肝和花生米打碎同熬,别人听了简直匪夷所思。有一次,胡梅娜拿了纸和笔,到超市抄下亨氏米粉的配方,回来如法炮制了一锅牛奶蛋黄蔬菜粥。滚烫的粥锅尚未从炉子上端下,胡国栋已经狠剜了一指头粥填在嘴里。
这样的举止,其实毫无实质性价值,老爷子品咂良久,不得不恋恋不舍地吐到马桶里,意犹未尽地吟哦:“味道还真是怪香的。”
别看老头生了癌,看上去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这一带有很多自然形成的老人角,他每天爬完一趟山回来,拎上一只帆布折叠凳,就去串场子聊大天。碰到不懂事的小孩要看他肚子上装瘘管用的肉窟窿,他也很乐意撩起衣襟给他们看。
据说癌症只要五年不复发,就是过了大限。胡家父女均已相信,生命可以用这种变通的方式延续。没有想到,今年突如其来的天热,会给老头的瘘管带来技术性的麻烦。
胡梅娜进了屋,趋至老头床前一看,插进十二指肠的瘘管已经完全脱落出体外,老头床上身上,一派狼藉。
“怪不得汤汤水水灌不进去哩!管子移位了嘛!”胡梅娜忙不迭地大擦大洗,“这几天你肯定乱动了!你能不能安稳一些啊?七十大几的人了!”
“不是动不动的问题。”老头唉声叹气,“我带着管子平安无事地爬了好几年的山哩!看来我的路是走到头了……”
“瞎说八道!”胡梅娜洗净手,拿过装酒精棉球的瓶子,好不容易把消过毒的瘘管慢慢地推回了十二指肠。“看,行了吧!疼不疼?”
“还好。”
胡梅娜用胶布固定好瘘管,抹一把汗,道:“再灌点西瓜汁试试,现在肯定通了。”
“还是先不要西瓜汁,先来点水试试看吧。”老头态度相对保守,不知道是怕再糟蹋昂贵的西瓜汁,还是对刚才类似流产的场面心有余悸。
胡梅娜用注射器小心地推了一管温开水。老头闭着眼睛,点头道:“热热的,进去了。”
应该说,胡梅娜此刻相当有成就感。
后来,又相继往老头的十二指肠里推了西瓜汁和姜汁鸭肉粥。老头不但照单全收,而且每次都叫胡梅娜把涮注射器的温水也推进瘘管。
他现在似乎特别玩味温热的细流进入身体的美好感觉。
胡梅娜下午到团里上班。烈日炎炎之下,她取近道穿过小剧场,看到一伙人在舞台上席地而坐,甩扑克玩“斗地主”的游戏。花旦出身的经理助理,年轻时娇小玲珑,现在上了点年纪,依然喜欢做少女打扮,于窄小的吊带衫挤对出了两条肥硕的胳膊。经理助理抬起涂了蓝眼影的眼皮跟她打招呼:“胡师傅,住房公积金上调了,上调金额从去年七月开始补,领导让告诉你们一声。”
胡梅娜胳膊夹着挎包,背倚舞台的台口掐指算账,不由得喜上眉梢,道:“那下星期开工资要发一笔财了?从去年七月到现在,正好补整整十二个月哩。”
众人皆笑。
后来才弄明白,剧团补的那笔钱退休前是看不到的,而眼前体现出来的,却是工资的“负增长”——每个月扣得更多了,本月则还要补扣掉过去一年的。
胡梅娜坚持让大家帮她把将要扣去多少钱的数目大致算给她——其实这样做,只能更强化她此刻的悲壮。剧团只要不演出,员工一律没有任何津贴,她本月的工资于是由一千多一点变成了不到六百。
经理助理安慰她:“哎哟,肉烂了在锅里,到你退休的时候,不是拿得更多了吗?”
“可我现在就要供一个上大学的儿子,还要顾我爹——老头子这一段身体有点不太安分哩。万一要去医院,他那病掏起钱来还有底吗?”
“知足吧您哪!我儿子要能考得上大学,我沿街乞讨都乐意!”
“你只有一个爹让你闹心。我那一摊子呢?双亲皆在,轮番生病!再说呢,你离了一个婚,把侍奉公婆的麻烦给省了!你便宜捡大了!”
胡梅娜笑道:“那倒是。”
她想起有一次和儿子讨论这个话题,儿子也认为她很得便宜。夏天说:“我到了你这个年龄,人家只要养双方双亲,我的麻烦就大了!你和我爸对于我来说,是‘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其实那些打扑克的,也不是个个都不在乎本月的财政缺口。其中有个侃侃而谈,说:“这个住房公积金从来是只见往里扣,不见往外拿。咱们这些人,谁买得起商品房?不买房?好,你就别想见到这笔钱!前些时我那儿子谈了个女朋友,我想好歹把我那旧房拾掇一下,别让人家小姑娘对咱搞艺术的实际社会地位太缺乏思想准备。我老伴听人说装修可以提取住房公积金,我们都挺高兴,咱们财会部门的诸位也挺帮忙,给开了账号、填了申请单子。谁知到了住房公积金管理处,人家二话不说就把我给打了回来!人家说,装修旧房不能提钱,除非你的房子是危房,不大修不能住,那也还得房管部门给你验核论证,给你开一系列证明……我就不懂了,分明是我自个儿的钱,我又是用在改善住房条件上的,我为什么就不能用了?前不久不是判了一个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的什么主任吗?他把他手里的这笔钱全当成他自个儿的了!数千万地炒股、往国外转移!听人说,就算个人不打公积金的主意,政府也没让这笔钱闲着,不信咱们现在都去提住房公积金,它能拿出钱才怪!”
“那万一来场战争什么的,咱们这笔钱不是就泡汤了吗?”
演过B角李玉和的老卜说:“咱们也别想那么远了!看看眼前剩下的大几百元怎么对付。我考察过咱们团路口的夜排档,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卖粥的。我老婆跟她弟媳学过一手港式粥的熬法,熬得还像那么回事儿。待我明朝一根细绳束起长衫,携了我那糟糠之妻,当街开间粥棚去!”他建议胡梅娜摆个小缝纫摊,“你记得五六十年代有专给棉毛衫换领口袖口的吗?我看现在这活儿有前途!人不是又穷又更加要面子吗?咱大可给它来个应运而生。你想,我那港式粥还得备材料置家当,你那小缝纫摊只要写块纸招牌,把缝纫机抬出去就成。”
“有一回我看到三个人在‘大碗皮肚面’谈生意,其中一个口口声声能弄得到什么贷款,另外两人一个劲儿地给他敬烟。许是面碗里不要钱的辣椒酱搁多了,那老兄解开西服扣子透气,咳,没承想,他里面的白衬衫只有一个领子——他的灵感肯定是从《马路天使》里的赵丹那里得来的。”
经理助理在胡梅娜肩膀上打一下,道:“你那缝纫摊的名字有了,就叫‘马路天使’!”
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说:“粥棚也有了,缝穷婆也有了,再有个鞋匠,《红灯记》的群众角色就齐了。”
胡梅娜笑得一时间百愁皆忘,等到大家聊得告一段落,这才到服装间去干活。
一般的情况下,胡梅娜的工作相对清闲。
胡梅娜拥有二级服装师的资格。而实际上,她不过就是做一些熨熨烫烫、缝缝改改的活儿。这些年剧团不演出的时候居多,改制之后,角儿转而去办演艺培训班、明星速成学校,她和她的服装间更是门可罗雀。不过适逢梅雨,服装爱长霉,一个不当心,绫罗绸缎们就毁了。光是料子完蛋还好赔,那些镶了云锦补子的戏袍一长霉就朽了,她哪儿有本事赔它们去?
胡梅娜进了屋,先启动抽湿机,然后噼里啪啦把衣橱里所有的大灯泡打开,让它们烤橱子里的水汽。接下来便是一遍遍地逡巡,防止沾过汗污和化妆品的衣服成漏网之鱼。
通常演出时换下来的戏服,胡梅娜会及时发现污渍,当即采取措施,以防后患。但是这种事,背不住同事给她下暗招。
去年年底评职称,服装组共事的曹淑桓报二级职称没过,她今年就要退休,一次过不了,一辈子也就没了指望。胡梅娜对此当然很是同情,可是曹淑桓急起来,在胡梅娜的头上泼了一盆脏水,说,“你那二级职称,不定是怎么来的哩!”
其实胡梅娜的二级职称一点虚的都没有。胡梅娜是艺校服装专业毕业分到剧团来的,怎么也算科班出身,她还在有关报刊上发表过经验谈,介绍如何用米饭去墨渍、用草酸去血痕,怎样蒙上喷了白醋的湿布熨烫,可以有效阻止水袖的泛黄等等。她最大的创见,是摒弃传统的汽油去油污法,直接动用现代的厨房洗涤用品洗洁净,她的这一发明,使圈内诸多同行大受裨益,想必也为节约国家能源做出了相应贡献。
而曹淑桓是武功演员出身,没有文化。搞服装倒不怕半路出家,可是她干活天生具破坏性。去年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省里搞大型演出,团里有一个《平原作战》的片断,彩排的时候,有个演员忘了把放在口袋里的巧克力吃完,负责保管这件服装的曹淑桓又没有仔细检查,口袋就被老鼠咬了个大洞。正式演出那天,演员上台前随手把吃剩的花生米往口袋里一放,结果出了大娄子——只见花生米顺着他的裤管在舞台上撒了一路,把后面的八路军战士一连撂倒了好几个!
今年三月她退休走人,临走前大概是把她家的调味瓶逐一带来过服装间,所以橱子里的戏服上面,这儿洒点色拉油、那儿抹点番茄沙司。服装间里上千件服装,简直弄不清她的坏都使在哪个旮旯。
混乱的局面尚未理出个头绪,梅雨就来了。
好在胡梅娜嗅觉还算灵敏,橱子里的灯泡一打开,异味多少会散发出一些。很快,胡梅娜就又搜罗出几件沾有麻酱渍的戏服。
胡梅娜的徒弟小穆抱着膀子坐在案子旁边,任熨斗上的蒸汽滋滋作响。小穆午睡未醒,连连打着哈欠,说:“您不如把我也放到案子上熨熨得啦!天天这么大一堆衣服,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胡梅娜没好气,说:“爱干不干。明年轮到我退休了,我也享清福去。这些戏服就算烂光了,也不该是我来给它们收尸。”
师徒俩干了一会儿活儿,服装间的电话响,是司机班的老张打来的,老张也是个老南京人,说:“拉拉,你过来拿刺猬啊?我昨天到山里办事,给你买来了两只。”
胡国栋没有退休的时候,和老张是忘年酒友。老张那个时候还是小张,有一次在车库里用公家的电炉炖了一锅不知什么玩意儿,异香扑鼻。办公室的冯主任本来是要去处理他的,结果也忍不住揭开锅盖尝了一筷子。
事隔多年,胡家老爷子想起了这件事,说老张那年炖的是刺猬,从山里弄来的。山里人还说,这玩意儿生烤了吃,专治胃上的毛病,奇效。老胡既然提起了这件事,胡梅娜就托老张到山里去买刺猬,却没想到,刺猬的驾到如此不择时机。
胡梅娜口袋里一共只有三四十块钱,估计把刺猬的钱一付,剩下的能不能对付到发工资,那真得看运气。
胡梅娜傍晚下班回来,看到卖西瓜的还在若无其事地做生意。她手提刺猬大仰脸,正气凛然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在他们为谁承担五十元假币的后果而僵持的时候,胡梅娜曾经提出折中方案:“要不然我们各自承担一半损失——五十元钞票还归你,你给我二十五元,这样你良心多少会安宁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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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西瓜的想了想,咬咬牙,依然表示不拯救他的良心。
此刻看卖西瓜的那副腰包鼓鼓的样子,似乎关于良心的提示根本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心理效应,反倒是胡梅娜自己,屋漏偏遭连阴雨。她现在唯一能自卫的,就是绝不要让卖西瓜的看出,五十元假币给她带来了一连串的人生败笔。
他们家住的这条小巷,叫做牌坊桥巷,牌坊是早就没有了,桥下的河也已名存实亡多年。小巷的石条路倒是由市政换成了水泥路,但这些年下岗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把家门口扩展成了小店面,牌坊桥巷也就像胡梅娜父亲的十二指肠,不但勉为其难,而且已经不堪重负。
胡梅娜回到家,看到老头捂着肚子坐在桌边接电话:“没事、没事,天热,你们一家大小当心,小二马上中考,买点好的给他吃吃——拉拉买的西瓜切了半个放在冰箱里,你下班的时候绕点路过来拿……”
胡梅娜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抢过话筒说:“哥,我给这个西瓜搞破产了!你要是过来,正好带点钱给我们救救急。”
胡志强立刻哑巴了。
胡梅娜的哥哥虽然是贫寒家庭出身,长得稳重大气,读书的时候就很有几分女生缘,到了文化大革命,高干子弟纷纷落马,根正苗红的胡志强成了当之无愧的学生领袖。时至今日,无论是谁,都很难把他和当年叱咤风云的帅哥人物联系到一起。胡梅娜认为,哥哥的一切下坡路,都是嫂子陈佼造成的。
她经常会和父亲讨论:如果胡志强当年娶回了吴佳蓓,他的一生会怎么样?
吴佳蓓现在任职省级机关工委,副处级。至今她仍不忘旧情,经常在节假日提着机关分的东西来看望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