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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杀了他,”我说道,“今晚……必须在今晚。”
我准备向她证明弑父的决定是正确的,跟她解释为什么不采取行动更为危险,摆出所有针对昙的潜在威胁进行分析,让她不要阻止我。但昙却看着我的脸说道,“你不能单干。那个女人是职业杀手。”她将前额抵在我的额头上,“我要帮你。”
“太荒唐了!要是我……”
“听我说,菲利普!她能读出别人的生理信号,能判断来人是否生气,是否忧虑。不过,她早应预料到我见到她会生气忧虑。她会认为那只是怨恨……紧张。我能接近她。”
“然后杀了她?你能杀了她吗?”
昙从我的拥抱里挣脱出来,走到门口站了下来,望着外面的雾气。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铺散在肩头和后背上,系着的发带就像一条发亮的蓝色小河在黑色的丝绸上蜿蜒而过。
“我会让梅给我点儿东西。她有能催眠的草药。”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这样一旦你父亲死了,你就能有时间保证我们的安全了。我们现在应该讨论一下。”
我被她的冷酷吓了一跳,她那么容易就从心绪烦乱中摆脱出来,我有些疑心。
“我不能让你做这个。”我说道。
“你没有要求——是我自愿的。”我发现在她的声音里有种悲伤、焦躁的口气,“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的了。”
“当然,可这要不是为了我,你不会卷入这件事的。”
“要不是为了你,”她呢喃道,声音里的悲伤更加明显了,“我绝对不会被牵扯进来。”
晚上,我们的表演开始了。戏团配合着音乐从入口走进场内,梅在前带路,身穿红白两色的鼓乐队指挥制服,挥舞着一根指挥棒(还经常把它们丢向空中),老虎紧跟其后;接下来是两出滑稽剧;接着是姬和金的表演,她们身着缀有金片的服装在高处旋转腾越,翻着跟头穿过空中,如鸟儿般欢快;然后是另一出滑稽剧,是川的滑稽戏法,他假装喝醉了,做着各种颠三倒四的动作,跌跌撞撞、满地打滚、晃晃悠悠……
所有这些只换来了占大多数的男观众一番冷嘲热讽。他们嘲笑梅;他们在闹剧表演期间窃窃私语,哈哈傻笑;他们不动声色地看着金和姬;他们嘲弄着川。很明显他们轻视我们,这证实了他们的高傲。
我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全神贯注于我的飞刀表演。此时,我不再关心他们的反应,而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表演上。但是,这场表演被一柄从我身后掷出的飞刀打断了,它一下子扎在昙的腿缝间。这下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我转过身,看到冯站在看台上,大约离我三十英尺远的地方,面对观众鞠躬答谢——肯定是她掷出的飞刀了。她看着我耸了耸肩,做了个瞧不起我可怜技巧的手势,举起双臂接受帐篷内的欢呼。我想在她周围找到我父亲,但到处都看不到他。
观众们继续嘁嘁喳喳,对他们中的一员达到了如此功力而感到兴奋,但当少校在梅和川的引导下进来时,看到他抽搐着的黑色身躯,他们马上安静了下来。少校倚着他的手杖,沿着看台边蹒跚前行,审视着各种各样的脸,仿佛希望找到熟悉的面孔,然后,他走到了场地的中央,开始讲“基地”的故事。我起初有些惊慌,他的演讲亍舀滔不绝、热情洋溢,完全没有他原来讲述故事时那种简洁的风格,观众们都沉醉其中。当他讲到给妻子写信,详细阐述他对越南所有东西都十分憎恨时,一阵不舒服的嘀咕声从看台上传来,全神贯注的表情都变成了怒目而视;不过当他讲过了这一段,开始描绘越共的进攻时,他的听众们坐了回去,看样子再一次被他的话吸引了。
“在刚刚升起的启明星的照耀下,”他说道,“我看到在我面前延伸的血红的地面。一人多高的铁丝网墙外,黑色装束的男男女女从树林中冲出来,如蚂蚁般迅速;在铁丝网内,他们从隐秘的藏身处窜出,更多的则从地底下快速地冲出来,就像从恶魔之雨中生出的魔鬼。这一切包围着我,我的同伴都死了。我满怀恐惧,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伟大仪式中的一份供品,就像佛像中微小的念珠。敌人们在进攻时紧闭嘴巴,以便能够支持住他们瘦骨嶙峋的躯体,爆炸闪光之上的某个地方,一张巨大的脸从天空的黑暗中浮现出来,用平静的赞许态度向下凝望着。
“我们无法再坚守阵地,很明显。但我没有投降的念头。在威士忌和肾上腺素的麻醉下,我忘却了死亡,不再顾及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的生命安全。没错,我很害怕,但我此刻的一切行为并非只是出于恐惧,更多是来自战争的疯狂和与死亡的交流量一种制造死亡的期望逐渐滋生,并最终在心中扎根。我撤进通信地堡,命令负责联络的下士呼叫连部,要求进行一次针对‘基地’坐标上的空中打击。他犹豫时我用手枪抵住了他的脑袋,直到他顺从。然后我冲着发报机打光了一匣子弹,这样就没人能撤销我的命令了。”
少校低下头,伸开了胳膊,仿佛准备展现那个极为不可思议的时刻。然后他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洞穴中撕裂了喉咙的野兽粗糙的吼叫声。他的眼中现出腐烂树皮自燃时的那种磷光。
“当爆炸开始时,我正从通信地堡顶上的沙袋掩体里开火。从树林里拥出的越共减慢了他们的前进速度,四处乱窜,那些在铁丝网中的贝小晾恐地仰望着从头顶呼啸掠过的飞机,它们飞得非常低,我都能分辨出机翼上的空军标志了。这些胜利女神拖着明亮的尾迹在空中穿梭。持续不断地发射炮弹。团团烈焰掀起红色砂土,把地道都炸开了。爆炸开始一声连着一声,地面震动得就像在铁锤重击下的一张薄板。浓云般的浓烟笼罩了地面,在头上形成了一片黑色的可怕天空,我呆立在那里,既害怕又高兴,被我召唤来的巨大毁灭震惊了。后来我无力地跪了下去。沙袋压住了我的腿,天知道从哪里抛出来的尸体砸在我背后,压得我喘不过气,在我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我闻到了浓重的凝固汽油弹的恶臭。
“早上我苏醒过来时,看到一张血淋淋的、没了下巴的脸,圆睁着蓝色的眼睛压在我的脸前,那样子好像逐想表达最后绝望的信息。我从横七竖八的尸体下爬了出来,发现自己成了这块杀戮之地的惟一幸存者,烧成了木炭的树林中杂乱地堆满了皮开肉绽、有着鲜红伤痕的尸体。我从地堡上走下来,穿行于死人中间。从四面八方传出苍蝇的嗡嗡声。到处都有我已无法识认的胳膊、大腿和可怕的残肢。我惊呆了,除了幸免于难的些微庆幸外毫无感觉。然而当我在死人中间走过时,我注意到这场被强加的屠杀的可怕秘密:大量孩童一样的尸体蜷缩在弹坑内,就像一窝被烧焦的昆虫;一具臀部露在外面的被烧焦的女子,伸出的一只爪子般的手按在空洞的头骨上嘴唇的位置——这一切以及上百个类似的场面让我逐渐意识到,我是它们的创造者这个事实。那时我并不觉得这是犯罪。罪行与我无关。所有人全都在犯罪,死者和生者,好人和抛弃了上帝的人。犯罪是我们这个世界所有麻烦中一个不可避免的部分。可是,在我知道战争失败了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是犯罪——至少我参与其中一一我没有选择无视我的过错,而是将我与一种非常卑鄙、颓废的力量联系在一起。人类拒绝承认这种力量在人的个性中的地位,给它穿上了神秘的外衣,称它为撒旦或者西瓦,使得它与我们本身分开。也许这种选择是士兵的天职,但我无法在光明下看待它了。”他用手杖的一端轻轻敲打着胸部,“虽然我从未说过我的敌人是正义的,可从那天起我一直在正义法庭的审判中煎熬。所有人都有罪,所有人都作恶。邪恶就在我们的脸上呈现出来。”说到这儿,他用手杖指着观众,从一张张脸上滑过,仿佛这些罪行在每张脸上都留下了烙印,“你们现在所看到的我并不是我原来的样子,而是在我做出选择的一刹那变成了这样。从我的故事中你们会得到些东西,不过要好好理解这一点:我在有生的日子里所做出的独一无二的判断就是不仅要记住我的脸,还要记住我身体的分分寸寸。我们所有人都是在等待被一瞬间的疯狂和傲慢所召唤出来的妖怪。”
当川和我把少校从帐篷里领出来,穿过潮湿的草地时,他仍非常兴奋,几乎语无伦次,这并不是被他得到的喝彩所影响,而是困为他终于完成了他的故事。他扯着我的袖子,胡言乱语,晃动着脑袋,但我没把心思放在他身上,而是想着昙,我刚才看到她正在看台上和冯谈话。当她从主帐篷里跑出来时,只在表演服外面套了一件风衣,一看到她,我便完全把少校抛在脑后了。
“我们不直接回住处,”她说道,“她想带我去广场上的一家俱乐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能到你父亲家。”
“也许这不是个好主意,我觉得我们应该等到早晨。”
“没问题。”她说,“去他家吧,一旦干掉了你父亲,你就完全按照我告诉你的去做。你听到我们走进屋子,就躲起来。别做任何事,直到我来找你,懂了吗?”
“我不明白。”我说道,被她策划的方案弄得困惑不已。
“求求你!”她紧紧抓住我的衣领,“答应我你会按我说的去做!求你了!”
我发了誓,可当我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时,那种混乱的感觉又来了。虽然我没有认真听少校的故事,而是想着自己的麻烦事,但他在我身后咕咕哝哝和咯咯窃笑的声音,沾沾自喜于他宝贵的复苏记忆或者他的编造——不管它是什么,都使得我在那一刻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疑虑,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去讲故事吧。
我父亲的房子坐落在叶铺街上。那是一栋麻灰石建的两层小楼,绿色的百叶窗,一扇带有刻着水牛头形状门环的绿色大门。我于午夜后不久到达了那里,站在刷着石灰水的高墙下的背风处,围墙周着他的庭院。雾气被连绵的细雨驱散,四周没有任何行人。从楼上窗口的百叶窗中透出的灯光洒落下来,下面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打白百合,花茎包在粗绸纸中。我猜是我父亲骑车去市场购物回来,拿走其他物品后忘记把花带进屋了。花瓣光润的洁白中好像透露出某种征兆,似乎预示着在前方有一个毫无意义的血腥事件。
杀死我父亲的念头并没令我害怕——在我的脑海里早已上百次地演练过这一行动了,我设想了每个环节。当我站在这里时,我感到十八年来的往事都堆积在我的背后。所有以往令我痛苦的疑虑都消失不见,如同雨前的雾气。我心怀对父亲的仇恨之情,但并不感到有任何罪恶感,我还认识到我别无选择,因为父亲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威胁。
我穿过街道,敲了敲门,片刻过后父亲来给我开门,领我走进一个灯光明亮的凹室,右侧有一道拱门,通往一个昏暗的房间。他身披一袭宽松的绿丝长袍,当他领我走上凹室左侧的楼梯时,他钟状的体形和箍有银盘的光头落入眼帘……这些东西伴随着茉莉熏香的气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仿佛正由一位僧侣领路,去拜见某位神秘的高僧。在楼梯的顶端有一间狭窄的白色房间,里面置有两把铬合金椅,一张挂在墙上的幕布,房间最里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文件、一个装饰性的花瓶、一把老式开信刀和一尊寸把高的镀金青铜佛像。
我父亲坐在一把椅子上,用光束笔触发了壁幕的电脑模式,开始访问索尼人工智能公司。
他操作着各种菜单,同时不停地和我聊天,说他很抱歉错过了我们的演出,他希望明晚能够出席,并问我逗露期间对平圻感觉如何,通常它似乎是个对新来者不大友好的地方,不过到这个周末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宾至如归了。
我没有带武器,因为料想到他的保安会发现。我觉得开信刀也能干成这件事。随即我的手碰到了佛像。我确信用它能干得更顺手,便于干净利索的一击。我拿起它,举了起来。我本以为当这个时刻来临时,我会告诉父亲我是谁,好体味一下他的震撼和惊慌。但现在我意识到那不再重要了,我只想让他死。总之,既然他很可能知道关于我的真相,那么我真实施了所设想的这个戏剧性场面,效果可能并没我想的那么强烈。
“那是泰国货,十五世纪,”他冲着那尊雕像点点头说道,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到屏幕上,“很漂亮,是不是?”
“非常漂亮。”我说道。
所有必要的考虑早已成熟,行动本身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只是十八年来所积蓄的力量的最后爆发,我毫不犹豫地走到他身后,抡起雕像砸到他的脑后。
我满以为会听到破裂声,但撞击的声音却是厚重压抑的,类似拳头无力地打在枕头上发出的那种声音。他发出一声惨叫,歪歪斜斜地倒在墙边,脸朝外靠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他流了那么多的血,我相信他肯定死了。可他又呻吟起来,眼睛眯缝着,挣扎着要跪起来。
我看出自己击中了他头骨上的银盘。血液从银盘四周流出来,那银盘保护他躲过了致命伤。
他的长袍敞开了,苍白又带有斑纹的腹部从绿绸中露了出来,鲜血在他的脖子上淌下,他的脸孔因疼痛而扭曲,满脸茫然困惑,看上去令人恶心又滑稽可怜。他颤抖着抬起一只手要阻止再一次的击打。他的嘴嚅动着说“等我……”或是“什么……”,我无法确定。但我没心情去等或者解释什么。干净利落的死亡也许不会让我受到那么沉重的打击,然而我并不能接受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它侵入了我的道德根基,骇人的直接的杀戮行为褪去了复仇的浪漫色彩。
当我双手紧握塑像,再次猛地击中了他的头骨顶部时,我被恐惧责骂,当一个孩子多少有些偶然地用石头打伤小鸟,他也能感受到这种恐惧。我父亲仰面跌倒,血从他的口鼻涌出。
我闻到一殷淡淡的粪便味,于是扔掉佛像踉跄着离开了。现在我的计划已经完成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刺过敌人、即将死去的蜜蜂,排净了体内毒素,全身充斥着一种有些麻木的新奇感。
光束笔滚落到了第二张椅子的下面。我捡起它,然后按照昙的指示,用电脑联系了岘港的一家安全机构。
一名态度冷淡的金发女子出现在屏幕上,问我有什么事。我解释了我的境况,不耐烦地描述了凶杀案的所有细节,除了罪犯——我得到的遗产数量会确保我拥有法律豁免权——我又给了她范的律师的电话号码,还有一些关于遗产的细节,从而确定了我的真实身份。
这名女子突然消失了,她的影像被一幅变化着的彩色图案所代替,几分钟后,一份带有闪烁的蓝色提交按钮的合同表格出现在壁幕上,我在上面按上了指纹。
那名女子再次出现,现在她明显热情多了,谨慎地警告我继续待在我所处的地方。她向我保证一支武装部队将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大屋。随后她又建议我从脸上擦去血迹。
尸体的存在——真实的肉体——让我很不舒服。我捡起开信刀,走下楼体,摸索着穿过凹室旁无灯的房间,在角落里找到一把椅子,从那儿我能看到门口。独自坐在黑暗中增强了已遍及我全身的麻痹感,虽然我感觉到某种令人坐立难安的不和谐音萦绕在刚发生事件的地方,我仍然没有去多想。
我在那里坐了大约十分钟,这时门开了。冯笑着走进了凹室,身后带着身穿蓝色裙子和格子短衫的昙。她踢了一下门,把它关上,然后把昙推在墙上,开始吻她,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裙子。突然,她的头猛地转了过来,尽管我不相信她能在黑暗中视物,可我看见她确实在直勾勾地盯着我。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在我确信冯已察觉到我的存在之前,昙的左拳由下往上击中了冯的下巴,打得她撞向了对面的墙,随后又一脚踢中了她的肚子。
冯滚到一旁,缩成了一团。她大声呼喊着我父亲的名字,“威廉!”要么是在警告,要么是在——她可能意识到发生什么了——表达悲伤,我说不上是什么。
然后这两名女子开始搏斗。尽管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但她们的速度和奇异的优雅动作简直令人目瞪口呆。我像是在看两个长指甲的巫女在微重力的一块明亮区域中跳舞,施画着猛烈的符咒。
冯开始的时候,因为被昙最初的一下打得头昏眼花,因此一直在防守,但很快她就恢复过来,开始控制局面。我记起自己手中的开信刀。场面一片混乱,冯动作迅捷,我找不到时机下手,但她停顿了一下,准备发动攻势;于是我用力掷出了刀子,扎在了她的肩胛骨间。这并不是致命伤——刀片太钝了,刺不深一旦却使其分心。她尖叫着,手试图够到刀子,把它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