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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李碧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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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蝶衣头皮收缩,嘴唇紧闭,他看着那垂死的禽兽,那就是虞姬。虞姬死于刎颈。 

      四爷像在逗弄一头小动物似地,先涮羊肉吃,半生。也舀了一碗汤,端到蝶衣嘴边: 

      “喝,这汤‘补血’!” 

      他待要喂他。 

      蝶衣脸色煞白,白到头发根。好似整个身体也白起来,严重的失血。 

      他站起来,惊恐欲逃。倒退至墙角,已无去路,这令他的脸,更是楚楚动人…… 

      “喝!哈哈哈!” 

      蝶衣因酒意,脚步更不稳。这场争战中,他让一把悬着的宝剑惊扰了。——或是他惊扰了它? 

      被逼喝下,呛住了,同时,也愣住了。 

      他抹抹洒下的血汤,暮然回首,见到它。 

      半醉昏晕中,他的旧梦回来了。 

      “这剑——在你手上?” 

      “见过么?”四爷面有得色,“话说十年了吧,当年从厂甸一家铺子取得,不过一百块。你也见过?咱可是有缘呀。” 

      蝶衣马上取下来。 

      是它! 

      他“哗”地一下,抽出剑身。 

      “喜欢?宝剑酬知己。程老板愿作我知己么?” 

      知己?知己? 

      蝶衣已像坍了架,丢了魂。他持剑的手抖起来。火一般的热,化作冰一般的冷。酒脸酡红,心如死灰。谁是他知己?只愿就此倒下,人事不省。借着醉。羞红了脸。 

      有戏不算戏,无戏才是戏。 

      “不着咱也来一段吧?”袁四爷道,“来,乘兴再做一篇妆色的学问! 

      他是会家子,他懂,他上了妆,不也是一代霸王么?蝶衣由得四爷如抚美玉般,细细为他揉抹胭脂。 

      四爷也借了醉,先唱: 

      田园将芜胡不归, 

      千里从军为了谁? 

      蝶衣醉悠悠地,与他相搀相扶,开始投入了戏中,听得四爷又念: 

      “妃子啊,四面俱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他已得楚地不成?孤大势去矣!” 

      蝶衣淌下清泪,一壁唱,一壁造: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一伸手,把剑抢过来。 

      他迷惆了,耍了个剑花,直如戏中人。那痴心女。—— 

      四爷猛地伸手一夺。厉声阻止: 

      “这可是一把真家伙!” 

      仗剑在手,胜券在握。他逃不过了。 

      “不信?” 

      四爷一剑把蝶衣的前襟削破。蝶衣只觉天地变样,金星乱冒。迸出急泪。四爷狂喜: 

      “哎——哈哈哈!” 

      再虚晃一招,剑扔掉。 

      趁蝶衣瘫软,他扑上去,把他双手抓住,高举控倒在几案上,脸凑近,直贴着他的脸厮磨,揉碎酡红桃花。酒气把他喷醉。 

      两张如假戏如现实的,色彩斑斓的脸贴近搓揉。 

      蝶衣瑟瑟抖动。“ 

      四爷怎会放他走? 

      灯火通明,血肉在锅中沸腾的房间。他要他! 

      这夜。蝶衣只觉身在紫色、枣色、红色的狰狞天地中,一只黑如地府的蝙蝠,拍着翼,向他袭击。扑过来,他跑不了。他仆倒,它盖上去,血红着两眼,用刺刀,用利剑,用手和用牙齿,原始的搏斗。它要把他撕成碎片方才甘心。他一身是血,无尽的惊恐,连呼吸也没有气力…… 


      那囚在玻璃罩子中的时钟,陪同他呻吟着。 

      迟迟钟鼓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辰星在眨着倦眼。蝶衣孤寂地坐在黄包车上。他双臂紧抱那把宝剑。因羞赧,披风把自己严严包裹,盖住那带剑痕的衣襟,掩住裂帛的狂声。 

      也只有这把宝剑,才是属于自己的。其他什么也没了。他在去的时候,毋须假装,已经明白,但他去了。今儿个晚上,自一个男人手中蹒跚地回来,不是逃回来,是豁出去。他坚决无悔地,报复了另一个男人的变心。 


      街上行人很少。 

      特别空寂,半明半昧。 

      ——是山而欲来么? 

      忽闻铁蹄自远而近,得得得,得得得。如同打开一个密封的瓶子,声音一下子急涌而出。来了。 

      一队骑兵。 

      黄包车远远见着,知机地一怔。差点叫撞上了,是一队日军。太阳旗在大太阳还没出来时,已耀武扬威,人强马壮。 

      黄包车夫如惊弓之鸟,打了几个转,吓得觅地逃生,一拐,拐到胡同去。 

      窄小的胡同,是绝路。三面均是高墙。车子急急煞住,手足无措,忧心仲忡。 

      蝶衣神魂未定。——日本鬼子终于来了,他们说来就来了! 

      思想如被深沉的天色吞噬去。没想过会发生的事—一发生了。一夜之间,他再不晓得笑了。 

      胡同尽处,却有个孩子在笑。他十岁上下,抱着一个带血的娃娃,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他认得他,也认得那孩子,木然地瞪着他——那是小豆子,他自己! 


      只觉小豆子童稚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阴寒如鬼魅,他瞧不起程蝶衣。前尘旧梦。二者都是被遗弃的人。 

      蝶衣震惊了。 

      一定在那年,他已被娘一刀剁死。如今长大的只是一只鬼。他是一只老了的小鬼。或者,其实他只不过是那血娃娃。性别错乱了。 

      他找不回自己。 

      回首,望向胡同口,隔着黄包车的帘子,隔着一个避难的车夫,他见到满城都是日本的士兵! 

      个人爱恨还来不及整理,国家危情已逼近眉睫。做人太难了。 

      还得收拾心情去做人。 

      蝶衣抱着剑走进来,名旦有名旦的气派,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最凄厉也不容有失。缓缓走进来。 

      但见杯盘狼藉,刚才那桌面,定曾摆个满满当当,正是酒阑人未散。 

      班里的人在划拳行令,有的醉倒,有的尚精神奕奕,不肯走。一塌胡涂。哪有人闹新房闹成这样的?蝶衣一皱眉。 

      小楼一见,马上上前,新郎官怨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 

      “师弟,快请坐!” 

      他见到菊仙 

      在临时布置的彩灯红烛下,喜气掩映中,她特别的魅艳,她穿了一袭他此生都穿不了的红衣,盛装,鬓上插了新娘子专利的红花。像朵红萼牡丹。她并肩挨膀地上来,与小楼同一鼻孔出气。——他们两个串通好,摒弃他! 


      锣鼓吹呐也许响过了,戏班子里多的是喜乐,多的是起哄的人,都来贺他俩,宾主尽欢。她还在笑: 

      “小楼昨儿晚上叫人寻了你一夜,非要等你来,婚礼延了又延。” 

      她也知道他重要么? 

      “今儿得给你补上一席,敬上三杯了。 

      小楼又道: 

      “你说该罚不该罚?师哥大喜的日子也迟到。” 

      菊仙忙张罗: 

      “酒来——” 

      蝶衣不理她,转面,把怀中宝剑递予小楼。 

      “师哥,就是它!没错!” 

      小楼和菊仙愕然。 

      小楼接剑,抽开,精光四射,左右正反端详: 

      “呀!让你给找到了!太好了!” 

      大伙也围上来看宝贝。 

      小楼嚷嚷: 

      “菊仙,快看,是我儿时做的一个梦!” 

      菊仙依他,代为欢喜。 

      蝶衣咬牙切齿一笑: 

      “师哥,你得好好看待它!” 

      说毕,不问情由,旁若无人,走到段家供奉的祖师爷神像牌位前,虔诚肃穆地,上了一注香。 

      他闭目、俯首。一点香火,数盏红灯,映照他邪异莫名的举止。 

      小楼不虞有他,很高兴: 

      “好,就当是咱结婚的大礼吧。礼大,我不言谢了。” 

      蝶衣回过头来,是一张淡然的脸: 

      “你结婚了,往后我也得唱唱独脚戏了。” 

      小楼一时不明所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玲挑剔透、见尽世情的姑娘儿,开始有点明白了。菊仙心里边暗暗地拨拉开算盘珠儿,算计一下各人关系。嘴里不便多言。小楼笑着递上一盅。 

      蝶衣取过酒,仰面干了。这是今儿第二次醉,醉了当然更好。 

      忽闻屋子外头有人声吆喝。 

      听不懂。 

      是日本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马上有人代作翻译,也是吆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门外来了一个人。是蝶衣那贴身的侍儿小四,他仓皇地跌撞而至。 

      小四惊魂未定: 

      “满城——日本兵,正通知——各门各户,挂太阳旗呢!” 

      一众目瞪口呆。 

      胡同里,未睡的人,惊醒的人,都探首外望。有人握拳透爪,有人默默地,拎出入侵者的旗帜。孩子哭起来,突然变作闷声,一定是有双父母慈爱的大手,给捂住,不想招惹是非。 


      无端的如急景凋年,日子必得过下去。 

      一家一家一家,不情不愿,悄无声息,挂上太阳旗。 

      只有蝶衣,无限孤清。外面发生什么事,都抵不过他的“失”。 

      后来他想通了。 

      多少个黑夜,在后台。一片静穆,没有家的小子,才睡在台毯下衣箱侧。没成名的龙套,才膜拜这虚幻的美景。他俯视着酣睡了的人生。乱世浮生,如梦。他才岁,青春的丰盛的生命,他一定可以更红的。即使那么孤独,但坚定。他昂然地踏进另一境地。 


      啤睨梨园。 

      有满堂喝彩声相伴,说到底,又怎会寂寞呢? 

      那夜之后,他更红了,戏本来就唱得好,加上有人捧,上座要多热闹有多热闹。抗战的人去抗战,听戏的人自听戏,娱乐事业畸型发展。找个借口沉迷下去,不愿自拔。——谁愿面对血肉模糊的人生? 


      “程老板,”班主来连媚,“下一台换新戏码,我预备替您挂大红金字招牌,围了电灯泡,悬一张戏装大照片,您看用哪张好?” 

      蝶衣一看,有《拾玉镯》、《宇宙锋》、《洛神》、《贵妃醉酒》……——他换了戏码,对,独脚戏,全以旦角为主。 

      “就这吧。”他随手指指一张。 

      “是是。还有您程老板的名字放到最大,是头牌!” 

      花围翠绕,美不胜收。 

      小楼呢?蝶衣刻意地不在乎,因为事实上他在乎。 

      袁四爷又差人送来更讲究的首饰匣子了,头面有点翠、双光水钻石、银钗、凤托子、珍珠耳坠子、绚漫炫人的顶花。四季花朵,分别以缎、绫、绢、丝绒精心扎结。花花世界。他给他置戏箱,行头更添无数。还将金条熔化,做成金丝线绣入戏衣,裙袄上缀满电光片。蝶衣嗔道: 


      “好重,怕有五六斤。” 

      班主爱带笑恭维着他的行头: 

      “唷,瞧这头面,原来是猫眼玉!好利害!” 

      背地呢,自有人小声议论: 

      “又一个‘像姑’……” 

      但,谁敢瞧不起? 

      首天夜场上《拾玉镯》。蝶衣演风情万种的孙玉姣。见玉镯,心潮起伏,四方窥探,越趄着:拾?还是不抬?诈作丢了手绢,手绢覆在玉镯上,然后急急团起,暗中取出,爱不释手。 


      男伶担演旦角,媚气反是女子所不及。或许女子平素媚意十足,却上不了台,这说不出来的劲儿,乾旦毫无顾忌,融入角色,人戏分不清了。就像程老板蝶衣,只有男人才明白男人吃哪一套。 


      暗暗拾了玉镯,试着套进腕里,顾盼端详,好生爱恋。一见玉镯主人,那小生傅朋趋至,心慌意乱,当下脱了镯子,装作退还状。 

      他不是小楼。 

      他只是同台一个扇子小生。——是蝶衣的陪衬。台上的玉姣把镯子推来让去: 

      “你拿去,我不要!” 

      往上方递,往下方递: 

      “你拿去,我不要!” 

      硬是还不完。是,你拿去吧,他算什么?我不要!一声比一声娇娆,无限娇娆。谁知他心事? 

      过两天上的《贵妃醉酒》,仍是旦角的戏,没小楼的份儿。 

      蝶衣存心的。他观鱼、嗅花、衔杯、醉酒……一记车身卧鱼,满堂掌声。 

      他好似嫦娥下九重。 

      连水面的金鲤,天边的雁儿,都来朝拜。只有在那一刻,他是高贵的、独立的。他忘记了小楼。艳光四射。 

      谁知台上失宠的杨贵妃,却忘不了久久不来的圣驾。以为他来了?原来不过高力士诓驾。他沉醉在自欺的绮梦中: 

      “呀——呀——啐!” 

      开腔“四平调”: 

      “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忽然一把传单,写着“抗日、救国、爱我中华”的,如雪花般,在台前某一角落,向观众洒过去。场面有点乱。有人捡拾,有人不理,只投入听戏。蝶衣的水拍一拂,传单扬起。 


      但一下子,停电了。 

      又停电了。 

      每当日本人要截查国民党或共产党的地下电台广播,便分区停电。头一遭,蝶衣也有点失措,但久而久之,他已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心中有戏,目中无人。 

      他不肯欺场,非要把未唱完的,如常地唱完。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娘娘拉着腔: 

      “色不迷人——人自迷。” 

      “好!好!” 

      大家都满意了。” 

      回到后台,还是同一个班子上,他无处可逃躲。 

      宪兵队因那洒传单的事故,要搜查抗日分子。戏园子被逼停演。又说不定哪个晚上可以演,得在等 

      菊仙倒像没事人。跟了小楼,从此心无旁骛。只洗净铅华,干些良家妇女才干的事儿。蝶衣仍旧细意洗刷打点他心爱的头面,自眼角瞥去,见菊仙把毛线绕在小楼双手,小楼耗着按掌,像起霸,怡然自得。 


      夫妻二人正说着体己笑话呢。 

      “赶紧织好毛衣,让你穿上,热热血,对我好点。” 

      “你还嫌我血不热?” 

      “血热的人,容易生男孩。” 

      “笑话!冲我?吃冰碴子也生男的!” 

      小楼一抖肩,毛线球滚落地上,滚到蝶衣脚下。无意地缠了他的脚。他暗暗使劲,把它解开踢掉。一下子,就是这样的纠缠,却又分明不相干了。 

      “菊仙小姐,”蝶衣含笑对菊仙道,“你给师哥打毛衣,打好了他也不穿。这真是石头上种葱,白费劲。” 

      小楼嚷嚷: 

      “怎么不穿?我都穿了睡的。” 

      “睡了还穿什么?”菊仙啐道。 

      小楼扯毛线,把菊仙扯回来拉着手,在她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菊仙骂: 

      “二十一天不出鸡——坏蛋!” 

      小楼只涎着脸: 

      “咦?你不就是要我使坏? 

      听得那么懒散、荒唐的对答,蝶衣不高兴了。难怪他退步了。 

      他把边凤刷了又刷,心一气,狠了,指头被它指爪刺得出血。 

      菊仙还打了小楼一记。 

      蝶衣忍无可忍,仍带着微笑: 

      “停演也三天了,就放着正经事儿不管,功夫都丢生啦。” 

      小楼道: 

      “才几张传单纸!到处都洒传单纸。宪兵队那帮,倒乘机找茬儿。” 

      想想又气: 

      “妈的!停演就停演,不唱了!” 

      蝶衣忙道: 

      “不唱?谁来养活咱?” 

      小楼大气地,非常豪迈: 

      “别担心!大不了搬抬干活,有我一口饭,就有你吃的!” 

      蝶衣摹地为了此话很感动。 

      “一家人一样。” 

      瞅着蝶衣满意地一笑,菊仙也亲热地过来,先自分清楚: 

      “小楼你看你这话!蝶衣他自己也会有‘家’嘛!” 

      这人怎的来得不识好歹不是时候?蝶衣脸色一沉。她犹兀自热心地道: 

      “我有个好妹妹,长的水灵不说,里外操持也是把好手。”菊仙冲蝶衣一笑,“我和小楼给你说说去。” 

      蝶衣听不下去。他起来,待要走了: 

      “这天也白过了。还是回去早点歇着吧。” 

      才走没几步,地上那毛线球硬是再缠上了,绕了两下没绕开,乘人不觉,索性踢断了。 

      “说是乱世,市面乱,人心乱,连这后台也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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