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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的许多事,问我是否属实。 太太,与我有关的部分,我不能不代吕西安洗刷,纠正德。 拉斯蒂涅先生的话。当时令兄感到愧疚,给我看他批评我作品的文章,说他不能决定是否送去发表,虽然不听从党派的命令必然要伤害一个他心爱的人。一个作家既自命为要表达爱情,势必能体会别人的情欲,所以我懂得在情妇与朋友之间,只得牺牲朋友。 令兄犯的罪过,我是给过他方便的,亲自把他扼杀作品的评论修改了一番,而且我对评论完全同意。 你问我是否还器重吕西安,当他是朋友。 这可不容易回答了。 令兄走的是绝路。 眼前我还替他惋惜,不久我就只想忘掉他了,主要不是为他过去的行动,而是因为他以后还会有这样的行动。吕西安是富于才情的人,可不是诗人。 他只管做梦,不肯思考,只忙乱,不创造。总而言之,容我说一句,他是个没有丈夫气的男人,犯了法国人最大的毛病:喜欢卖弄。 吕西安只要能卖弄聪明,痛快一把,永远会牺牲他最知己的朋友。 倘使能过几年奢华糜烂的生活,将来他很可能同魔鬼订下卖身契。他不是做过比这个更糟糕的事吗?不是和一个女演员公开同居,拿他的前程换取短暂的快活吗?现在那女人的年轻,美貌,忠心于他,——因为她的确爱吕西安,——使吕西安看不见他处境之危险,看不见那种生活方式得不到社会的原谅,不论你有多大的声名,多大的财产。不幸他每次遇到新的诱惑,都会象今天一样只图一时的快乐。你放心,吕西安永远不至于犯罪,他没有这胆量,可是他能接受人家已经犯下的罪,从中分肥而不分担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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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行为是人人不齿的,即使是坏蛋也认为可耻的。 他也要瞧不起自己,也要后悔不已,可是一有需要,照样再来,因为他缺少意志,遇到色情的诱惑,要满足什么小小的野心,就没有力量克制。 他跟富于诗意的人一样任性,认为不去克服困难而回避困难是表示他聪明乖巧。他时而勇敢,时而胆怯;你既不必佩服他的勇敢,也不必责备他的胆怯;吕西安赛过一架竖琴,琴弦的松紧随气候的变化而定。 一怒之下或者得意忘形之下,他能写出一部优美的作品,不在乎名声,事先他可是极其盼望名声的。 他初到巴黎便受着一个青年控制,那人毫无品德,只是在不容易立足的文坛上有经验,有手段,让吕西安看着崇拜。 那魔术师把吕西安完全迷住了,引诱他过着有失体统的生活,不幸那生活又染上一些爱情的光辉,使他沉湎不返。轻易佩服人是一种性格软弱的表现,我们不能对一个走钢丝的和一个诗人等量齐观。 我们劝吕西安接受战斗,不要用投机取巧的方法猎取声名,劝他正式走上擂台,不要混在乐队里当跟班。 他瞧不起朋友们的勇气和节操,偏偏去赏识文坛上的弄神捣鬼,招摇撞骗的勾当,我们为之都很愤慨。 太太,一般人都有个怪脾气,对这等性格的青年特别宽容,还很喜欢他们;看他们表面上有些才能和虚假的光彩,信以为真;对他们毫无勉强,原谅他们所有的过错,只看见他们的长处,把人品完整的人应得的利益给他们,尽量的宠他们。 反过来,大众对品性坚强而完整的人倒是苛刻无比。 这种世道好象极不公平,说不定也有其用意在内。 社会只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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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取乐,没有其他的要求,一转眼就把他们忘了,不比看到一个器局伟大的人,一定要他超凡入圣才肯向他下跪。 各有各的道理:历久不磨的钻石不能有一点儿瑕疵,一时流行的出品不妨单薄、古怪、华而不实。 所以,吕西安尽管一错再错,仍旧能够飞黄腾达,只消能利用好机会,或者攀上一般上等人,不过万一撞在一个恶魔手中,他非堕入十八层地狱不可。 他这个人好比许多优美的东西缝在一块质地脆弱的料子上,年代一久,鲜艳的色彩褪却了,只剩底下的料子,要是质地太差,那就成了一堆破烂的布条儿。 只要吕西安还年轻,就不愁没人欢迎,可是到了三十岁又是个什么局面呢?真正爱护他的人不能不想到这个问题。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对吕西安有此念头,我也不敢直言不讳,使你听了伤心,怎奈你的来信语气那么沉痛,问题提得那么迫切,我若客套一番,敷衍了事地回答,既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因为你太看重我了,并且我朋友中认识吕西安的人都和我意见相同,因此我觉得说出真相是我责任所在,不管那真相多么可怕。 在好坏两方面,吕西安样样都能做得出。 这话可以概括我们大家的感想和这封信的内容。 如今他朝不保夕,苦不堪言;倘若生活的磨难把这个诗人送回到你身边来,希望你利用你对他的影响,留他在家,在他立志不坚的时期,巴黎对他始终是个危险的地方。他常说你们夫妇俩是他的保护神,大概他过去把你们忘了,等到他被狂风暴雨打击,除了老家没处栖身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起你们。 那时,太太,你还需一片热情地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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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需要的。太太,我素来敬重你的才德,也尊重你的慈母一般的忧虑,不能不向你表示我真诚的敬意。你忠实的仆人 阿泰兹。
看了这封信以后两天,夏娃奶水枯了,只得雇了一个奶妈。 她一向把哥哥当作神明一般,怎想到他糟蹋了大好才华去做坏事。 在夏娃眼中,吕西安是陷入泥坑了。 外省的冷角落里还有些清白的人家保存旧传统的光辉,这个讲道德的姑娘最重诚实,廉耻,以及家庭中培育出来的一切做人之道,绝对不愿妥协。 她心上想,原来大卫竟有先见之明。 爱情浓厚的夫妻本可以平心静气,无话不谈,夏娃把心中的悲痛,使她雪白的脑门变得阴沉的伤心事儿告诉了丈夫,丈夫说了许多安慰话。 夏娃痛苦之极,丰满的乳房长不出奶水,又为了不能尽为娘的责任而发急,大卫眼泪汪汪地瞧着她,一面安她的心,给她鼓气。“孩子,你哥哥立身不正是因为幻想太多。诗人渴望荣耀也不足为奇,只是追求快乐太性急了。 他好比一只鸟,很天真地受着五光十色的繁华世界的骗,社会指责他的罪过,上帝会宽赎他的!”
可怜的女人嚷道:“可是他把我们给害苦了!……”
“现在他害了我们,几个月之前寄回他的第一笔稿费,救了我们!”大卫知道老婆说的是一时的气话,未免过火,不久仍会对吕西安回心转意的。 “差不多五十年前,梅尔西爱在《巴黎景象》中说过,文学,诗歌,科学,一切脑力活动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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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永远养不活人。 吕西安凭着他的诗人才华不相信五个世纪的经验。 用墨水灌溉的庄稼,即使能收割,也得在播种以后等上个十年十二年;吕西安却把青草当作五谷。 不过至少他懂得了生活。 他上过一个女人的当,少不得还得受上流社会的骗,相信虚假的友谊。 他的经验付的代价太高了,别的也就没有什么。咱们的老祖宗说的好:只要子弟回家耳朵不聋,保持清醒,也就够了……“
可怜的夏娃叫道:“清白!
……吕西安哪一桩行为不是违背道德的?……昧着良心写文章!攻击他最好的朋友!……
拿女戏子的钱!……和她同出同进!把我们榨得一文不名!
……“
“噢!这算不得什么……”
大卫赶紧停住,差点儿泄漏舅子假造本票的秘密,夏娃发觉他有话不说,下意识里感到不安。她说:“怎么不算什么?
咱们上哪儿去张罗三千法郎来还人家?“
大卫说:“首先咱们要跟赛里泽续订印刷所的合同。这半年他替库安泰做的活儿分到百分之十五的好处,一共有六百法郎,印零件又挣了五百。”
夏娃说:“这件事要给库安泰弟兄知道了,也许不会再订合同,他们要责怪赛里泽,因为他不是个东西。”
大卫说:“什么大不了的!
再过几天咱们就要发财啦!
吕西安有了钱一定是个正人君子……“
“噢!大卫,亲爱的朋友,你这是什么话啊!难道吕西安穷了就不能不做坏事吗?你对他的看法和阿泰兹先生完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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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
软弱的意志不可能出人头地的,而吕西安便是软弱的……
一个经不起诱惑的天使又算什么呢?……“
“唉!
他这种人要有特殊的环境,特殊的天地,才能显出他的美来。 吕西安天生不宜于竞争,我叫他不需要斗争就是了。我马上要成功了,忍不住要把我成功的法子告诉你听。你瞧!“大卫从袋里掏出几张八开大的白纸,扬扬得意地扬了一扬,放在他女人膝盖上。
六 造纸业一瞥
他要夏娃上手试试样品,夏娃惊奇的神气象个小孩儿。大卫说:“这样的纸,大葡萄尺寸的造价每令不会超过五法郎。”
夏娃说:“这些试验是怎么研究的?”
大卫说:“用玛丽蓉的一只旧棕筛做的。”
夏娃问:“你现在还不满意吗?”
“关键不在于制造,而在于纸浆的成本。 唉!孩子,不少人都走过这条不幸的路,我是最后一批了。远在一七九四年,玛松太太试验用字纸做成白纸,试验是成功了,可是成本巨大!一八○○年英国的德。 萨利斯比里侯爵,一八○一年法国的塞甘,同时试着用干草造纸。 你手里这几张用的是咱们最普通不过的芦苇。我还想用荨麻和蓟草来做。要原料便宜,必须找一些出在沼泽区和土壤不好的地方的植物,那就值不了几个钱了。 整个儿秘诀在于怎样用那些草料做成纸浆。 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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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方法还不够简单。 尽管事情很难,我有把握使法国的造纸技术和我们的文学同样领先,成为我们的专利,象英国人的钢铁,煤炭和家用陶器一样。 我准备做一个造纸业中的雅卡尔。“
夏娃站起身子,被大卫的朴实的态度感动了,兴奋之下,张开手臂抱住大卫,把头倒在他的肩膀上。大卫说:“你这样子对我,好象我已经成功了。”
夏娃仰起头来望着大卫,漂亮的脸上满是眼泪,一时竟无言以对。“我不是在拥抱天才,是拥抱一个安慰我的人!”她说。“一颗星掉下去了,一颗星正在升起来。哥哥的堕落使我伤心,你却给我看到丈夫的伟大……是的,将来你一定会和格兰多尔热,鲁韦,罗贝,替我们培养茜草的波斯人,还有你和我提到的那些人一样伟大,他们改良一种工业,做了有益于人类而并不扬名的事,至今默默无闻。”
鲍尼法斯。 库安泰和赛里泽在桑树广场上来回踱着,望见窗纱上映着夫妇俩的影子,说道:“这个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赛里泽负责监视老东家的迹象,长子库安泰每天半夜里都要过来跟赛里泽谈一谈。赛里泽道:”大概他拿白天做的纸给女人看。“
纸厂老板问道:“用的是什么原料呢?”
赛里泽回答:“看不出来。 我在屋顶上开了一个窟窿,昨天夜里爬上去,时儿见傻瓜用铜盆煮纸浆,堆在一边的原料,看来看去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能说像苎麻一类……”
鲍尼法斯声音很严肃地对他的奸细说:“到此为止吧,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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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步就不老实了!……赛夏太太快要叫你续订印刷所的合同,你回答她说想自己开店,愿意出半价买下她的执照跟机器,要是她答应了,马上通知我。 不管怎么样,你得尽量拖延时间……他们没有钱了。“
赛里泽道:“一个子儿都没了。”
长子库安泰应声说了句:“一个子儿都没了”
,心上想:“这一下可逃不出我的手心啦。”
梅蒂维埃字号除了经营纸张以外,库安泰弟兄的铺子除了造纸和印刷以外,都兼做贷款而不领执照。 在巴黎领一张银钱业的执照得花五百法郎,税务机关还想方设法来控制商业,逼那些私做银钱生意的人领执照。 库安泰弟兄和梅蒂维埃,虽则用交易所的行话来说,是地下银行家,在巴黎,波尔多,昂古莱姆的市面上,每季也有个几十万买卖。 那天晚上,吕西安伪造的三千法郎票据正好从巴黎转到库安泰弟兄手里,鲍尼法斯立刻利用这笔债务,策划出一条毒计来害那个耐心而倒霉的发明家,但看下文就会知道。
七 介绍一般的外省诉讼代理人,尤其是柏蒂。 克洛
第二天早上七点,鲍尼法斯沿着他纸厂的引水道来回踱步,纸厂规模很大,水声使人听不见说话的声音。 他等着一个二十九岁的诉讼代理人,六星期前才在昂古莱姆的初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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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登记,名字叫皮埃尔。 柏蒂。 克洛。年轻的代理人被有钱的厂商约去谈生意,当然不敢失约。长子库安泰同他打了个招呼,问道:“你在昂古莱姆念中学可是和大卫。 赛夏同一个时期吗?”
“是的,先生。”柏蒂。 克洛说着,凑着长子库安泰调整步子。“近来有来往吗?”
“他回来之后,我们最多碰上两回。 这也是偶然的,平时我不在事务所就在法院,星期天和节日又得用功,想法深造,我是样样要靠自己的……”
长子库安泰点点头。“我们见了面,大卫问起我的情况。我说我在普瓦捷念完了法律,在奥利韦先生手下当首席帮办,希望有一天能盘进他的事务所……我跟吕西安。 沙尔东比较熟,现在他已改称吕邦泼雷,勾上了德。 巴日东太太,变成了大诗人,跟大卫。赛夏是郎舅。”
库安泰道:“你不妨去看看大卫,说你当了诉讼代理人,有事的话可以替他帮忙。”
年轻的代理人回答:“那可使不得。”
“他从未打过官司,没有相熟的代理人,为什么使不得?”
长子库安泰询问,他借着绿眼镜做掩蔽,打量柏蒂。 克洛。皮埃尔。 柏蒂。 克洛是乌莫镇上一个裁缝的儿子,过去受同学们小看,心底里憋着一肚子怨气。 不干不净,乌七八糟的面色,说明他害着长期的病,生活窘迫,睡眠不足,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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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经常心绪低劣。用俗话来说,两句话就可以形容这个汉子,叫作又强横又尖刻。破嗓子同他生硬的脸色,憔悴的神气,说不出颜色的喜鹊眼,正好相配。 据拿破仑的观察,喜鹊眼决不是老实人的面色。 他在圣赫勒拿岛和拉斯。 卡斯提到他的一个心腹,偷了他的钱被他赶走了,说道:“你瞧某人,明明是喜鹊眼,不知怎么我竟会长时间相信他的。”长子库安泰把那清瘦的起码代事人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他一脸麻子,几根稀剌剌的头发,额角和头顶已经分不出界限,手插在腰里拿腔作势,不由得想道:“我正用得着这样的人。”柏蒂。 克洛受尽轻侮,心里急煎煎地只想向上爬,虽然没有财产,胆敢出三万法郎盘进东家的事务所,指望攀一门亲事来还清这笔债,并且按照惯例,他相信老东家会代他物色一个老婆,因为前任为自己着想,应当帮后任娶亲,保证他收回转手事务所付的代价。 不过柏蒂。 克洛最相信的还是他自己,他有些长处,在外省的确高人一等,而他主要的力量还是从怨恨来的。 一个人越恨,干起事儿来越有力量。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和外省的诉讼代理人大有区别。 长子库安泰太精明了,看见这些起码代理人受着卑鄙欲望勾引,哪有不利用之理?高明的诉讼代理人在巴黎为数不少,都有点儿外交家的本领,他们业务忙,收入多,案子牵涉的范围广,用不着把诉讼程序当作生财之道。 作为攻击的武器也罢,作为防守的武器也罢,诉讼程序对于巴黎的代理人而言不再象从前那样是个赚钱的行业。 相反,凡是巴黎的事务所认为无足轻重的小事,外省的代理人用来大做文章,利用规定的程序,消耗许多贴印花税的纸张,左一个文件,右一个文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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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支出都开在当事人的账上。 外省的诉讼代理人注意这些无聊的细节,当做一宗收入,不像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只重视公费。 公费是当事人在讼费之外付给代理人的酬劳,不管替他办案子的办法是高是低。 诉讼费一半是国库的收入,公费是代理人独得的进款。 老实说,当事人付的公费,跟一个有本领的代理人所要求而应得的酬报,难得相称。 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医生,律师,好比交际花同一个临时情人打交道,最不幻想当事人会知恩感德。 官司未打以前和结束以后,当事人的两副面孔值得梅索尼埃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