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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
为妖为孽。”(人间世)
所以,他不但以为主观和客观的对立是不相容的,而且以为客观是不能
由主观来反映的,主张“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与天地游心,始能“独与
天地往来”。这样,精神便和天地的合散相流通。精神要绝对地与天地统一,
精神要绝对地放弃对于自然的认识,精神要如明镜止水,人类要如木石鸟虫,
所谓“免于形”,所谓“相天”,就是这样“不与物交”的“天人合一”。
他说:
“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
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
相天。”(达生)
“不与物交,惔之至也。”(刻意)
“非彼(天道)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
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
而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
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
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耶!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
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齐物论)
庄子又以人生为假借,他说:“生者,假借也。”所以精神要脱离形骸
的假借,首先就要使精神不和物质相交往,其次更要使精神成为绝对的虚静
体,脱化成一个精灵不灭的神圣东西。因此,庄子从主观唯心主义就导向于
宗教信仰主义。他不但“与造物者游”,而且和上帝合为一体了。
第十章 杨朱学派的贵生论和宋尹学派的道体观
第一节 杨朱学派和墨者、道家的关系
杨朱及其学派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上自应占一定的地位,但由于确切可徵
之文献不足,其言论著述、派别渊源,尚需考辨钩稽。
先秦典籍,如孟子、庄子、韩非子,都明白提到杨朱,有的把杨朱与墨
翟并提在一起,孟子更以杨朱是当时颇有势力的一个学派的开创者,“杨朱、
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据此,杨朱及其学派的存在,
当然是毫无问题的,但我们仔细检视庄子天下篇与荀子非十二子篇而深感诧
异的则是:这两篇以严正态度总结古代学术思想的重要文献,于各派均有所
评论,而独未明确提及杨朱一派,这就不能不使人们怀疑孟子评断的确切性,
因此,与其偏信孟子的话,还不如信任天下篇与非十二子篇的论述,这即是
说,杨朱一派并非如孟子所言的那样重要的学派。
关于杨朱及其学派的评述,散见于先秦文献的,大抵略而不详,此派本
身的著述,亦无可考。列子有杨朱篇,但列子本为伪书,杨朱篇颇富魏、晋
时代的思想气氛,其论旨与杨朱学派“贵生”之义也不尽相洽。因此,我们
不能不根据散见于先秦文献有关此派思想的断片来另行钩稽。
先秦诸子论及杨朱学派思想的主旨的,有如下的各条:
“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孟子尽心上)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同上,滕文公下)
“今有人于此,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世
主必从而礼之,贵其智而高其行,以为轻物重生之士也。”(韩非子显学)
“杨朱、墨翟,天下之所察也,干世乱而卒不决,虽察而不可以为官职
之令。”(同上,八说)
“骈于辩者,纍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誊无用之言,
而杨、墨是已。”(庄子骈拇)
“阳生贵己。”(吕氏春秋不二)
我们从以上引文,可以看出如下各点:(一)杨朱一派的主旨为“为我”、
“贵己”、“轻物重生”。(二)杨朱一派与墨者对立。细绎显学篇所言,
“入危城”,“处军旅”,正是摩顶放踵、胫无毛的墨者利天下的行径,而
“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之大利易其胫一毛”,正是“拔
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的杨朱一派贵生的行径。古代文献中屡以杨、墨并提,
示其对立,实非无据。(三)杨朱后学在战国名辩思潮之激荡中与墨辩对立
而互为诘辩。细绎八说所言,“杨朱、墨翟,天下之所察也”,这一“察”
字,在当时的用语中,隐含“察辩”之义(郭沫若谓“战国时人辩士亦谓之
‘察士’,取其明察之义”,其说甚审)。骈拇篇更明确地指出杨、墨同为
辩者,这当是就杨朱后学与后期墨家的墨辩来讲的。
根据上述的杨朱一派的思想主旨,我们认为吕氏春秋本生、重己、贵生、
情欲四篇中,实保存有此派思想的重要论点。以前学者对这四篇文字和杨朱
学派的关系曾有些考证,但引用这些史料而评论杨朱学派的思想却应采取审
慎的态度。我们以为,管子中白心内业等四篇所保存的宋钘、尹文一派的遗
著,和吕氏春秋中的这四篇材料所显示的杨朱学派的思想,在文献价值上尚
不能相提并论,即这四篇还不能认为是杨朱学派的遗著。因为管子一书的
“杂”与吕氏春秋一书的“杂”颇有区别,前者是古文献的汇集,故宋、尹
学派的遗著或可得较为完整地保存下来;后者则为有意识、有组织的编撰之
作。它虽“杂”百家之言,但作者取舍论断,自有准则。因此,这四篇虽为
吕氏门客中杨朱派所撰,但或经吕氏订定,或按吕氏意旨撰写,因而它不能
作为杨朱派思想的完整形式来处理。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因上述的理由而
过分贬低其史料价值,从其基本精神看来,从某些段落看来,保留了杨朱派
思想的重要论点之处,还容易推寻出来。例如同书之应同篇,我们也可确认
为其中保存了邹衍的五德终始说,不能因其有某些纂入或未明指邹衍之说,
就否定其史料价值。
下面我们就这四篇材料作依据,探求杨朱派的渊源所自,流变所至以及
其与有关各派的相互关系。
淮南子泛论训说,“兼爱、尚贤、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
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今以墨子、
孟子合此四篇的思想来考究,这段话是有道理的,从而我们可以断定杨朱派
学说之发生,当在墨子与孟子之间。杨朱的事迹已不可考。韩非子记述杨朱、
杨布故事,并无补于考证。庄子屡言阳子居,谓他是老聃的弟子,但阳子居
是否即为杨朱,外杂篇之言是否可据为史实,均属疑问。说苑也提及杨朱,
但汉人著作谈到先秦典籍中未载的事迹,其史实的可靠程度亦属可疑。严格
说来,我们认为没有一条确实的史料足徵杨朱其人的生平行事。墨子耕柱篇
记巫马子与墨子之论辩共有五条,其思想与杨朱极为接近,其与杨朱之关系,
则无可考;属于杨朱派后期的有子华子、詹何,其言论散见吕氏春秋与庄子
外、杂各篇,就其思想的主旨而言,虽然属于杨朱的一派系,但他们与老、
庄后学的道家思想,有混合为一的趋势,因而其派别性就难以严格地规定出
来。
从现存文献看来,杨朱一派的“贵生”或“为我”的个人极端扩张的理
论,乃是墨子功利论的对立学说。墨子、杨朱在道德论上虽然处于对立的形
势,但就他们对传统观念的破坏立场来讲,又同为思、孟学派伦理观的对立
学说。此外,道家一派在处世态度上本极富个人的色彩,在政治思想也富于
“无君”的色彩,故杨朱派与道家在相互影响之下可能渐归融合。我们可以
这样说,杨朱一派,始反乎墨,终合于道。
明白了杨朱学派与上述有关各派的对立和融合,我们就可从此种相互关
系中探求其基本精神的所在,因而在史料的处理上也就要作如下严格的裁
断:(一)吕氏春秋中的那四篇是论述此派思想的基本史料,但其成书年代
甚晚;这就必须确定,它虽保有此派的主要论旨,然而其中却具有此派后学
倾向于道家的色彩;(二)墨子中有关各篇和此四篇合并来比较研究,颇可
发现杨、墨对立的所在,从而窥见杨朱派早期的论旨;(三)墨辩著作及庄
子外杂各篇、吕氏春秋有关各篇合此四篇来研究,间亦可窥见杨朱派后期之
论旨。总之,由于史料的限制,我们不可能对杨朱学派作出完整的阐述,至
于其与有关各派之对立融合,也只能结合此派思想之具体内容加以阐述。
第二节 杨朱学派贵己重生的道德论
在吕氏春秋的那四篇史料中,作者丝毫不谈王道霸道,富国强兵、清静
无为的大道理,一再不倦地只谈论那些满足耳目口鼻等感官的欲望活动。杨
朱派认为:“人”的概念仅仅作为人的具体活动来看待,“人”的理想也仅
仅作为人的低级经验来要求。人所追求的仅仅是个人的利益,而这种利益也
仅仅是个人的感官的物质利益。这种追求是被肯定为天经地义的。当人发现
这种对物质利益的追求将导致利益的丧失时,他便应停止追求,为的是保全
更长久的利益,这就是理性的节制(“适”或“啬”)。在简单的事物上,
这种节制是自发地本能地起着作用,而在复杂的事物上,人就迷误了。当人
追求感官的物质利益而足以害生时,如果还不知道节制,那就产生相反的结
果;“圣人”正是在这一点上大彻大悟的人,他们善于在那些最容易受到迷
惑的场合坚持贵生的原则,而保全了自己。
为了明白贵生的道理,我们且举三段引文如下:
“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耳虽 欲声,目虽
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善于生则止;在四官者不欲,利于生者则
弗为(‘弗’字衍)。”(贵生)
“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欲有情,情有节。圣人修节以止欲,故不过行
其情也。故耳之欲五声,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贵、贱、
愚、智、贤、不肖欲之若一,虽神农、黄帝,其与桀、纣同。圣人之所以异
者,得其情也。由贵生动,则得其情矣,不由贵生动,则失其情矣,此二者,
生死存亡之本也。”(情欲)
“今有声于此,耳听之必慊已,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有色于此,
目视之必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有味于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
则使人喑,必弗食。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
之,此全性之道也。”(本生)这样看来,圣人是懂得声色滋味的人,“古
人得道者”就在于“声色滋味能久乐之”(情欲)。感官生活的情欲被肯定
为人生的最高意义,如果“耳不乐声,目不乐色,口不甘味”,就“与死无
择”,丧失“生”的意义了。从这一原则出发,一切有目的的活动是否对己
有利乃是评判行为的准则,在这种准则下面,个人主观的利害关系乃是客观
价值上的唯一标尺:
“倕,至巧也,人不爱倕之指,而爱己之指,有之利故也;人不爱昆山
之玉,江汉之珠,而爱己之一苍璧小玑,有之利故也。今吾生之为我有,而
利我亦大矣:论其贵贱,爵为天子,不足以比焉;论其轻重,富有天下,不
足以易之;论其安危,一曙失之,终身不复得。”(重己)
因此,客观的事物对于人生是有意义的,但其全部意义仅在于对一己之
生命有利,对个人的生命有利,这种利益决定人和事物关系的意义与价值。
物是感官情欲的来源,也是一己利益的来源,它仅是利己的手段,而不包含
个人以上的社会的目的,如果拿“物”或“天下”来和人身相比,“论其轻
重”,则生与身为重,而物与天下为轻:
“物也者,所以养性也,非所以性养也。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养物,
则不知轻重也。不知轻重,则重者为轻,轻者为重矣。若此,则每动无不败。”
(本生)
“身者,所为也,天下者,所以为也;审(所为)所以为,而轻重得矣。”
(审为)
因此,“轻物”并不是无条件的把感官情欲加以全部否定,而是有条件
的加以适当的节制,“故圣人必先适欲”(重己),在这里,杨朱派的学说
不是如孟子说的邪说,也不是一般人说的纵欲主义。
依据上述杨朱学说的主旨来讲,其持论并不与老、庄思想合辙,因为老、
庄一派对感官的情欲无条件地加以全般否定,而杨朱一派对之则无条件地加
以肯定,并在一定条件之下主张节制。老子主张“少私寡欲”,和杨朱派的
重己说相反;庄子主张齐死生,也和杨朱派的贵生说相反。
以上所引各段的论旨可视为早期杨朱派的思想,这可以从墨子有关各篇
据兼爱说的观点而和这样论旨详为诘难,来分析出来。在这里,我们认为,
杨朱一派与墨子的思想,在思维过程上讲来,出发点相似,而推论以至结论
却相反。兹分别详论于下:
(一)杨朱主张“贵生”,墨子主张“义贵于身”,一以利己,一以利
天下,但对感官之物质利益,则同取肯定的态度:
“子墨子曰:万事莫贵于义。今谓人曰:予子冠履,而断子之手足,子
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冠履不若手足之贵也。又曰:予子天下,而杀子
之身,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天下不若身之贵也。争一言以相杀,是
贵义于其身也。故曰:万事莫贵于义也。”(墨子贵义)
墨子的这一段论辩显系和杨朱一派对立,其前半段似为杨朱一派持论之
复述,与重己篇人爱己之指一段大抵相同,审为中更有绝相类似的话:“今
有人于此,断首以易冠,杀身以易衣,世必惑之,是何也,冠所以饰首也,
衣所以饰身也,杀所饰,要所以饰,则不知所为矣。”由此可见,身物轻重
之论,实为杨、墨诘辩的常用命题。墨子承认身贵于物,“天下不若身之贵”,
就此点而论,其思维过程的出发点好像和杨朱的论旨相似,然而墨子否认个
人主观的情欲为最高的价值,他所说的“万事莫贵于义”的“义”,是基于
客观价值而出发的,因此杨、墨的学说就趋于对立。
(二)杨朱重一己之利,墨子重兼爱之利。在对“利”之理解一点而论,
杨朱所谓“利”,指个人感官物质情欲之利,故爱一己之利,墨子所谓利,
指众人感官物质情欲之利,故爱众人之生。其言“爱”言“利”,虽然都有
实际功利的色彩,但其内容却在内包与外延上有 了分歧。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
子墨子言:以不相爱生。今诸侯独知爱其国,。。今家主独知爱其家,。。
今人独知爱其身,。。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兼
爱中)
由此可见,“利”与“爱生”、“贵生”之论,也是杨、墨诘辩的常用
命题。墨子承认生之可爱,就其思维过程的出发点而论,和杨朱相似,然墨
子肯定天下之利高于一己之利,众人之生高于一人之生,因此两派学说趋于
对立。
(三)杨朱主张有害于生而节欲,墨子主张有害于义(即“不中万民之
利”)而非乐,他们对情欲同取肯定的态度,同取有条件的节制之义。
“是故子墨子之所以非乐者,非以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
非以刻镂文章之色,以为不美也;非以犓豢煎炙之味,以为不甘也;非以高
台厚榭邃野之居,以为不安也;虽身知其安也,口知其甘也,目知其美也,
身知其乐也,然上考之,不中圣王之事,下度之,不中万民之利,是故子墨
子曰:为乐非也。”(非乐上)
这段话是为非儒而发的,但从此也可窥见杨、墨之同异。耳目口鼻之情
欲,当也是两派诘辩的命题。墨子承认感官情欲的利益,就其思维过程的出
发点而论,也和杨朱相似,然墨子非乐,不是因其有害于生或有害于一己之
利,而是因其“不中天下之利”,因此,杨、墨的学说趋于对立。
杨、墨两派既然是先秦的反对学派,他们之间的诘辩就是必然的。耕柱
篇曾载墨子与近于杨朱一派的巫马子的诘辩。在这诘辩中,结果都是巫马子
理屈,墨子理伸,这当然是墨者的口气,但我们从中可以窥见杨朱派持论与
墨者的持论的对立。此项材料,在杨朱派学说的研究上,颇为重要。
(1)“巫马子谓子墨子曰:‘鬼神孰与圣人明智?’”言下之意,表示
了反对鬼神,而与墨子明鬼之义对立。
(2)“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兼爱天下,未云利也,我不爱天下,未
云贼也,功皆未至,子何独自是而非我哉?’”言下之意,讥刺墨子兼爱之
说是一种空想。
(3)“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之为义也,人不见而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