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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附逻辑的方法相结合的人,就是儒家学派的孟子。
第四,正由于孟子在认识论及伦理学上是先验主义者,所以孔子学派的
比附逻辑,到了孟子的阶段,也就成了反经验的唯理论的方法。例如他说: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
‘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
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
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
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告子上)
这样,孟子排斥了感性而片面地强调了理性,其为唯理论自无疑义。然
而,这种先验的唯理论的见地,恰巧规定了孟子在比附逻辑上的不正确性。
这就是说,孟子虽非常固持着“类”的概念,而先验主义则使他不自觉的陷
于“不知类”,使他在比附推论时将“不伦不类”的事物认为“同类”。在
这里,用下列的实际的例证来说明,或许更简明有力: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
为桮棬。’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
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
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告子上)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
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
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
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怪哉?其势则
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同上)
“告子曰:‘生之谓性。’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同上)
“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
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
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同上)
“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
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
之谓不知类也。”(同上)
这样,孟子把人性之“善”与水之“就下”、“理义”之悦“我心”与
“刍豢”之悦“我口”、“指”不若人与“心”不若人等等“不伦不类”的
事物视为“同类”,这当然是其肯定先验的伦理与唯理论的结果。至于把“顺”
杞柳之性以为桮棬与“戕贼”人以为仁义相比,由白羽、白雪、白玉之“白”
相同以推论出犬、牛、人之“性”也必为相同,则简直由于“类”概念的混
乱,使他满口胡说起来。从孟子的这种胡说中,反而看出:告子“生之谓性”
这一命题在古代世界是光辉的。
然而,深入地分析起来,孟子的“类”概念的混乱,其根源更在于他的
先验主义的知识论。因为“类”的正确的发现,以事物之“质”的把握为前
提,而“质”的正确的把握,其最初步的工夫,则是通过感性的资料的大量
观察与广泛而系统的比较与实验。但是,孟子既已肯定了先验观念的存在,
既已排除了感性的认识,而片面地强调理性的认识;既已判定了所谓认识在
于寻回我之所固有,自然就不得不放松了对于客观事物的把握;更严密地说
来,就是不得不抹煞把握客观事物的可能性乃至必要性。这样,孟子之陷于
类的概念的混乱,陷于“僻违而无类”,正是其先验主义的不可避免的必然
的归结。
接着我们要说明的,就是孟子据其先验论的比附逻辑,也导出了和子思
同样的结论。这就是说,孟子也同样以自己的先验观念为根据,而达到神秘
主义的天人合一论。例如他说:
“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
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公孙丑上)
“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
不诚,未有能动者也。”(离娄上。朱熹注:“此章述中庸孔子之言,。。
乃子思所闻于曾子,而孟子所受乎子思者。”从这注释中可以看出宋儒的思
想渊源。)
“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尽心上)
“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同
上)
并且,孟子的这种天人合一论,也和子思一样,导出了神人同形说的宗
教神话的天道观。如像他说:
“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离娄下)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
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告子下)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
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尽心上)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孟子和子思的相同处。但先验观念(理也、义也)
的提出,是子思所未有的,而使比附逻辑与先验主义相结合,正是孟子阶段
的特点。此外,“类”概念的强调、比附方法的普遍应用,也是孟子阶段上
特有的现象。
第十二章 惠施的相对主义唯心思想
第一节 战国名辩思潮的源流及“名家”的派别
从春秋末世到战国初叶,以国民阶级对氏族宗法制的清算为动力,名实
关系遂成了思想史上的现实问题。前期儒家基于对周制的保留的态度,提出
了“正名”的任务。前期墨家站在国民阶级立场否定了周制,遂以“取实予
名”为自己的课题。这两派的对立是这样的:孔之所重在“正名”,墨之所
重在“取实”。孔、墨两派调和与改革的区别,是很显明的。但是,我们应
该指出,作为初期阶段而出现于孔、墨显学里的名实关系问题的对立,只是
由于政治思想上氏族宗法制存废问题所展开论争的用语,还不是对于逻辑思
想上的概念与存在关系问题所展开辩诘的范畴。
不过,孔、墨所讲的“名”、“实”虽不属严格的逻辑范畴,而稍后的
名辩思潮却正由此演化而出。这是因为,西周的氏族宗法制所以在春秋、战
国之际发生了存废问题,乃以国民阶级的出现为前提。从孔子时代起,“庶
人”(国民、自由人)中间便有了“议政”的风习;其所议的内容,虽无明
文可考,然以历史推断,或与氏族宗法制的存废不无关系。孔子从“正名”
立场出发,指“庶人议政”、“政在大夫”与“陪臣执国命”同为“天下无
道”,可作旁证。果尔,则“议政”即是“议名”,亦即关于“名”有所议
论。但是,议论与辩诘相连,因而春秋末世的庶人,在其议政里,不但有了
辩诘,且其辩诘亦似有了诡辩的萌芽。这是孔子的“正名”立场上所不能不
反对的“天下无道”之一种。例如:
(1)“巧言乱德。”(论语卫灵公)
(2)“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公冶长)
(3)“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雍也)
(4)“是故恶夫佞者。”(先进)
(5)“非敢为佞也,疾固也。”(宪问)
(6)“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卫灵公)
(7)“友便辟,。。友便佞,损矣。”(季氏)
(8)“恶利口之覆邦家者。”(阳货)
(9)“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徼以为知者,。。恶
讦以为直者。”(同上)
此所谓“巧言”、所谓“口给”、所谓“佞”、所谓“便辟”、所谓“便
佞”、所谓“利口”,都是今语辩诘或因辩诘而流于诡辩之义;而所谓“佞
者”、“佞人”,以及“称人之恶者”、“居下流而讪上者”、“徼以为知
者”、“讦以为直者”,都是今语里的辩诘家或诡辩家之义。当时的辩诘术
如何?诡辩家为谁?论语无详文可考;但必有此人此事,则无可否认。至于
孔门将此人此事统数于“所恶”之列,而各加以恶名,则为前期儒家的君子
伦理的偏见;我们在剥去了儒家的君子外衣之后,实不难窥见,这是古代国
民阶级在不完全共和的雏型里所产生的名辩思潮的萌芽形态。
到了墨子时代,相应于国民阶级的成熟,名辩思潮也渐趋展开,因而“辩
诘”也成了合法的行为。例如“非”(即“辩诘”或“批判”)之一字,不
惟不在“所恶”之列,反而转化为公然的抒意出故的手段。墨子书篇目,单
就字面来看,即用了不少的“非”字(非攻、非命)。自墨子以降,由于不
完全的显族社会的确立,“庶人议政”简直成了一种制度,“不治而议论”
的稷下先生,即为“庶人议政”的法定机构。从这时候起,辩诘之风大炽,
百家思想几乎无例外地沾染了尚争好辩的学风。例如孟子对于所谓“辩”,
持着肯定的态度,固不待言;即庄子虽在文字形式上否定了“辩”的价值与
意义,而实质上却是以辩非辩,在非辩的姿态上投身于辩诘,而成为“辩者
之囿(尤)”。总之,尚争好辩,形成了战国子学思想的显著特征。在这样
的学风里,名辩思潮遂大为高涨,百家之学,也各有其名辩思想,以为立己
破敌的思想斗争的武器。郭沫若说:“察辩并不限于一家,儒、墨、道、法
都在从事名实的调整与辩察的争斗。”(名辩思潮的批判,见十批判书,人
民出版社版,页二四九)这话很对。
所谓“辩诘”或“察辩”,是世界古代的思想所反映古代自由竞争的一
般特征,同时也是逻辑学所从成立的摇篮;这在中国的作用与意义,也是一
样的。本书各章所述古代诸子的逻辑思想,即是由其辩诘术里剖析或蒸馏而
出。但是,中国古代各家的辩察,其所辩所察者,多在社会政治与天道人道
的范围以内,其名辩思想与实际主张皆直接相关,甚至成为浑然一体。独有
所谓“名家者流”,其所察所辩的对象,则限于“名”的本身,只以“名”
的研究为基础的课题;虽在“名”的研究进程里,不能不与“实”相结合,
然其取辨之物,如马、牛、鸡、石、黄、碧、白、黑、异、同、坚、白、三
(合、盈)、二(离)等,也极尽其苛察而无用之能事,好像为辩察而辩察,
除了辩察本身而外,更无所为的样子。所以庄子徐无鬼篇曾说:“辩士无谈
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
据此点而言,两汉史家如司马迁、刘向、刘歆及班固等,特别定立“名
家”一派,大体近于史实。胡适妄造诸子不出于王官论,竟然否认了先秦有
名家存在,可谓武断之至。
另一方面,汉人立论又确有过分皮相之处。例如,汉志诸子略所著录的
“名家者流”,虽大体上同是研究“名”的学者们,而他们所从出发的研究
观点及其所得的结论却并不相同。对于古人,如果只看他们“研究什么”而
不见他们“怎样研究”,那末,在判别他们的学派的同异时,就非陷于混乱
不止。
中国思想史传统上所称的“名家者流”,人物众多,而可考者少;其在
当时确乎以“名”成家而又能影响于后世学术思想者尤少。因此,就其卓然
著称者而言,我们不能不只以惠施与公孙龙两家为代表。
自战国迄于两汉,对惠施与公孙龙,或称其操“坚白同异之辩”,或称
之为“辩者”,或称之为“辩士”,或称之为“名家者流”,这些都是笼统
的话。至于两家之间有无不同,或有何不同,以及何以不同,则迄无明白的
表述。尝考历来研究者之所以不知施、龙虽同为“辩者”而所持论旨则针锋
相对,因为将庄子天下篇所称“辩者二十一事”都当做公孙龙一派的论题,
遂不能与惠施“历物十事”相分别。其实,荀子不苛篇就曾指出“山渊平”、
“天地比”、“鉤有须”、“卵有毛”的论题是惠施的学说中心。明方以智
早已指出过,公孙龙和惠施的学说是对立的,冯友兰在这点是对的:“当分
为二派:一派为‘合同异’,一派为‘离坚白’。前者以惠施为首领,后者
以公孙龙为首领。。。庄子天下篇举‘天下之辩者’之辩二十一事,其中有
就惠施之观点立论者,有就公孙龙之观点立论者”(见冯著中国哲学史页二
六八——二六九)。这里我们且把天下篇二十一事的原来顺序改正划分如下
图:
经此分别以后,则前八事(一至八)与“历物十事”相合,后十三事(九
至二十一)与今本公孙龙子相合,两派学说的不同之点,已朗若列眉。但惠
施虽以“合同异”名家,并非不言“坚白”,故庄子齐物论说惠施“以坚白
之昧终”,德充符篇说惠施“以坚白鸣”,荀子儒效篇说及惠施、邓析,也
指出“坚白同异之分隔”,刘峻在文选演连珠注中也说“倪、惠以坚白为辞”。
另一方面,公孙龙虽以“离坚白”名家,并非不言“同异”,故庄子秋水篇
及淮南子齐俗篇均说他“别同异,离坚白”,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及刘向校雠
孙卿书录均说“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刘向奏上邓析子叙略(见
今本邓析子)也说“其论无厚者言之异同,与公孙龙同类”。且“坚白同异”
之辩,不仅为惠施与公孙龙所谈,即毛公、邹衍、田巴等也同样以之为“取
辩之物”(见别录、史记正义、鲁连子等书)。故惠施与公孙龙学说的区别,
不在于施谈“同异”、龙谈“坚白”,而在于施从“合”的观点谈“坚白同
异”,龙从“离”的观点谈“坚白同异”;一合一离,即此两派的分水岭所
在。所谓“合”的观点,即见共相而不见个体,将事物的差别性完全抹煞,
而不知各个事物的质本有其相对安定性,遂陷于相对主义的唯心论(下文详
论);所谓“离”的观点,即以共相可离个体而独有,先个体而存在,将质
的安定性绝对化,见差别而不见统一,知静止而不知运动,遂陷于绝对主义
的唯心论(下章详论)。相对主义与绝对主义完全相反,故认此两派的学说
“大旨相同”,殊为错误。
如前所述,惠施与公孙龙在宇宙观及方法论上是不相同而相反的,但是,
他们的名辩思想却同样都反映了先秦名辩思潮向下隳落的一面,在隳落的一
点上实不相反而相同。这就是说,中国的古代社会,在逻辑史上也有唯物主
义和唯心主义的斗争,因而产生了名辩思潮两条战线的分裂。一方面是向上
的发展,发端于墨子,而完成于墨经作者及荀子、韩非。另方面是向下的隳
落,滥觞于曾子,放大于思、孟,溃决于庄、惠,而枯竭于公孙龙、邹衍。
前者之所以称为“发展”,是因其将名辩的方法净化而成了形式逻辑的科学。
后者之所以称为“隳落”,则因其丧失了名辩思潮的积极内容,而蜕变成概
念游戏的“诡辩”。特别应该指出的是,前者是从唯物主义世界观出发,而
后者是从唯心主义世界观出发,此所谓“诡辩”,其涵义不外乎下列五点:
(一)与前一阶段的争辩相反,“诡辩”是抹煞了现实性的纯烦琐方法;
(二)与前一阶段的争辩相反,“诡辩”是脱离了客观性的纯主观方法;
(三)与前一阶段的争辩相反,“诡辩”是将本来正确的论题推至极端,
使之因逾出限界而转化为错误论题的绝对主义方法;
(四)与前一阶段的争辩相反,“诡辩”是将认识的一侧面、一特征脱
离对象的全面性与关联性的孤立方法;
(五)与前一阶段的争辩相反,“诡辩”是无视内容及其决定性之纯形
式方法。
此等方法上的特征,可以说是惠施与公孙龙思想的代数学。
但是,向上的发展与向下的隳落,并非两条互不相涉的孤立的运动线,
乃是在相互斗争、相互影响里,通过了反对的关节而前进的一幅交织的运动
的网。所以,我们应该在它们彼此对立和联系里来把握。更具体地说,我们
大体上依年代的顺序,从名家的惠施起论,然后说到名家的公孙龙完成诡辩
学派的活动;最后论述墨经作者的逻辑思想。说名家而以墨家作结,或可令
人诧异;但第一,就中国思想史的实际而言,名、墨本是相訾相应的敌对学
派;第二,后期墨家在“名”的研究上本也独多成就;第三,从诡辩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