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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很美,我没出过岛,也没见过外面的女孩子,但看到被大小姐请到岛上来教书的西洋先生总是不住地称赞二小姐的美貌,而那些偶尔停靠在岛上的商船船员在见到二小姐的时候,也都像失了魂似的,我想,二小姐是非常美的吧?
二小姐爱穿着火红的洋装在岛上到处乱逛,大声地笑,高声地说话。钟妈总是生气地说,女孩子可不能这样。可只要二小姐朝她一笑,钟妈也只好笑着叹气,随她去吧。她这么可爱,这么天真,人们就算朝她大声说句话都觉得难过,何况是讨厌她呢?
爹总说,二小姐的黄雀岛的宝。娘却说,二小姐这天仙一般的人,是不会长久留在我们这样的小岛上的。
只是当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娘的话会以那样一种形式成真。
大小姐其实也是很美的,可站在二小姐身边,谁都没有注意到。她总是低低地笑,轻轻地说话。所以很多时候岛上的人都会忘了她,忘记这慕容府现在的主管,是她。
二小姐会大声说,阿姐,我要这个,我要那个!说的那样理所当然。
大小姐会低声说,小妹要的衣服,请京城锦澜轩的张师傅三日内做好,嗯,价格不是问题;小妹要的书,前日广阳书局新进了,吴叔赶紧去买回来;小妹要学洋人的演算,张管事,麻烦您出岛找个先生来……只要是二小姐要的,大小姐总是应承得那么理所当然。
大小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要过什么。
她总穿着青白两色的棉布衣裳,呆在书房里。静静地查着账簿,安排慕容家一年的用度。
当岛上来了先生为二小姐授课,大小姐却会拉上我们这些丫鬟一起去听。不像二小姐高声地和先生争论,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钟妈叹气二小姐就算了,大小姐连府里的丫鬟都拉上读书算什么事儿。可大小姐笑着转着洋人送的地球仪说,这世界太大了,黄雀岛连个点都不是,多知道点外面的世界又何妨?
她总是静静地站在海边,看着二小姐和夫人坐着船去陆上,而后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二小姐兴高采烈说着外面的世界。我想,大小姐是想去的,只是要她操心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她走不了。
有一天,大小姐散步回来,却变得不那么一样了。
她将手里握着的一张画,摊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一边看一边笑着,眼中竟是流光溢彩。
“兰儿,你过来看看。”看我端上香茗,大小姐朝我点点头。
这不过是在一张白纸上用黑炭作的画,画上一个女子正站在海边眺望远方。这技法我听洋人先生说过,叫做素描。不明白大小姐为何这样高兴,我又仔细看了一遍,忽然明白了。
“大小姐,这不就是你吗?”
“是,是我啊。你不觉得这画画得真好么?”大小姐又低声笑起来,声音中竟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我今天见到这画家了。他本只是在岛上盘桓几日,我恳求半日他才勉强愿意教小妹作画……小妹总说要学洋画,可惜找不到好先生,今日竟让我撞上了。兰儿,去告诉小妹这事儿吧。”
我应了一声,慢慢退下,回头又望了一眼,大小姐正小心翼翼地把画放进书桌前的箱子里,仔细锁好。
几天后,我终于见到了那位徐先生。
自从皇上开了通商令,在黄雀岛上中转的往来商船也多了起来,时常陪着大小姐去码头的我也见过不少男人,但像徐先生这样俊朗潇洒的年轻人却是第一次见到。
他身材颀长,虽然画的是洋画,穿的却是我朝旧时的蓝色对襟长袍,这样翩翩走来,竟像是戏文里唱的那旧时的贵公子。
他瞧我一脸呆滞,不由微微一笑。就这一笑,我恍然感到春风拂面,百花盛开,舌头就似打结般,半日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见我不说话,便开了口:“在下徐子卉,前日慕容家大小姐邀在下前往贵府教授绘画,请问姑娘可否代为通报一声?”
我还未答话,就听到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我心想,是二小姐来了吧。但还未转身,就听到身后那人轻轻说道:“劳烦徐先生久等,黄雀岛乃粗鄙之地,下人未免没了见识,怠慢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我微微吃惊,想大小姐往日总是进退有度,温文知礼,为何今日如此不同寻常。当是时,却茫茫然无解。
徐先生本说只在岛上教授二小姐绘画三日,谁知道三月之后仍未离去。大小姐也不以为意,只是吩咐下人要小心伺候,徐先生的所有要求皆不得怠慢。
这日午后,我来到书房,却见满地纸片,小姐不似平时一般坐在书桌旁,而是站在一旁低头看画,嘴角边挂着微微一丝笑。
她见我进来,并没把画收好,只把我拉倒他身边,指着其中一幅画问道:“兰儿,你看这画画得好么?”
我低头看地上的画卷,发现只有几张能称之为画,其余的,不过是那徐先生信手涂鸦。心中疑虑渐生,也无暇去仔细看画,只能随口答道:“好。”
“不是好,是非常好!”大小姐的声音竟提高了许多,我惊疑不定,看着小姐那从未见过的笑容,觉得午后的日光都似乎黯淡下来。
“小姐……我刚才在花园见到二小姐和徐先生了。”我望着小姐的笑容,心知大不敬,却还是想试探一下:“这,虽然做下人的不该说这样的话,但二小姐似乎很喜欢徐先生啊!”
“哦?”大小姐的笑容不变,那眼神却渐渐黯然,她慢慢俯下身,小心地将画卷一幅幅收好,再放进书桌旁的柜中,仔细锁好,太抬起头来,声调一如平常:“仔细想想,小妹也十六了,这男女之嫌,还是应该避避。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之后过了半月,岛上又来了一位贵客。听钟妈说,他姓任,是当今第一商贾的儿子,在朝中任兵部侍郎。钟妈说这话的时候,口气中隐隐不屑,却不愿告诉我究竟为何。
这任大人,我只见过两面。不同于任先生,他是个打扮洋派的人,短发佩剑,一身洋装甚是英武。后来听过往商船上的伙计说,他穿的是我朝新建海军的军服。其实这任大人非常英俊,剑眉入鬓,鼻若悬胆,只是那眼睛……那眼睛冰冷而凌厉,就像是我幼年时常在海岛盘旋的秃鹫一般,被他轻轻一扫,全身的力气都似消失无踪。
大小姐大概察觉到了我的感觉,后来这任大人再到岛上的时候就不传我服侍了,我只能从其它丫鬟那听说这任大人如何对我们二小姐一见钟情,如何三不五时就到岛上拜访,如何送的礼一次比一次贵重。
二小姐是那样天仙一般的人物,谁见了能不爱上呢?果然不出三个月,这任大人就上门提亲了。记得那天大小姐的眼睛闪闪发亮,虽然没有说话,那笑容却和提到徐先生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想大小姐是真的为二小姐欢喜。
又过了几日,已是入更,每日这时大小姐还在书房,我照常为大小姐端上宵夜。进入房间,却发现一片漆黑,不由一吓。这时角落有个声音幽幽唤我:“兰儿?”
“……大小姐?”我听出是大小姐的声音,心安了一半,忙放下端盘,点上灯。
房内亮起来,我赶忙回头,看见大小姐蜷在角落,目光些微涣散。这样的大小姐我是第一次见到,急急跑过去,扶住大小姐:“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赶紧叫大夫……”
“别……”大小姐死死抓住我的手,面色愈发苍白:“我没事……”
“这样怎能叫没事!不行,我得叫小铭去陆上请大夫!”我急了,赶紧往外跑去。
“兰儿!”大小姐大叫一声,见我一脸惊骇,又缓下声音:“我没事,真的。”
“那怎么……”
“是小妹,她走了。”大小姐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走?走去哪儿?”
“她……”大小姐苦笑一声:“她和徐先生走了。我真是糊涂,竟没有看出来。”
“这……这可怎么办!还有……婚期……徐先生……小姐你……”我的头脑一阵轰鸣,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私奔?这慕容家的小姐怎能做这等傻事?何况现下还有婚约在身。平时听二小姐说什么“婚姻自由”,没想到还真的成了!徐先生就这么走了,那……那大小姐的一片心意……
万般思绪涌上心头,我也不知呆立了多久,才听大小姐轻轻说道:“事到如今,全怪我当日思量不周。徐先生,是个好人,定会好好待小妹的。即使两情相悦,我又何苦横亘其中,倒不如成人之美罢。”
……
后来,听说那任大人也闹了一场,便要求大小姐代嫁。我想起他鹰一般的眼睛,不由打了个寒噤,这样的一个男人,大小姐嫁过去后,不知要受多少苦啊!
……
这日,大小姐放走了迢迢,又在窗前停驻良久,忽然转过来笑道:“兰儿,明日走时,要记得把这墙上的画取下,一并带走。”
“大小姐……”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我已哽咽不能出声。
墙上挂着一幅西洋油画,画上女子低眉浅笑,正逗弄着那黑墨鸟笼中的黄雀。
慕容夫人
入夜,钟妈端上消夏的水果。我望着天上一轮明月,忽问道:“蔷儿休息了没?”
钟妈望望天色,笑道:“夫人这可不是糊涂了,时候还早,大小姐往日这时还在书房读书呢。”
“这孩子……唉。”我支起身子,钟妈赶紧上前将我扶起:“我去看看蔷儿罢。”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回头吩咐钟妈:“你们就别跟来了,我们娘儿俩想说说体己话。”
蔷儿的书房在府邸的最西边,就建在悬崖的边上,当初不知为何这孩子挑了这间房,到如今也八年了。听钟妈说,因为这书房夜夜至二更方才熄灯,来往的船只竟将之视若海上航行的路标,在这航道上甚是有名,称为“问津阁”。
皓月当空,将这一路照得通亮,我知蔷儿性喜节俭,索性灭了灯,缓缓前行。
行至后花园,忽听墙角树下传来隐隐抽泣之声,不由止住脚步。只听一人轻叹一声:“明天就是大小姐的大喜日子,你在这哭哭啼啼的,若是被钟妈撞见,少不得一顿骂。”另一人渐渐止住哭声,轻轻说道:“我只是为大小姐不值!夫人如此偏心,二小姐那样的丑事竟就由得她去了,为何大小姐偏要为慕容家善后……那个任大人,每次看到他我都浑身哆嗦,这大小姐过去,怕是要受苦的。”
我在心中微叹一声,轻轻咳嗽,那树下立刻噤了声响。我又继续缓步前行。
蔷儿从小到大,就不是个受宠的孩子。不是不想宠她,实是不知如何宠。
老爷去的那年,爹爹兄长适时又因渎职下狱。慕容族中叔伯欺我孤儿寡母,竟趁机将房屋地契占去大半,名曰代为监管,实行掠夺之实。
就在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一日,蔷儿拿来一块玉版,问道:“娘,此为何物?”
我一惊,上下翻看,竟是慕容家主的凭证,忙拉住她:“蔷儿,这物件你从何得到?”
“爹爹去时给孩儿的。”她轻轻答道。
“你可要仔细收好了,莫被人看去。”我赶忙将玉版放入她衣袖内,仔细叮咛。女子为宗主,古无先例,想到日后这孩子要受的非难,我的泪又不觉落下。
“娘,我听爹说慕容家的祖宅在南海之上一处名唤黄雀岛的小屿。”
“嗯?”
“娘,这慕容家的东西,他们要多少都拿去好了,我们去黄雀岛吧。”
黄雀岛,虽是慕容家族的祖地,但地处偏远,甚是荒蛮。那慕容族人听说我等要迁去此地,等于将慕容家的产业拱手相让,一时求之不得。似是终于忆起孤儿寡母的身份,他们这时倒亲热异常,去岛之事,我竟是一点心没费,处处有人仔细打点,只差敲锣打鼓夹道相送。
我不知蔷儿是否是经受了这场变故,从那时起,变得老成持重,竟不似十岁幼童。有时我亦期望如待薇儿一般,宠溺嬉戏,也在望见她的温婉笑容后呐呐住手。
我自小养在深闺,嫁人后虽名为当家主母,事事却自有下人处理,这持家之道是一点不通,在岛上的最初几年还能勉强维持,后来渐渐入不敷出。
一日,蔷儿路过书房,见我望着账本低头垂泪,遂走进房间,温言轻道:“娘,我近日读书,也学了些算账持家的方法,要不让蔷儿看看?”
我依言将账本递与她,她匆匆一翻,就指出几处谬误,而后索性坐下,将几年的账本前前后后翻看了一遍,将收支不平之处一一说与我听。
如此以往,蔷儿便接下这慕容府甚至是黄雀岛的大小之事。
众人初始还对蔷儿持家称赞有加,但蔷儿温柔谦和,不似薇儿锋芒毕露,亦极少邀功自诩,久而久之,岛民竟将其视为稀松平常之事。我为其生母,但家规用度却也须由蔷儿调放分配,再面对她,竟难以亲昵相待,若想说几句体己的话语,早已不知由何说起。薇儿较蔷儿年幼六岁,这家中的大小杂事,皆不劳其手,而其自小在我身旁长大,更是亲密了些。旁人看来,我对蔷儿确实大大不如薇儿。
薇儿年岁渐长,日益美貌。蔷儿待薇儿也愈发宠溺,若是薇儿之所想,无不周到体贴。一日,她忽问我:“娘,薇儿年岁渐长。可惜孤岛荒蛮,慕容世家的小姐,怎能在此一隅,不解世事,最后复夜郎自大之笑典。应该让她外出走走,娘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我忙笑道:“你舅舅前日来信,告知其在京中已官复原职,邀我前去。不如趁此机会,举家迁回京城。”
“蔷儿知娘思乡心切,只是近日听说慕容族人四处寻找慕容宗主之信物。我等若此时迁回京都,难免引起猜忌,不如静待时日,蔷儿自有安排。”蔷儿含笑说道。
蔷儿当家多年,我早已习惯由其安排所有,何况离京多年,我也早已习惯这黄雀岛的种种,迁回京城之事就此作罢。
薇儿得知要回京城探亲,兴奋异常,我也甚是高兴,竟没注意蔷儿尚未收拾行囊。待到动身前夜,蔷儿见我急切相问,笑道:“娘亲勿急,实是岛上杂务繁多,难以抽身,日后自有机会。”
我见她如此风轻云淡,心中一酸,掉下泪来。想到她多年操劳,至今已年过二十,竟连婚事都耽误了,做母亲不知分担,还要处处由她照顾周全。
正想着,却听蔷儿又开口:“娘,眼见薇儿也年岁不小,娘亲此次上京,不妨留心寻觅可有如意夫婿。”
我正暗自神伤,听得此话,更是无法抑制。蔷儿不明所以,只能轻轻拥我细声安慰。
十年后再回京城,恍如隔世。这京城早已换了模样,喧嚣嘈杂,满大街的洋车洋服,不复我多年的记忆。我内心烦躁,时时惦念着回到黄雀岛,但心中又盼着为女儿们寻门良缘。
若是当年,慕容世家小姐的夫婿,出身人品自然是要一等一。而如今,京城世家子弟日渐没落,新进的青年才俊却都是平头百姓,对世家子弟都不屑一顾,何况一个蛰居荒岛,无权无势的世家小姐。薇儿的绝世美貌虽引来多人爱慕,无奈这孩子自小心高气傲,也没有一个满意的。
我在京城呆了几日,就返回黄雀岛,留薇儿于她舅母照料。蔷儿见我无功而返,却也不恼,只是轻声安慰。倒是薇儿对京城着了迷,那之后一得空闲就往京城跑,蔷儿也笑着任之胡闹。
有一日,薇儿告诉我,蔷儿为她请了一位西洋绘画的先生。我惊讶其话语中的兴奋与得意,但想到这孩子对何事都兴致勃勃,倒没往心里去。那时的我,总以为事事都有蔷儿照料周全,对家事竟全不担心,后来追悔莫及,也难怨他人。
几月之后,一位贵客来到黄雀岛。
当时丫鬟通报,只说老爷在世时的一位旧识前来拜访。我心中暗暗疑惑,虽说树倒猢狲散未免凄凉,但在岛上十多年,却从未有故人拜访,这位旧识却是何方来路?
不多时,一位年青人迈步进来,饶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也不禁在心中喝彩:好一个俊朗青年!他年约二十七八,身材挺拔,剑眉星目,顾盼之间不怒自威,一身戎装更显英武。
他名唤任时穹,是京城任氏商社的大公子。听任公子讲述,竟是当年慕容老爷在世时曾对任父诸多照顾,后来任父在海外创业归来,慕容老爷早已不在,多年来多方寻找,才寻至这黄雀岛,急派儿子前来,以报答当年知遇之恩。
我从没想到,老爷当年的一件恩举,多年后会有旧人前来答谢,心中甚是高兴,忙唤钟妈叫小姐们出来相见。
记得蔷儿那天仍是一件青色襦裙,许是多日劳烦于黄雀岛的码头整修,略显憔悴,而薇儿却身着刚由西洋花都送来的天鹅绒骑装,更显得容光焕发,光彩逼人。那任公子待蔷儿很是冷淡,只